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二十五年前的旧志

    二十五年前，一帮来自县内不同乡镇的青皮楞头小生，大多象我一样：背着一床五斤半的铺盖和空荡荡的木箱，左手捏着几张票子，右手捏着一份录取通知书，翻蝉腰子、下四方石、过大河嘴（恰值一九八二年特大洪水不久，公路大多损毁严重，班车停开），聚集到了石柱城郊一所被稻田和小河簇拥的师范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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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Y0    那是一个学风蔚然而各类思想异常活跃的宽松时代。这群十三、四岁，不分青红皂白却又饭量奇大的少年，在嘲笑完《文选与写作》老师牵强的解读和蹩脚的发音后，又在数学教学法、心理学课上去与周公约会。他们的大多学业是在图书室完成的，他们认为天底下最好的老师是端坐于书架上的沈从文、汪曾祺、惠特曼、卢梭、李白、苏东坡等人。当他们“罗卜多了不洗泥”一样把学校图书室大多书籍粗枝大叶地吞下肚子后，还未来得及打一个饱嗝，就武断地认为：缪斯女神一定会来，这个赤脚女王已经在距离不远的前方写好了惊世劾俗的诗篇，等待着我等去盗取。于是他们迫不及待，三脚两爪，在半年内就完成了针对高他们两个年级的、道貌岸然又装神弄鬼的、把持校园文坛多年的一帮所谓诗人作家的革命，祭出了自己的校园文学大旗。从方斗山脚下走出来的、长着拜伦一样清秀面庞并略带点拜伦式愤怒的定涛兄，一次又一次地面对着他故乡的大山发呆，然后一篇又一篇地写出沉稳得与他年纪极不相吻合的“方斗山系列”长诗；来自长江边上西沱古镇的黎涛，他笔下的号子、白帆、稻香无不弥漫着他家乡温暖而潮润的气息......而我，那时对古代文学情有独钟，在楚辞汉赋、唐诗宋词的江山中迷途而不知返。重庆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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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泥鸿爪，那些逐渐模糊不辩的文字。而那些温暖感怀的记忆，却仿佛就在昨天。感谢我的母亲，在我多年前遗弃那些我自认为稚嫩无比的文字时多了一个心眼，拣出了一本我一九八三年的塑料封面的笔记本（三十六开塑料封套一百页插图日记薄江苏省盐城百货站经销盐城地区印刷厂出品）悄悄保存，在我行将不惑时慎重地回送于我。那里面有我多年前大约三十首习作，若用现在的尺度衡量，肯定是襟长摆短。但我将不作任何笔饰斧剁，原文照抄，贻笑大方的同时，也作为治疗我朝花夕拾之痛的药引子。

Amx)S1F |F0    一  老儿子家按：这是其中第一首，写于“岁在甲子八月既望”，具体西元某月某日？难得推算。从本诗后缀的一段日记体文字来看，是寄给曾经借我并帮我解读“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以及“古文观止”等书籍的某乡间学究的。日记中还有“醅病微吟、乡关远阻”等字句，说明当时喝过一点小酒、还有点想家。哪怕我们那时对什么事情都好象满不在乎，但毕竟是第一次离开家人，佳节思亲，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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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夜寄XX重庆文学`:L*y&B*WK n

Zn NGG.X$N0          芹浦愁孤云，故国雨秋江。
f(aI |5{0          翰客怨桑梓，只雁恋衡湘。重庆文学9\C9Dzn:Ku
          山川已红叶，桑麻可归仓。重庆文学vp9uh%{b*D1G
          何时三五夜，归来抱醪浆。重庆文学*t5Z)WR^w Q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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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0    二  老儿子家按：中间撕去了几页，可惜。到了一九八三年九月十四号了。重庆文学$Win h z*y-D7`
    我庆幸我生活和学习在一个构建和谐社会的年代，我的中文老师，先是胡祖举老师，接连换了吴觉民（右派平反）、江起棠（从丰师范都调来，毫无脾气。在教授毛主席“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时，我一个同学装怪，问：主席在长江洗澡发过鸡爪疯吗？哄堂大笑，他面无人色）、谭小林（他发明的“气功教学法”曾风靡全国，为此到处讲学并破格晋升为特级。他讲课时首先自己入定，却不理睬受众感觉如何。他认为天下最好的诗人就是郭小川，反正说起诗歌，他就朗诵：秋风象一把梳子，梳理着静静的团泊洼）......这些老师，虽然严厉，但从来不会让我们孤注一掷。胡祖举，我的第一个所谓中文专业老师，他的洗脑一样的课文解读和笑死王爷的普通话发音让我们无地自容，他自己却浑然不知，感觉良好。但他从来就象我们的哥们一样，虽然他当时五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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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0    他马上就要调回他的家乡成都，这个被很多人广为认同却不入我们轻狂少年法眼的秃头先生，临走前的晚上还来辅导了我们的自习。看着那个削瘦佝偻的背影，我们突然感觉到了他的好，竟有点眼角发涩。有人提议：送胡老师一册笔记本作留念，并一致推举我在扉页上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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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F8T2@#F0                送胡祖举老师还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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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Qeq-g m0        重庆文学 D:?'O3b!w |
          千里蜀山樵云低，今君欲向巴国西。重庆文学%T(o suM0?
          雨暮方斗情悠悠，柳晴南宾韵依依。重庆文学+_#i1v&X3|\&h}\m
          学生才穷愧子路，老师学饱妒仲尼。重庆文学"s1VuJDok q%CH
          如今相思隔五津，索断秋江绝子期。重庆文学"L_a5?X Hv*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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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J}rdwv~)W#q nR0    三 老儿子家按：中间又撕去了若干页，时间到了十月二十八号。从本诗所谓的“跛”上看出：我的初中同学，官田坝的陈平安穿了一身不合身体的绿色军装，摸到我的学校对我说：兄弟，我要去西藏的林芝当兵了，也可能是青海的德令哈......于是我和他来到下街陈大妹的面馆，耗尽几乎半月的衣食，吃了12碗包面和一瓶西沱小曲。他说你还是给我写点什么，于是我扣桌写了四首：

[Uw2g5]0                    少年行重庆文学^2o.a"P$A"k&@fq
 
Z%w;[Yo*t9T0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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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PZ)h0          绿莎原上骑白马，青海湖边打黄羊。重庆文学.bj F XY/sPwR
          甩手一鞭三千里，燕山斜月和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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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EhT;G:E!~I4J2\0a
w(W0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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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壮士别家去从军，明月伴君出天山。

7l{*^,_k&o)a:u0          依旧那轮关山月，河时再伴游子还。重庆文学7{\+_J#kk]n

}x*u[1RHTwx1Y0......重庆文学%h1fD7fwm&c0Z

c ^!jl/z}.wr0    四 老儿子家按：时间到了当年的十一月五日。从当天的日记看出，这首是应同学秦某人所邀，为他所作《荷花图》题诗。确实，当时我班上还真有那么几个比较了得的画手，其中一个家伙后来考进了中央美院，划一艘慢船到美国去了。那时我们信手涂鸦，欣然题诗，自得其乐，自以为是，用现在的眼光看，那叫一个“矫情”。这类似的所谓即兴题画诗，还有好多首，我随意端出一首摆上桌面。重庆文学m|B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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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咏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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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7W%M2z c"h{0          独立清风小池西，南熏吹落暗香低。重庆文学L3TU;l5h
          我欲赊得三两亩，闲卧孤馆日迟迟。

    五 老儿子家按：从落下的时间“乙丑三月廿日”粗略推算，这首成文应是一九八四年。是寄给在我故乡中学所在地铧头嘴与我一起混过三年、又一起考入县城师范，后来转学去垫江师范的一个“血汪”兄弟的。这个角色，家住哭儿塘边，翻过羊角寨就是，天生手毒屁眼黑，从初一就开始找高三毕业班的茬子。这个墩笃的兄弟，去了垫江，不到一年，某日酒过三碗，感觉心中有一股鸟气堵得发慌，便在校园内随意找了一个不顺眼的家伙流了一点血。当然，他先被请到派出所办理了相关手续，十五天后，他又被请到学校办公室办理了相关手续。然后，气宇宣昂走出校门，还得一个自由身子，偶然遇见民间异人，拜师学艺，得江湖失传多年的“徒手捉团鱼”之独门绝技，两年以内，将垫江、长寿、忠县一带大小溪河捉了个片甲不流。一九八九年夏天，他和他仙风道骨的师傅不请而至，驻扎我处，五天工夫，从哭儿塘到端公塘，共捉团鱼一百余斤，挑肥硕者炖、烧、蒸、煮，无所不尽其极，大啖特啖后，用化肥口袋提到重庆，买得近两千元，相当于我三、四年的工资。随后出秦岭、向兰州，畅游陇上......直至暑假行将结束，在朝天门执手相看，依依惜别，还送我五百块钱。这个家伙，现在重庆，开私人医院，当翘脚老板，蛋糕早已做大，俨然有闲小资。真应了那句老话：人能处处能，草能处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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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_"KL$DEMo4F0                  酒后寄垫江孔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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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坠西窗绿蜡肥，读罢周易人空羸。
"D&b$ie%Pz0          相识燕衔池塘草，潇湘馆垂桃花泪。重庆文学!z1|m?B8G
          昨夜巴山屋漏急，春潮涨绿满江芮。重庆文学4^"VH&Dhfk4M3?K
          欲寄红豆随碧波，臧珂江首望江尾。

r B(}6`#[0注：1 “芮”的写法应为左边三点水，右边内字，指河流弯曲的地方，电脑打不出。
S~?4fcTt0    2 “臧珂江”，龙河古称。

    六 老儿子家按：先我一年毕业的师兄马某人，爱好书法，从颜柳二公法帖入手，直溯魏碑汉简。他被分配到县城附近乡间的一所村小，但几乎每周必带着他的工资，流串回师范学校重温集体生活。每逢他所在的村小有重大事情发生，比如学校食堂要打牙祭等，他肯定会通知我到场。当然，这个爱好书法的朋友，偶然得了一方砚台--一方和端砚几乎齐名的石柱金音石砚台，石材只能在石柱凤凰山牛水溪的寒潭中偶有产出，存世稀少，土司曾将它作为奉献皇家的贡品。金音石砚台之于他，犹如英雄之于宝剑、名马、美人，他肯定在第一时间将这个重大消息告诉于我，我于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赶往他处，那些早已撕混得烂熟的老师们，在学校食堂已经炒好了大半脸盆回锅肉，一个装满包谷酒的水瓢在十来个满脸通红的兄弟们手中传来传去。脸盆见底，酒已喝干，趁酒性余威，我为我的朋友写成如下：重庆文学Q%T t9RlJ*Q)|J 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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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竹金音石砚歌重庆文学6v8D P`R*Nh/j1F
                        --贺师兄XXX得金音宝砚重庆文学eUxm5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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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砚金音石中磨，尚存世间有几何
7fLx5k'^uz&pS0          石采凤凰山上岩，岩浸牛溪寒烟波
RZm4[ WoK5w1z.n0          从来浸寒三万年，岩石号雅曰金音
r0^5j#?&JI;}uq,Vi0          山谷空传冷井响，不曾渔郎来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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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t8p8M0          野鹿时衔山英走，寒泉激石水铿铿重庆文学K#P |6KLN1C@
          沧泓汩汩云悠悠，何得辞水向人间
C;O(m]He2k&Me4k0          冷堑遥望紫烟缭，伟峭大鸟孤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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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Q0          野老岁逢重甲子，缘求至石度云峭（实为左边“山”、右边“乔”电脑敲打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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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          黛峰初衔黄昏月，莽林悲啼子夜鸟
+g@4H-S _QJ0          龙泉飞吐蓝田璧，临渊寒骨烟徐徐
O5R$N1h+Kd'{"IkT1F0          踏遍九溪十八峒，初闻玉渊苍龙泣
-H.w7MCE0          苍龙倦卧金音穴，野老入水求若玉重庆文学7~R/wG,RFn-]#Hi
          关山几叠月再望，一去烟村两百里
b5li1Gj&U6{K0          梅花院晚细细磨，半庭月斜纤纤凿重庆文学+w;l ],S!^6^~
          阳纹扬州板桥竹，阴刻眉山得砚歌重庆文学\7v [5R5r5o$N};G|-z
          嵌之紫檀香木匣，可怜双绝相璧合重庆文学3`%ykm!t{O9ET
          骚客三醉舞白云，秀士一酣堪唱歌重庆文学+j3M8WpY^']6BS'g:^
          勾栏香冷诗意懒，杨花入砚两三落重庆文学l;v)f4`8kW9pv
          凿毕将之投之市，雅客相逐竞市裘
l L;O7y7I0          如有宝砚置竹斋，颜巷蔽庐足风流重庆文学~@K3dL Yw \kj
          借得至石精灵处，来添文章一段秀重庆文学;w5H5O3vvU^1~x x;}
          今君有幸得砚台，文章与之共长久重庆文学1_3b0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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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叹青莲今若在，易与五花意也休重庆文学;S7UsY7H2c
          千金散尽何足道，与君一曲尤对酒

    七 从一九八四年下半年开始，我越来越觉得用古体诗歌来表达现代人内心，局限太大，一条路走到天黑无疑将进入一个死胡同，况且这条路上有很多的高山让我们仰止。算了，瘾也过足了，逐渐越写越少，在师范学校对面太白岩的宋碑亭写了下首后，停笔：重庆文学/cJ};t4Sf.qp&] ^

                    登太白岩重庆文学;n^j1_Ranpv

.?ygq1d&|Y0          万安山上太白楼，危檐倒挂蜀山秋；重庆文学6LU&xo U
          七曜云横蛮空雨，五溪烟作骚客愁。重庆文学d#gG.z4m1g0g
          梅花吹落玉笛懒，江汉黄鹤杳悠悠。
6]b,_;RHL1y0          空闻游人说青莲，南宾河水抱荒洲。重庆文学EzC0|I:V4N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