说一说在故乡桥头的故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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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7-01-13 08: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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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9V+x\]m0我那故乡有趣之人之一--上场口一个姓曾的老人(上)重庆文学%g;u7h6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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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n]F/\5j*x0 这个老头姓曾,住上场口,他家房子邻河,屋后水边草滩上长有一参天桑树,几十丈高,荫庇一方。几乎在小镇长大凡三十五岁以上的男人,小时候无不无数次光临过那个地方:爬上树去采桑叶来喂养装在小小纸盒中的蚕;坐在树丫上摘桑葚,吃得嘴唇发紫。那些九十多岁的老先生老太太都这么说:我们小时那棵树就是那样大。这样大的桑树,我只得见过这么一棵,可惜毁于一九八二年那场滔天大水。
]jI!T6Vn0 从我有记忆开始,几十年如一日,这个姓曾的老头,总是穿着一件背心,坐在他家邻街的大门口,看一本书--一本发黄的、揉得象一把腌菜一样的竖排线装书,据说是一本类似《草庐拙》的眼科古籍。与其说是在看,倒不如说是在闻:他的眼睛和书的距离往往不会超过一寸。每当他看累了,一般就佝偻着腰杆,将捏着古籍的手反抄在背后,从上场口巡逻到下场口,然后再巡逻回去。如果听说街上哪家何人眼睛不好,他肯定会主动上门,长着稀疏花白胡须的清癯瘦脸上带着一点微笑,干咳两声清清嗓子,细声细气的说:我来看看哈、我来看看哈。然后将极其夸张的食指伸到嘴边,沾点口水,翻开古籍,照单开药,照例还是分文不取。这一系列动作结束后,他仿佛是完成了一个极大的事业,脸上的成就感他自己竭尽全力还是掩盖不完。
0i!sw9Cv0 我不明白,这个有趣的老头,他给许多只眼睛治理过红肿热痛,而他自己的眼睛却犹如印师傅娘子(印师傅娘子,据说是我那小镇有史以来上视力最差的人。她去世很早,我没见过。街上人如果要形容某人眼睛不好,都这样说:看嘛,你瞎起个眼睛完全象印师傅娘子),一年四季都是眼屎巴浪,迎风流泪。重庆文学A#kXa"C4u
这个姓曾的老人,按他自己的话说:我还是有点资格的噻--我当过民国政府的保长呢!也就是说,对应现在的公务员阶级,他曾经相当于是个乡长,享受副处级待遇,括号。重庆文学7O*H eng;zm!n
四九城头变幻,易帜换主,凡区乡保甲,无不大多冠以敌伪通匪等名,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唯这个姓曾的保长,身经清匪反霸、一打三反、极左反右等诸多万劫不复之运动,不但苟全性命,而且毫发无损。何哉?街上老人们说:一是他幸逢以人为本的自山东南下的开明区长菜玉圃,未遭革毙;二是那些区乡保甲,严格来讲,也不完全是我们在所受“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系列教育中流下不灭印象中那样狰狞可怖,真正留下血债命案、十恶不赦、与红色政权唱对台戏的毕竟是极少数,大多开始也是出身卑微的乡下人,靠勤劳起家,先富起来。“忠厚留有余地步,和平养无限天机”是指导他们对人处事的哲学思想。仅以官至最高检察长的黄火青丈人家杨家为例:先人于高顶场伐薪烧炭,始有节余,克勤克俭,聚腋成裘,求田问舍,历经数代,以至富甲百里。为富并非不仁,修桥补路、办学兴教、扶贫赈灾、团练保安等善举代不乏例,恕不屈指列陈。也就是说,桥头因为其独有的人文地缘特点,以至那里的阶级矛盾相对比较调和,还没有达到“人民翻身起床废除古文”的地步。一个阶级推翻另外一个阶级,往往会从异代孑遗中选点一批人来手起刀落,用于祭旗,表示一个新纪元的开始,这就是暴力革命的特点,不值得大惊小怪,纵观千年,历朝江山更迭,莫不如是?否则那叫和平演变。难怪革命的枪声尚在绕梁,就有人回过头去看,才回忆起很多被镇压者的乡音乡情,他们和自己并没有一刀两断的恩怨情仇,他们之所以被“卡擦”,其最大的理由无外乎就是“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等千篇一律、笼而统之的话话。当然,那些挺身而出、螳螂当车、挑起民暴,心甘情愿为一个远逝的王朝殉葬的捍匪恶霸不在上述之列,之所以身首异处,实为咎由自取。重庆文学*?XtNC'`
既然乡人对那些“罪大恶极”者尚存一丝悲悯意识和人文关怀,何况这个姓曾的老人,只不过做了一届跑“二排”的前朝保长:他为人敦厚仁和,官至保长期间最大的责任就是替区所镇上跑腿传话,从无因为催粮筹款等诸事不顺而有上房揭瓦、进屋撮粮、牵猪赶羊等恶劣举动,更不敢心存鱼肉乡里、欺男霸女之蠢蠢想法,纯粹一个经常被上级训责、被下级玩笑的受气大爷。象这样的人,于我那古风尤存、人心向善的故乡,虽历经连绵不绝、行为艺术般的各类运动,但从无人跳将出来把他旧帐重提,和他过意不去,他才有闲暇寻常之心一意孤行地看他的眼科古籍,平安无事,一直到文革期间厄运当头。 重庆文学1wb6C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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