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说在故乡桥头的故事(八)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1-16 16:45:13 / 个人分类:故园东望路漫漫
^Zd(H-B1H5PI1t0故乡记忆之感动之一:看电影(上)
g,Fb&zbI,t Mg!g0E3~]6}!G X;Fy$x0 如果有人问我:在你小学三年级前,能给你那小镇带来比过年略次、比杀过年猪吃“刨汤肉”稍多一点莫名兴奋的事情是什么?我掐指算来,还只能这样回答:看电影。那时,在我那小镇上,去过县城电影院坐着翻板椅子看过电影的,除开那些偶然去县上开会的公社书记、革委会主任捏着一张欢迎票去享受过外,我还算得上去过的为数不多的人物之一。重庆文学U{PB,F0m4rj2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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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大约一九七三年的夏天,小镇上的人们都在纷纷议论:石柱城要放映《卖花姑娘》了。至于《卖花姑娘》什么内容?都不知道,据说反正好看得要死,县城的人们都这么认为。既然是这样一部好看的电影,我三外公家当时约莫十六、七岁,爱写一点打油诗歌并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二舅,提前十天便扭着我的三外公、三外婆喋喋不休:反正要去县城看一场。三外公经不住我二舅的死皮赖脸,终于松下口来,摸出一元钱朝他一丢:去吧去吧,你这个充军的,不看《卖花姑娘》你难道要短阳寿?重庆文学`y5a(?J$By)`
-w5zj'e H[rm0 他于是嬉皮笑脸来到我的外婆家,对我在乡下当民办老师刚从村小放学回来尚未坐热板凳的幺舅说:哥,我老的两个同意我去看《卖花姑娘》了,就怕去了弄不到票,跑一趟冤枉路,你能给小弟设个办法吗?我那幺舅于是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支自来水笔,在备课博上扯下一张纸,沉吟片刻,郑重其事地给他在县城电影放映七小队任队副的高中同学韩长安写到“久别甚念,来信无别,我兄弟以及外甥来县城看《卖花姑娘》,麻烦为兄代买电影票两张(我外甥尚小,年不满六岁,身不足四尺,能够免票入场更好)并在生活上予以接洽为盼”云云。写毕,他亲自监督我的二舅将字条折好放入贴身的口袋,然后严肃地交代:兄弟你要将你外甥好生经佑,切忌莫弄丢失,一到县城就去找我同学,想必他自有妥当安排,你二人早去早回,去吧。我们为节约盘缠,舍不得坐第二天一早发往县城的班车(其实就是卡车,当时叫代客车,票价五毛),立马抄小路朝五十里开外的县城走去。
i)n2Tg:aLM}0%t ZV!T3q_%D0 这一天我二舅脚上蹬的是一双一般场合下他绝对舍不得从箱底翻出来穿上的白色网鞋,身上穿的是他自己胡乱改成的将屁股勾勒得紧绷绷的“棒棒”裤儿,头上戴的是向某退伍军人讨要来的一顶军帽,肩上挎的是青年点上那个耍得好的重庆知青崽儿送给他的洗得发白的军挎包,军挎包里塞了两个用桐子树叶包好的包谷粑。一路上他好像都在不停地吹着口哨,哨音里全是他在重庆知青处学来的《芦笙恋歌》、《第聂泊河》、《三套车》等洋腔怪调。遇见熟人他就会抢先答白打招呼:我带我外甥去县城看《卖花姑娘》呢!我们穿藤子沟、翻蝉腰子、下四方石,在大河嘴渡口过完摆渡,距离县城还有二十余里,天就黑了下来。我们踏着月色一路小跑进得城来,大约已是午夜两点,几盏昏暗的路灯照着一座指甲般大小的城,路灯的阴影下往往蜷卧着一个陌生的、眼神充满敌意的流浪汉,几条无家可归的瘦狗从暗夜的街头一闪而过。我们既然不知道电影队在哪里,就不可能找到我幺舅的韩队长同学,而我的二舅又一口咬定:半夜三更了,再浪费五毛钱去工农兵旅馆睡两三个小时的瞌睡划不来,只有莽子才会去上当,况且我们两舅甥没有公社的介绍信,我们就是将这一元钱全部给人家,不要人家找我们零头,那几爷子也还不一定肯收留我们呢。于是我们拖着忽长忽短的身影在街上瞎转,不知将那几条灰头土脸的破街陋巷转了几遍。我那二舅有时停下脚步,借着暗红色的路灯将那些写着打倒某某某、揪出某某某的大字报小字报看上好一阵子,不时自言自语说:这个毛笔字还写得一般,有点颜鲁公味道!我就坐在街边屋檐下打瞌睡。
/Y&A)Arc.R4t)S0"OW!u ["Egq)d!Z0 天开始亮了,水房前排起了买水的长队。我们朝着一个打着呵欠等待担水的人噜嘴的方向来到电影院,售票窗口前已是人群如蚁,黑压压一片。我二舅连忙将军帽摘下塞进挎包。我说二舅你为啥不戴帽了?他说城里崽儿不大讲规矩,专抢乡下人军帽呢。按照我幺舅的提示:整个电影队最高最瘦的就是韩队长。于是我们到电影队办公室的楼上毫不费力找到了他,他叼着一杆纸烟看了看那张字条,又歪头看了看我们,就带我们到楼下不远处的国营饮食第二门市部,对一个肥胖却带几分姿色的女人说:包子馒头稀饭尽他们肚子撑够,我一哈哈儿豆来补买牌子。我二舅正在摸着他滚圆的肚子说:今天整得安逸,我吃了三个包子两个馒头外加一碗稀饭,外甥你呢?这时韩队长就捏着两张电影票过来了,说:十点钟那场的,到时莫去大门挤,我在电影院旁门等你们,你们自己去街上赶场随便逛,按时来哈。我们说要得。还未出馆子门,就听那肥胖女人拿腔拿调挖苦说:耶,韩队长,给我们也找一张票噻,昨天老娘找你,你不是说没得了没得了嘛,今天你又从哪比缝缝里弄来了两张?我们的钩子硬还是不如人家挂得牢哟喂。重庆文学A\9nTKm2[
F|/Ws/A"md.y.rN0 至于《卖花姑娘》什么情节和内容?我完全没有印象,因为加映的好像是周恩来接见金日成的《新闻简报》还未放完,我就靠着椅子睡了。一觉醒来电影正在散场,有几个女人用手绢在揩擦发红的眼角,一边还在哽咽着说:太惨了太惨了。什么太惨?我不知道,我只感觉一个大人被一部电影弄哭,有点好笑。
4B V7drw ZN:x }0!],\|xlzC0 我们出场就开始朝回家的路上赶,一座城池离我们越来越远,回头一望,越来越小,模糊不辩。在凉水井,我二舅爬上桐子树去摘下桐叶,将大半截身子伸进井中舀出冰凉的泉水,一舀一舀递给坐在井边的我,送服那块已经开始发馊变硬的包谷粑。在距离可以一眼看见我那小镇的大河边的大石板上,我二舅说:还早,我们睡他妈一觉再回去也不会迟。说完他就横罗八字,把军帽放在脸上遮挡住阳光,呼呼入定。我因为在电影院已经睡过,就去河边看白鸟款款飞过漠漠河面、深潭那边先冒出几个水泡,接着一只团鱼伸出墨绿色的脑袋吸一口新鲜空气,又悄无声息地划向水底......暮色苍茫时我们才蔫蔫地回到小镇,街上的人们立即丢下手中工夫,走向街心拦着我俩,一脸羡慕问道:哟,看《卖花姑娘》的回来了吗,电影怎么样?我按照二舅在路上给我统一的口径一一回答:不得了,好看得很,比《南江村的妇女》好看一半还不止。《南江村的妇女》究竟好看在那里?我确实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问我二舅:你们去石柱县城住的哪家栈房?我二舅虽然有点恼怒竟然有人提出这种弱智问题,但又不好说无可奉告,只能略带点不好意思地轻轻答到:通天栈(站)。其实县城并没有名为“通天栈”的旅馆,我二舅的回答既是搪塞问话人,同时也是对我们二人为看一场电影在石柱城内苦苦游荡、一夜无眠的自嘲。重庆文学]R4tthI)AV
重庆文学1@MceY从回到小镇第二天起,街上开始流行这样的歌:重庆文学7noL&H2Mo/~(Q%U
8R^L;Vo5eX(E0 小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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