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说在故乡桥头的故事(十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1-24 17:05:17 / 个人分类:故园东望路漫漫

^V8xMm0y0    老儿子家按:记得我的朋友现石柱作协主席谭长军大哥,在桥头医院当坐堂郎中时,好象用于悬壶把脉的时间很少,一有机会总爱往小镇上那些家有八十岁以上老人的人户跑,和那些乱发苍苍的老头子打堆同座,哪怕一宿未眠仍谈兴不减。比如我外婆家,他去过不下于二十次,翻来覆去听我外公、舅舅吹那些我早已听得厌烦的袍哥、匪事、禁毒、清乡等如烟往事,不时还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西西刷刷地记录。这个身材瘦小戴一幅玳瑁宽边眼睛的家伙究竟想干些什么?那时正在念小学的我经常对自己发出这样的疑问。直到我读了他发表的小说《马鹿花》后,我才明白了他二十多年前那些古怪行径的用意:他这部小说,就是以抗战时期轰动全国的桥头镇上“杨妹三年不食”之迷作为写作背景的他笔下的马鹿山仍叫马鹿山,大寨坎还是大寨坎,天桥坝就是桥头坝,石柱县化名南宾县;杨营长就是我家斜对面杨世育的爷爷,杨妹虽已过世,我还依稀有点印象。重庆文学/kav"Qq}5YYP

3[sqz @&M`0马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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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长军

${h,iG Rc.\O0重庆文学I/B \2j0tVw3F qR(F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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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d;x0  吃过早饭,烂麻子就邀着两个兄弟出了马鹿寨。东山嘴吐出的一道道阳光,刀子般穿插在茫茫的山雾中。一路上,烂麻子打着口哨,不时发出几声怪里怪气的吆喝,以示路人。来到山峁上,他习惯性地打望天桥坝,只见天桥坝被弥漫的河雾笼罩着,静悄悄的,不像往常,远远的就能听到喧嚣的闹声。他以为记锗了日子,心里问今天是不是赶场天?走着走着,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赶场的人们行色匆匆,不像往天那样见到他就大爷前大爷后地喊个不落地。他妈的,今天怎么啦?人们都慌慌张张的。烂麻子不解地嘀咕着。
N)g7d!f |8T4y!z0  天桥坝三天一场,从来就赶得很闹热。今天赶场的人依然很多,但却一返常态:人们不声不响地做生意,有的像掉了魂似的四处游移。烂麻子一行从上街吆喝到下街,人们看见他,也只是简单地招呼一声就缩进屋里。像龙河水一样从远古喧腾而来的天桥坝,今天突然变得如此沉寂,好像一场大灾难马上就要来临,满街笼罩着恐怖;不到晌午,人群就稀疏下来,有的人家早早地就关了店门。一贯横行霸道的烂麻子更加感到蹊跷:看来今天一定发生了大坏事,要打探清楚,回去禀报杨老爷。这样想着,他来到下场口望天桥,只见向天棒慌忙走来。向天棒是烂麻子的狐朋弟兄,此时见到烂麻子,却也边说边走,“大爷哥,你还不回家?没听说吗?”烂麻子一把抓住他:“天棒,今天到底出了啥事?”天棒说:“出妖精了。”听到“妖精”两个字,烂麻子打了个寒颤。天棒接着告诉他:“杨春山家捡来喂的那个比妹崽,已有两年没吃饭,成了精,就是吃人的那种妖怪。今天一大早,向家就找杨春山退了婚。”说完向天棒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像真有妖怪追来了。听这一说,烂麻了出了一身冷汗,没敢像往常那样在街上游荡,便急匆匆往回赶。重庆文学.ra W4KNf)I+X
  马鹿山与天桥坝一水相隔,终年白茫茫的烟雾,满山飘游不定,一会笼罩山峰,一会坠至深谷,一会又缠绕山腰。远眺马鹿山,像一头活灵活现的动物,其头若鹿,其身似马,若隐若现。重庆文学1@%~$f;jaM3AvdH
  马鹿山上有座庙,叫马鹿寺。相传很久以前,有一个周游四方的风水先生路经这座山时,天黑地暗,投宿无门,便倦睡于一块大石板上,睡梦中他听到马嘶鹿鸣,睁眼看去,却见成群的马和鹿跳戏于周围,隐隐约约,他爬起来去追,却又不见马和鹿的踪影。复睡于石,马鹿复鸣,再迫,再睡,反复数次,风水先生当夜未能安睡几时。次日天亮醒来,却见满山村舍茅寮,炊烟袅袅,百步左右就有人家,于是他挨门挨户向土人们打探这山上早晚有何稀奇?所问人家,告诉他的都与自己昨晚所遇相符。于是风水先生奔走蛊惑,募捐钱谷,在此修造了马鹿寺,设僧守庙,烧香擂鼓,敬仰马鹿精灵,祈求保佑土人。重庆文学ke8u-zU$N"?Qz
  马鹿寺后就是马鹿寨,杨氏家族的一代枭雄——地方团练杨天一,就在这个寨子里,人称杨团总。马鹿寨四周密密麻麻的凋堡,像一只只黑色乌鸦;低矮的茅寮村舍,像是停在港湾的一叶叶乌蓬船。这些茅寮小寨都是杨家的佃户。站在寨门口,可以鸟瞰整个天桥坝。
fB)f%K1q d M!l_0  年过半百的杨天一用几百石谷子,收买了武陵山区鄂西一带的几股土匪和袍哥大爷的几百号人马,养起一营家兵,由侄儿杨飞雨任营长。杨团总在天桥坝淫威四射,拥有生杀大权,要杀谁就可以杀谁,国民党省地县党政军中,都有他的爪牙。他身怀绝技,善使双枪,二十响的匣子,点东打东,点西打西。他看得上谁家的闺女或妇人,就要。不给,就抢:“他奶奶的,我杨老爷的地盘,月亮都随我转,一个女人算什么,不干,就一枪崩了。”因而人们也叫他“杨剥皮。”他在天桥街上建有么馆、皇宫、别墅,自封天桥国,他是国王,国——就是皇帝。烂麻子姓啥名谁,人们不知不晓,只晓得他是杨天一收罗的一个地痞赖。他原在杨家跑龙套混饭吃,杨团总见他做事心狠手辣,杀得猴子剐得狗,于是委他为跑腿家丁的小队长。重庆文学t0eV8h|sOC|
  刚过晌午,杨团总吃过午饭,半躺在太师椅上,眯着双眼,哼着小曲,两个丫环正在给老爷捶背。突然,烂麻子惊诧诧地喊叫:“老爷,老爷,不好了,糟……”重庆文学-|5F&_rp;E Z&u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v D {#k T_6YS0  “糟了,出……出……”烂麻子喘息着,说话上气不接下气。重庆文学+y&e+XS1botI
  “快说。看你那屁滚尿流的样子。”杨团总放下二郎腿,仍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但却本能地伸手抓住腰间的盒子枪。重庆文学S[$c@;l:T(f
  “出……妖……”话要出口,烂麻子又看看两个丫环。重庆文学m7kb;owS
  “到底出了什么事?要,要什么?”说着,杨团总手一挥,两个丫环退去。烂麻子弯下腰,嘴贴着杨老爷的耳朵,紧张而神秘地……
7o6y c[K0  “真的?”杨团总斜了烂麻子一眼。
1Yq/Q+g:Jk_"B`0  “事关杨家声誉,我敢说谎?”重庆文学2b!pL.ok$W lj!E
  “他奶奶的,坏我杨家名声。”杨天一霍地站立起来,瞪起一双牛眼,拔出盒子枪朝天一梭子,吼道:“孙悟空用金箍棒打妖精,我要火烧妖精,快把妖精给老子捉来。”重庆文学`.A8i{(r$X8Q]%U`
  烂麻子带上几个爪牙,立马奔向杨春山家。于是有了以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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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 QD0@ z9a2}0  杨春山家确实收养了一个孤女,是隔房兄弟杨春亭的遗女。但还得从头说起。重庆文学0r dCKTu,Z"~
  天桥坝四周,山高林密,中间如一盆底,沟河纵横,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桥梁牵引着村寨茅舍。马鹿山就在盆底东南面,山的两边,峡谷中两条绿深深的小溪,流至山前汇成一条河流,人称龙河。一座住着百十户土家人的古寨,隔岸依山近水择地而立,与马鹿山遥呼相应。于是,古人将这里叫天桥坝。马鹿山方圆几千亩田地,都是团练杨天一的产业。杨团练家大业大,名扬四方,不少外乡逃难避荒的人都梭进天桥坝,充认一个杨字,佃种杨家的土地为生。因此,杨家的佃户也就多数姓杨。重庆文学'vs0X!Xts bk
  杨春亭是杨家的长期佃户。虽然也是姓杨,但与杨团总隔族隔祖不知多少代了,远不同宗。春亭是个老实厚道的土人,年过半百,膝下无子,夫妇俩靠佃种杨飞雨大爷的几亩薄田,在马鹿山南边石岩下,搭起一间草棚度日。低矮的茅寮,屋顶的野草随风摇曳,四季枯荣,屋里长满绿苔,散发着霉味;一条青石板小路,从小溪边铺到檐下,一笼翠竹严严实实地保护着茅草屋,如一道墙,全当遮风避日的屏障。冬天的寒风,掀动着竹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豆大的松油灯,昏黄昏黄的光,从茅寮里透出来,在竹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7d"~c F"K m%`2Z/N1Qk$A0  半百无子,就像半阳春,瘦田薄土,无论怎样耕耘,没有收成。人生一世,庄稼一春,一碗饭,是天给的,看来今生注定绝后。每到夜晚,杨春亭心灰意懒,唉声叹气。不料这天刚进屋,就听到坐在火炉边的吴氏“哎”地一声长叹,仿佛有一块石头压在身上。
5Tw-fGF"Mu:Z`0  “身子不舒服吗?”春亭有心没肠地问。他见不应话,便走到火炉边坐下,吴氏顺势倒进他的怀里。重庆文学f p ^ V NWN
  “我有了。”吴氏的声音很细很细。
!lo#]g{xP+LB0  “你说啥?”春亭很惊奇,怕听错了,又仿佛见到一个胖乎乎的儿子从天而降,喜得合不拢嘴,轻轻推了一下吴氏,追问着。
W!hN1q9{1B {T&f!a0  “四个月了。”
U{8s{,H%b0  “我的天啦!有了?菩萨显灵啦!这是重庆文学 ~&u+G/YK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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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积德啊!”杨春亭激动兴奋,一下把妻子搂进怀里。
/bn} l!N-s/cX_.}0  “哎——这挖根短命的年头,怎样活命啊?”
3j&\0EVXW0  “别说了。明天我去找杨大爷借点米,给你煮茶罐饭。”说着,春亭抚摸着妻子的头发,泪珠滚落下来,洒在妻子的脸上。他感到半辈子来,没能让妻子过上一天安稳的日子,从没像此时此刻这样关爱过妻子,今天,妻子仿佛变得年轻多了,美丽多了,腰上的土布围腰仿佛是绫罗绸缎,闪闪发亮。他低下头,厚厚而充满汗臭的嘴唇落在妻子粗糙的脸上:“睡吧,时候不早了。”
{.z1a?t0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屋里的松油灯熄灭了。杨春亭倒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盘算着今后的日子怎么过,越想越糊涂,一幕幕悲痛的往事浮在眼前:三十年前,杨春亭是一个光棍汉,靠帮人打短工做天天活混饭度日。一天,山路上来了讨饭的父女俩,衣襟褴楼,被财主的恶狗追咬着,春亭看见了,撵跑了恶狗,把父女俩喊进自己的茅草棚,拿出自己的破衣烂裤给衣不蔽体的父女俩遮羞蔽体,用仅有的两把米煮一锅粥,让父女俩吃了一顿饱饭。同是苦命人,老父见杨春亭人穷心眼好,执意将已长大成人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儿许配给春亭为妻。从此,杨春亭有了老婆,有了个家。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老父对春亭和女儿说:我老了,没用,不能拖累你们,你们自己要好好过日子。第二天,老人突然出走了,一去再也没有回来。从此,春亭夫妇相依为命,继续过着替人打短工做临活的日子。山野的风,催长;小溪的水,养人。没两年,杨春亭的妻子吴氏长得像暴开的山花一般,艳丽照人,与当初那个衣襟褴褛的大路姑娘完全是两个人。清苦人家,吃不像吃,穿不像穿,却这般长势。杨春亭为了媳妇,再苦再累的粗重活他都揽下,拼死拼活地打发着日子。重庆文学 Q${+b&q:{ I5B%C
  然而,福与祸总是相生相伴,不期而至。一天,春亭摸黑回家,却不见了娄子吴氏,他在屋前屋后寻找着、呼唤着。突然,只见吴氏披头散发疯人一般跑回家来,一下跪在春亭脚下,嚎啕大哭起来。原来,今天中午,春亭刚一出门,杨团总的两个手下就冲进屋来,把吴氏强行拖到杨么馆里,蹂躏践踏了一个下午。跑出杨么馆,吴氏去了河边,欲寻短,却又想到春亭不知实情,自己这样一走,给他留个不明不白,这才又跑回家来。听了吴氏的诉说,春亭暴跳如雷,想冲进杨家拼命,可想到杨团总的一营家兵和那群恶狗,自己不要命没什么,但妻子怎样活命?奈何不得,杨春亭有气无处出,抱着妻子哭成一团。打那以后,吴氏变得沉默、孤怪了。人面兽心的杨团总并未因此而满足。为了长期霸占吴氏发泄兽欲,他把杨春亭介绍到了身为家兵营长的侄儿杨飞雨门下做长工,佃种杨飞雨的田地。为了不再做短工,迫于生计,杨春亭只好忍气吞声,泪水往肚子里流。聪明的吴氏为了摆脱杨团总的折磨,常常披头散发,不勤梳洗,半痴半呆,一天天苍老下去……想起这些,杨春亭揪心地难受。瑞雪随风挤进屋来,飘落床前,杨春亭一夜间脸上又多了几条皱纹……重庆文学7m)k S(c Y?2rn[w
  残冬终于消逝。神秘的马鹿山,冰凌化作春水,唱着欢快的山歌,从山顶汩汩流向深谷,汇入龙河。
TrpnmZ4EH0  这天,天气特别好,一大早,行动已不方便的妻子还在熟睡中,杨春亭就上了坡。时至晌午,突然下起雨来。春亭想,这个鬼天气,明明是太阳盎盎的,偏巧又落雨;不过一场偏桶雨,落一阵就会停的不料雨却越落越大,仿佛要把太阳淋熄。杨春亭跑进岩阡躲雨。坐在岩阡里,他突然看见马鹿花开了,高兴地想:妻子一定要生个儿子。马鹿花,是马鹿山上一种奇特的花,不论季节不论月份,一年四季,只要出太阳同时又下雨,花就开;花朵像鹿亦像马,像蝴蝶亦像鸡冠,其花瓣只有两瓣,边沿闭合,中间微凸,像盛满东西的小袋子。方圆百里,只有这座山长这种花,所以叫“马鹿花”。马鹿花的根极苦,可入药。据说只要谁看见马鹿花开,就有喜事临门。杨春亭一下冲出岩阡,淋着雨往家里跑,他要将看见马鹿花开的事告诉妻子。刚要进家门,就听到传来婴儿哇哇的啼哭。生了,生了,要不是落雨,我还不回来呢,这雨落得真好。这样想着他跑进屋,妻子已捡起孩子抱在怀里。婴儿的哭声从草屋传出,传遍马鹿山。
"U%o!^iD-a;m*T0  是夜,春亭坐在床前,端着松油灯,仔细端详着妻子那失去血色的脸庞,心中生起一股莫名的淡淡的愁云。女儿的身就是马鹿花的根,命苦啊!吴氏心中像悬着一块石头,眼泪涌了出来。她一手护着身边的孩子,一手伸向春亭,企图试探丈夫的心。春亭抓着妻子的手,滚烫的热泪化着暖流,融化了二十多年来夫妻间的雪山冰峰,那充满泪光的善良的眼睛,好像在说,不管是儿是女,都是我们的骨肉啊!就是讨口要饭,也要把我们的女儿拉扯大。吴氏心中的石头这才落了地。重庆文学W|J)P UL'BE b
  窗外,皎洁的圆月,给大地洒上一层银灰色的光亮;茅草屋里,几只蟋蟀不停的鸣叫。春亭指着爬上窗棂的月光,喃喃地说:“孩子她娘,你看,白天还在下雨,晚上又是大月亮了。”
U~6h2P#^&R k0  “今天好像是三月十五吧?吴氏问春亭。”重庆文学 \8]Tk d
  “呃,是十五。”
0`|4A dw8X0  “十五该是大月亮,圆月亮。”重庆文学6@\2z8v m+S8T{2x
  “是啊,我们三人也该团圆。”重庆文学:V3NL1bz)J!w1s3r2w
  “哎!团圆,这年头,穷人总是受苦的。”重庆文学JwkSAm$|
  “你怎么又说这些?我今天在岩阡躲雨,看见马鹿花开的。我们的妹崽是马鹿花,会带来好运的。”
M k0giFx W0  突然,杨妹又哇哇地哭了起来,打断了夫妻的对话。春亭忙把妻子的手放回被窝,随即把床前的炉火烧得更大,用火光驱赶草屋的寒气。旷野里,小溪哗啦啦的轰鸣,搅动着黑沉沉的夜幕,远处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叫,天快亮了。暖融融的茅草屋,杨春亭望着熟睡中的母女俩,感到一副沉重的担子压上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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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v{ MC"F h0  转眼过去了两年。两岁的杨妹在茅草屋里跑来跑去,撒满清脆的笑声。
:r'ape6ceT0  然而,幼小的杨妹哪里知道,灾难正在向这个苦难的家庭压来:杨春亭终年积劳成疾,得了伤寒病,无钱医治,卧床数日不起。一天,他吃力地把杨妹搂在胸前像是呓语一般:我就这么一个可爱的苗苗,我不行了,他娘啊,你一定要把她……话未说完,就断气了。
+k2BZIg8Bx2_S0  吴氏死了丈夫以后,像失去舵的小船,后来在媒婆张大妈的帮助下,带着杨妹改了嫁。男人姓秦,是一个四十多岁没有婚娶的穷光棍,双亲早逝,靠做点小生意糊口。继父心眼好,对杨妹视为亲生女儿一样,逢年过节,都要给母女添制新衣。平平静静的生活,杨妹一天天长大。不料好景不长,继父在一个晚上暴病而亡,杨妹母女悲痛欲绝。这年杨妹只有五岁。重庆文学0KKE;[Z BE Z
  仅仅三年内失去两个丈夫。女人的身,马鹿花的根,命比纸薄呀!吴氏咒恨自己命苦,决心不再改嫁,带着苦命的杨妹,艰难地挑起生活的重担。她一天比一天消瘦,就在当年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生命的小舟倾覆了,甩下可怜的女儿杨妹,独自一人走了,临终前连一句话也没给女儿留下。五岁的小杨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重庆文学O%uY-XP/b
  就在马鹿山北边,住着杨春亭的隔重庆文学ZW k]*AzZ^.R}2|3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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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大哥杨春山。春山听说了杨妹的遭遇,念在同祖同宗的份上,把杨妹接到了自己家里喂养。重庆文学t D:W1[(e9nn
  杨妹来到伯父家,像回到了自己家。她虽然瘦小,却很机灵,天真活泼,寨子的小伙伴们都愿和她一起玩耍。渐渐的,她能为伯父家干一些小活路了,每天清晨,杨妹赶着羊群上山,采野花,摘野果,喝溪水,捉迷藏,神秘的山水滋养着她聪慧的天性,十岁的小杨妹晃动着她妈妈年轻的影子。不知何时,杨妹学会了唱山歌:
-_B(S1`$Q0  清早起来爬大山,重庆文学y&\6s,vH
  太阳不出露不千。
*N PUcX4Gm-a0  哥是金花开一朵,
]My H$u"E,]h-\0  妹是银花开满山。重庆文学o2Y OLzA
  看到出水芙蓉般的杨妹,顽皮的地主崽儿欺负她,骂她没有爸爸妈妈,是个寄女。杨妹伤心地哭了,爸爸妈妈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动:他们到哪去了?他们会回来吗……
P2h{LZ6tN0  杨妹十三岁了,懂事了。越懂事,苦难越多。
T a0T-v(@B#N]1t0  马鹿山后,有一悬崖绝壁,百丈深渊,一条石梯小道从谷底凿岩而上,岩上有一石垒小寨,传说是在元朝年间,当地的土人为防御外来侵略而修筑的。这里山青水秀,花草葱郁,人称大寨坎。令人心跳肉麻,一般放羊娃都不敢涉足的大寨坎,却是杨妹爱去的地方她朦脂l胧胧的记得,爸爸妈妈睡着了,人们抬着,是往那个方向去的她看到过往的行人,希望爸爸妈妈突然从那山路上走来,想着想着,孤独的泪水流了出来,她又轻轻地唱起了山歌:
U{x3l!r.pX2h0  太阳出来暖洋洋,重庆文学1Pi6y] ?M
  路上娃子上学堂;重庆文学_ {_(o{ c8w"}^
  走过路过莫笑我,
N8A6?)r!Z)Y0  人家有娘我无娘。
O+y5QP7Zy6{wG5b0  巴山豆,叶叶长,
b#w0Wk6L0  爬岩爬岩去接娘;
^8g3B/Dp;M(DAq&B}#J0  小羊子,尾巴长,
!Dx{#g5G$K0  立起耳朵等爹娘。
/AfT.R:z `@0  带泪的歌声,悲凉宛转,催人泪下。渴了,喝溪水,饿了,吃野果。孩子们问她,杨妹,你老在山上放羊,好玩吗?杨妹,学堂里有皮球呢!句句像针扎在杨妹幼小的心上。她回答,我和你们不一样,爸爸妈妈死得早,没钱读书。杨妹在思念中折磨着,煎熬着,没能盼回爸爸妈妈。杨春山虽没把杨妹当外人看,但必毕竟是养女,不等于亲生女,能饱一顿饿一顿撑着就算不错,加之国民政府的拉丁派款、苛捐杂税都难以应付,哪有钱来送养女上学读书?嫡堂哥哥嫂嫂们添了自己的娃崽,繁琐的家务压在杨妹幼小的肩上,还少不了冷言恶语。渐渐懂事的杨妹,在寄人篱下的生活中,任童年的时光像小溪水一样从眼前流逝……重庆文学 ea+f jZ^IE
  夏天终于又来了厦天比冬天好,满眼阳光,暖和和的日子,满山的野果。牧羊女期盼夏天。
6Wv?bWi"t.M0  这天清晨,杨妹起了个大早,邀上几个小伙伴,赶着羊群上山。她对伙伴们说,山上有好多好多的果子。来到大寨坎,云开雾散,阳光特别暖和,草地特别舒软,山花特别灿烂。他们把羊群赶进草地,伙伴们就满山坡疯跑,寻找野果。一个伙伴突然惊呼起来,大家跑过去,原来他发现地上有一片红红的果子。伙伴们问杨妹“这种东西吃得吗?”大家不敢动手。杨妹说“吃得,是地果,很甜,我每年都要吃。”“那你先吃,是你带我们来的。”红红的地果熟透了,似一颗颗红珍珠,钉在草藤上,有一颗大如红杏的地果,伙伴们一个个手指着,要杨妹吃给大家看。“好,我先吃。”说着,杨妹小心地摘下那颗特别大的地果,轻轻擦去上面的泥土,吹了吹就放进嘴里,跟着,大家都吃了起来。杨妹感觉好香好甜,像玉液琼浆,于是坐在地上一顿饱食。
:QB/^pp};{$B C0  这天回到家里,杨妹突然发作肚子痛,越痛越凶,脸青面自,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伯父杨春山看到杨妹突发恶病,搞慌了手脚,问她哪里痛?在哪里去放羊的?杨妹回答胸口痛,还是在大寨坎放羊。杨春山责怪她不该去那个鬼地方。心想大寨坎埋了不少饿死鬼,恐怕是撞到凶了。他看到杨妹痛得死去活来,便说:“你忍着,我去街上弄点药回来。”说完,他出了家门。喂养这几年,喂大了,正是个出力的脚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想着想着,杨春山把步子迈得飞快。重庆文学&V+f)[x6_*k-?C
  天桥坝是国民党天桥区政府所在地。街上有家中药铺,先生邓大文,中医巫医兼施。邓先生看到杨春山风风火火的样子,早已猜到几分,便问:“杨大哥,有急事呀?”杨春山:“哎!我那放羊的妹崽,从坡上回来就突然吵胸口痛,痛得在铺上打滚。”天桥坝毕竟只是块簸箕大的地方,杨妹的家事早有所闻,寄人篱下,虽说是伯父,也免不了饱一顿饿一顿,不干不净,日晒雨淋,能不生肠胃病?邓先生边询问病症边揣度着,给抓了一副中药。杨春山提起药跑回家,见杨妹还在床上痛得翻来滚去。他胡乱熬好药,倒出一大碗。恨病吃药,杨妹强忍着咕咚咕咚一口吞了下去,豆大的汗珠立刻渗透全身。慢慢地,呻吟声小了,杨妹睡着了。梦中,她看见妈妈从山路上走来:杨妹,妈妈来看你了,妈妈有很多很多糖和果子,红红的,黄黄的。杨妹高兴极了,正要走近妈妈身边,妈妈突然不见了,却见一个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怪物扑来……深夜醒来,杨妹觉得胸口痛减轻了,但四肢无力,全身冷汗,身体虚弱,起不了床。一旦入睡,就是莫明奇妙的怪物缠身,被恶梦惊醒。
oiNHe!E6o+mq5W0  第二天扬妹胸口痛再次发作,仍然是痛得满地打滚……一连数日,卧床不起,滴水不进。杨春山一家,希望杨妹的病早日好转,不但可以帮助放羊干活,还可避免左邻右舍的闲言碎语。喂中药,喂糖水,焦急中,杨春山又想到是“饿死鬼缠身”,于是请来巫婆驱神促鬼,但仍不见好转。他听别人说,胸口痛是“羊毛疔”发了,“扎羊毛疔”就好,于是又请土医进屋。杨妹躺在床上,四肢由人死死压着,土医戴上顶针,用扎鞋底的大针,穿上青线,将针伸进旁边的酒碗里沾了沾,在杨妹的胸窝处,像钉衣扣一样,在肌肉中深深地扎上七个线疙瘩。钻心的疼痛折磨得杨妹大汗淋漓,但为了胸口不痛,她呼叫着,忍受着。扎了“羊毛疔”,不痛了。不几天,又发作,又扎:再发,再扎。一连五次,杨妹的胸口痛终于慢慢减轻了,最后不痛了。重庆文学HXx)r t
  虽然胸口不痛了,但大病后的杨妹不思饮食,不吃饭,身体十分虚弱。伯娘端来荷包蛋,不吃,端来面条大米饭,也不吃。“你不吃饭,伯伯不敢喂你了。”杨春山强迫杨妹吃下鸡蛋面,刚吞下就“哇”地呕吐出来,那痛苦的样子,比不吃更惨。一连两个多月,不见她吃一口饭,杨春山一家一筹莫展,再也不敢让杨妹上山放羊割草干粗重活,只好让她在家自由玩耍。为了不让伯父一家生气,她主动干些煮饭喂猪照看孩子的杂活。栽田办庄的杨春山家,已是殷实户,房前屋后果树成荫,家中干果米花之类不缺,杨妹就用这些东西逗孩子们玩。重庆文学 S^Fo8T'~O;[7|2S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两年,苦难的杨妹,慢慢长成了大姑娘,苗条的身材,白皙的脸庞,土布旧服,却可爱动人,完全一个她妈妈吴氏年轻时的模样。但一直不见她吃饭,家丑不外扬,心中的疑团未解,姑娘长大要嫁人,怎么办?忍不住了,杨春山向别人探问:“不知是啷个的,我屋那个放羊子的妹崽有两年没吃饭了?”这一问,一传十,十传百,杨妹不重庆文学-e(j&r2zF6R@u`(m

Ez*e@j~ g0食之事,哄然传开:重庆文学A)Dat Sq
  杨妹是马和鹿子投的怪胎,成仙了。重庆文学f'h`E8zB)dLp&b"Mv
  杨妹是妖魔缠身,成了妖精。
OtM K+JE0  杨妹是祖坟作怪,出了妖怪。
%j/k!y$]o?0  杨妹是狐狸精,要吃人的……
Mx/STbB'He!O0  天桥坝沸沸扬扬,犹如卷起一股黑色妖风,暗藏恐慌。左村右寨,隔保隔甲的山民和保甲长,都借故到杨春山家周围,无事找事,想目睹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重庆文学+V$bTLF9x!I
  苦命的牧羊女,一时成了人们口中的妖怪。两年前,伯父杨春山替杨妹作主,与岩上向家阿牛订了婚约,如今听到这个奇闻,谁敢娶妖怪做老婆?这天赶场,向家大人和媒婆一同等候在上场口,看到杨春山,二话不说就执意提出要退婚,杨春山说不起话,只好把所有聘礼退还了向家。重庆文学&L~N{ w
  
Os.[%`ANC0  四
(B2Fv"tx`_Z0  
q)gJS4Kg-K"l0  “杨春山在家吗?”突然,门外传来凶神恶煞地喝问声。重庆文学du#ZqS2EP
  “糟了。”杨春山听出了声音,心里一惊,随即快脚快手开了门,小心地问:“队长大爷,有啥事?”
(Nvz@e0  “少废话。”说着,来人一行闯进屋去。“狐狸精,快给老子走。”尾随在后的烂麻子提着枪怒吼着。杨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盯着恶狗一样的来人发抖。
0OBJ,Zu1P0  “妹崽得了怪病,一时医治不好,吃不下饭,不是什么狐狸精。”杨春山上前解释。重庆文学u@x _0g%fX`rK2p
  “人们都晓得她是妖精,要吃人的,先吃小孩,后吃大人。”说着,烂麻子用枪对着杨春山的胸膛:“去不去?不去,老子叫你陪着妖精一同上西天。”杨妹这才听出自己不吃饭闯了大祸,连累了伯父,她想,我不吃饭管你们屁事?她恨不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吃人的妖怪,冲上去一口口吃掉这群恶狗。杨春山扑通一声跪在烂麻子面前:“队长大爷,行行好吧,她是人啊,有病,哪是妖精。”烂麻子踢开杨春山吼道:“少啰嗦,这是杨老爷的吩咐。”说着手一挥,几个爪牙随即抓起杨妹,老鹰叼小鸡般冲出屋外。杨春山呼叫着追出家门,祈求着,凄凉的哭喊声回荡在马鹿山谷……
%GnSuO.p0  落入虎口的杨妹,被关在马鹿寨一间阴暗潮湿的小屋里。这是杨团总用来关押交不起租的佃户的牢房;墙角几只破碗,恃鸣的老鼠抢噬着残食;她昏沉沉蜷卧在铺着稻草的破床上,看到妈妈从天窗走来;走吧杨妹女儿,到妈妈那里去……重庆文学[(B!jY5s
  绝望中,杨春山突然想起了区长余妍丽。余区长是名山县城人,新文化运动以后,武昌师范学院毕业的女学生,创办过新学,当过校长扬家家大业大势力大,她嫁给杨团总的侄儿杨飞雨为妻。年轻漂亮的余妍丽当然也没逃脱杨团总的手心,二人早已勾搭成奸,杨飞雨虽早有察觉胆屈于杨团总的威力,没敢作声。十几年前,“神兵”(农民起义军)攻打天桥国,杨团总令家兵营长杨飞雨死守大寨坎,数日混战,杨飞雨战死沙场,风流的余妍丽自然成了杨团总的姘头心上肉。后来,余妍丽凭着美貌姿色和智慧的头脑,就任民国天桥区政府区长。早年,杨妹的爸爸妈妈和杨春山一家,都曾是杨飞雨的佃户,多少有些交情。于是,杨春山提着几块腊肉,连夜拜求余区长。余妍丽对杨妹之事早有耳闻,但却没见过这个怪人,听杨春山一求情,她就满口应承了,但有个条件,要杨妹在她家作佣人。能给区长当佣人,当然求之不得。杨春山鸡啄米一样点头不止。其实,余妍丽暗中打着另外的算盘。
h#A+C6Y/YB4V-j%J0  第二天,余妍丽亲自去了马鹿寨。情妇出面,情夫哪有不卖账的?杨团总金口一开,喝令手下:“把杨妹送到天桥坝,交给余区长考察监视,看到底是不是妖精。”大难不死,杨妹就这样虎口脱险。
&u9Y~!`3vSQ8E U]YN0  来到余区长家,犹如走进天堂。一双带着黄泥巴的小脚,突然面对油光发亮的地板,不敢迈步。“来,走,大胆些,不要怕,踩脏了,擦了就是了。”区长为她壮胆。就这样,杨妹成了余妍丽家的异客,每天和其他女佣一起,学做家务。一连两个多月,仍然只见杨妹干活,不见吃饭,当然也未发现她有要吃人的迹象。余区长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决定对不食少女作详细地考察。一天晚上,她要杨妹干干净净洗了个澡,拿出自己使用的进口高级香水,给杨妹从头到脚通体喷香后,叫她与自己同床睡觉。她要检查杨妹是否缺少什么器官。女佣把杨妹送进区长的卧室。八仙桌、太师椅、鸳鸯床、绫罗绸缎、珠光宝饰,这些从娘胎里生来就没见过的东西,五光十色,杨妹看花了眼。躺在床上的余妍丽见她不敢抬头,便说:“来,和婶婶一起睡觉。”女佣将杨妹扶上床,退了出去。余区长对杨妹说:“把衣服裤子全脱了,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杨妹不语,满脸通红“脱。”说着,余妍丽就帮助杨妹动起手来。杨妹很不情愿地脱光了衣裤,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胴体,完全裸露在眼前,使余妍丽联想起维纳斯雕像。她抚摸了杨妹全身各个部位,包括女人最神秘的部位,感觉却与自己一模一样,便问:“你来月经吗?”杨妹没听懂,低头不语。“告诉我,你这里来过红的吗?我可以给你弄药治病。”余妍丽手摸着杨妹“那个”部位问。“没有。”杨妹摇摇头。接着,余妍丽又再次从上至下,翻来复去触摸了杨妹全身,掰开双腿往里看了看,伸进两个指头摸了摸……
3X+UL!Y}3O-K&s&u0  余区长告诉杨团总,杨妹不是什么妖精,她要把杨妹收养为干女。从此,杨妹成为余区长家中一员,每天端茶递水送糖果,侍候上上下下的贵客豪绅。
~`;Ymdw1J^0  杨妹过不惯小姐生活,怀念放牧。这夜,她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看到山路上走来一个年轻小伙子,眉清目秀,走近了,他对杨妹说,我是阿牛。杨妹一下扑进他的怀里,说,我不是妖怪,我是人。阿牛说我也晓得你不是妖怪,但你怎么不吃饭呢?杨妹说我得了病,吃不下饭,干娘会帮我治好病。然而阿牛却转身走了,杨妹哭了,哭得很伤心……在哭声中惊醒,原来是梦。杨妹真的哭了,她想起了那些可怕的谣言:狐狸精、妖精、妖怪,尽管干娘说自己不是妖怪,但吃不下饭的原因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希望干娘真的能帮自己治好病,像别人一样大碗吃饭大块吃肉。听媒人说向家阿牛,是一个勤劳善良的小伙子,等病好了,去找阿牛哥。她又想起了爸爸妈妈,要是她们还活着就好了……重庆文学#N%pX%R:C} Zh8v
  自从做了区长的干女,杨妹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余府每天来来往往的贵客绅士和社会名流从谣传到亲眼目睹,见杨妹与常人无异,不像什么妖怪,奇闻也就慢慢地被人们淡忘了。日子一久,杨妹也就习惯了。然而,她并没走出苦难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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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GX e+F%d:Z\0  民国三十六年,夏。重庆文学*US$a:Tr#ZM zVm ^
  人们已有连续八年没见杨妹吃饭了。南滨县新来的县长白照西,听说天桥区余区长家有个几年不吃饭的佣人杨妹,决定到天桥坝察场,一来考察杨妹,二来看看漂亮风流的女区长余妍丽。
1[xbvN0  这天,余府杀猪宰羊,鼓乐齐鸣,接待县老爷一行四匹坐骑六副大轿。余妍丽暗暗地想,县老爷大驾光临,必有无量鸿福,切不可错失良机。于是涂脂抹粉,把自己打扮得风姿卓约,在镜子前照了照,忍不住心花怒放。重庆文学mf ztW5S9Z8_
  席间,余妍丽频频为白县长斟酒,借此走近县长身边挨挨擦擦,传情递意。白照西早已被眼前这个风韵四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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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p"_8W:TJ.ZGD0女人摄去了魂儿,直勾勾的眼睛盯着余妍丽微微波动的胸脯,眼光把余妍丽的脸烧红了。“白县长初涉山区,一路辛苦,这杯薄酒敬县长,来,干。”说着,余妍丽与白照西碰杯,一饮而尽。白照西回过神来,为余妍丽斟上酒道:“余区长振兴天桥区,励精图治,贡献不小,久闻你的大名,今日有幸相见,感谢盛情教待,来,干杯。”说着,相互递过会心的眼神,仰头一饮而尽。二人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要不是席有陪客,余妍丽准会扑进白照西的怀里。
gN D3|"mG/F/|0  黄昏席散,余妍丽引导白照西走进自己的卧室汇报工作。进屋,两人同床而坐,白照西感到浑身发烫,偷偷伸手搭在余妍丽颤动的大腿上,她没有反对,眼盯着白照西,两团欲火越燃越旺,二人早已支撑不住……洋油灯熄灭了……重庆文学pr'A1Q_ S3B\a
  白县长在天桥坝一住就是七天。在余妍丽的精心安排下,杨妹都参与侍候,让县长观察她是否真的不食,七天来,白照西只见杨妹饮了少量纯水,没见她吃一口饭。他深信不疑,杨妹真的不吃饭。她是天桥区,也是我南滨县的一件宝物。白照西心中暗喜。这天,他把杨妹叫到跟前问:“你为啥不吃饭?”杨妹回答:“不想吃。”他又问:“多长时间没吃了?”杨妹说“好多年了。”于是白照西高兴地说:“你余干娘很喜欢你,特意让你拜寄我为干爹,我收你为义女,可以吗?”杨妹低头不语。余妍丽忙上前:“还不快给干爹磕头?”说着,她扶着杨妹给县长磕了三个跪地头。“你就叫白生吧。”白照西拉起杨妹,随及吩咐侍从拿来崭新的衣服和一些洋钱,叫余妍丽给杨妹换上。随后道:“白生啦,到我那里去玩吧巴,南滨城可热闹呢,比这山沟里好耍多了。你干娘也陪你去。”余妍丽对杨妹说,去南滨城好治病。
CA,l)n6E)rPX0  次日,杨妹坐上早已安排好的滑杆,由两个轿夫抬着,随着白县长和余区长一行大轿,风风光光出了天桥坝。“妖精”成了红人儿,天桥坝场口,拥挤着观看的人群。队伍浩浩荡荡顺山往上,越往前眼光越高,杨妹回头打望,天桥坝矮小了,场口的人群像蚂蚁出窝。上到空喜岩,隔河看去,与对山的马鹿寨齐高。突然,杨妹看到杨天一的一群家丁正挥舞乱棒,追打着烂麻子。她说不出的高兴,心想:那群恶狗狗咬狗,为啥?烂麻子,你也挨打吗?她却不知,自己“走红”后,杨天一怪罪烂麻子虚张声势,险些坏了大事。于是对烂麻子施行惩戒。
b^xT h'] IVrH0  到了白县长家扬妹就是白生小姐。干爹的家比干娘的家富裕多了,院子也大得多,街上人也多,骑马的,坐轿子滑杆的,来来往往,他们都是做啥的?面对这个新奇世界,白小姐兴奋、激动。县长太太陪着白小姐这个稀奇客,去太白岩、玉带河、狮子堡、观音堂游玩,苦难出生的牧羊女,从茅草屋走进余府,从余府又走进县衙门府,成为贵客;她一边享受着人世间的荣华,一边等待着干娘帮自己治病。
&CY:u Za.G0  杨妹在南滨县衙府里一晃又过去了七八个月’人们仍然见她只是饮水,没吃一口饭,别人吃饭,她就去屋里挑花刺绣,但却一天比一天出落得美丽动人。县长白照西家来往的人,不是挎枪、缠裹腿的,就是戴圆盘帽、拄文明拐棍的,不是官绅就是财主。去去来来,进进出出的人,白小姐端茶送水递糖果,人们无人不用惊奇的眼光对她上下打量,疾目细看,仿佛要数清她的眉毛有多少根,看出她身上有什么奇特的地方。看就看,让你们看个够。白小姐这样想着,虽少有言语,却渐显落落大方。没有,什么特别也没有,人们越发奇怪。
8WC1aTRx,e@^}0  余妍丽,早已成为白照西的红人儿,荣升为南滨县参议员。
(p3@uIL-[|*?Q0  重庆文学D L|9A.UZ"s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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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1x3m`d0  民国三十七年初,国内革命战争硝烟弥漫,各大城市的学生、工人、市民,国民党统治区的人民,高举“反内战、反迫害、反饥饿”,“要吃饭、要自由、要和平”的大旗,与国民党展开火热斗争,烽火烧遍全国。
)f~GMS*v W$x+ZVE0  这天,江州市市长杨三木坐在龙椅上,紧锁双眉,正为平息市民的呼声发愁。突然侍卫来报:有一年轻美貌女子求见市长,看样子有要事禀报。杨市长毅然召见。此人正是南滨县参议员余妍丽。见过杨市长,余妍丽把杨妹连续几年不食之事,像发表演说一样作了汇报。杨市长惊诧。这不正是很好的教材吗?随即发布命令,由南滨县政府送杨妹到江州观察研究。重庆文学u&mjBP%A8r4B
  余参议领命返回南滨县,向白县长作了详细汇报。随即,她从白县长家亲自接走杨妹。她告诉杨妹去江州治病。重庆文学E4byUyl
  从南滨坐马车到高寨,再坐轮船上江州。高寨码头,轮船拉起长长的笛声驶出,在长江上犁出一道白白的浪槽。杨妹站在甲板上,扶拦眺望无边的江水,隐隐约约的山恋,格外兴奋。天桥坝的太阳是从山坳口出来,这里的太阳从水上升起。金黄色的光芒,悬浮的云雾,变幻成奇妙的景象,朦朦胧胧,看不清,道不明。随着那变化的景色,她的思绪飞翔,她好像飘飘然然降落到了马鹿山,花儿开满山冈;草地上,雪白的羊群咪眯的叫着,奔向小溪;山坡上,向家阿牛哥微笑着走来……重庆文学#cWTaf;_'|$Cd
  “嘟——”一声长长的笛声,把杨妹的遐思从马鹿山拉了回来。“名山到了;在名山下船参观鬼城的旅客,请按时返回轮船,本轮准时启航。”广播里响起了播音员高亢的声音。杨妹不知说的什么,她问:“干娘,这是江州吗?”余妍丽说:“不是江州,这是名山县城,叫鬼城,人死了,就来这里报到。”杨妹问:“那我爸爸妈妈在那里吗?”余妍丽说:“在,都在。”“我要去看她们。”余妍丽说:“丫头,你看不见他们,那里全是鬼,多害怕的。”杨妹说:“我不怕,我要去看。”她盼望在那里能见到爸爸妈妈。重庆文学c*N"XY9ny
  名山是余妍丽的娘家。下了船,余妍丽拉着杨妹,一路上给她讲述鬼城的故事:人死了,魂就到了阴间,就到阴槽地府报到;人活着如果做了坏事,来到地府就要受到惩罚;有的掉下奈何桥被血河淹死,有的被锯子锯,有的要下油锅、坐水牢、坐老虎凳、关铁笼,有的要推腰磨、割舌头、挖眼睛,有的要遭剥皮、千刀万剐;人要想死了不遭罪,就要善良,活着的时候莫做亏心事,做好人,死了就有好报,能顺利地过鬼门关,上望乡台,重投人胎,重返人间。干娘的话使杨妹联想起天桥坝,她问:“干娘,我们天桥坝的杨剥皮、烂麻子他们,死了来这里遭刀万剐吗?”余妍丽一惊,无法回答,说“丫头,快看,那个鬼的样子好凶啊。”杨妹拉着余妍丽的手又说:“干娘,你是好人,你死了不会遭这些整,我爸爸妈妈也不会遭这些整,怪不得没看到爸爸妈妈。”看着一尊尊泥塑的张牙舞爪、怪眉怪眼的神差鬼卒,杨妹安慰自己没见到爸爸妈妈的失望心情。重庆文学&_^ k)EN0I1PxO1@*}
  余妍丽拉着杨妹匆匆忙忙过了鬼门关,走过阴槽地府、阎王殿,登上望乡台,游览完鬼城后,这才回到她的娘家。她作了一番周密地布置后,吃了晚饭,便带上她的舅母张老太太和杨妹,急忙返回船上,赶往江州。
t|*@&p)s3g } B0  江州,祖国的大后方。尽管抗日战争的烽火燃烧整个中国,但这里却仍是一块歌舞升平的宝地,国民政府的陪都,曾就设在这里。夜暮中,轮船抵达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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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文学"z d@EB0FC'J
  杨妹紧紧抓着干娘的手,小心地下了船,穿梭在人流中,夜色中的江州山城,高大的楼房,万灯齐明,红红绿绿,闪闪烁烁,望不到边。杨妹感到十分稀奇,眼花缭乱。他们住进胜利大厦。这一夜,杨妹仿佛住在天上一般,彻夜未眠。第二天,余妍丽带着杨妹,乘车到了黑沙坡,住进了余妍丽的表姐夫——江州女子师范学院训育主任卓金岱的家。余妍丽陪着杨妹玩了两天,就一人返回了南滨县,杨妹被留在卓家。
.^ I d/F$S}9y9_6q!c5g w0  卓公馆是一座红砖四合院,山环水绕,翠竹掩映,风光秀丽,十分幽静。在卓家,杨妹每天由两个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年轻姑娘陪着玩耍,由张老太太关照生活起居。她常常主动帮助洗洗衣服,做做家务,很是勤快,早已习惯了“小姐”生活的杨妹,很快就和他们混熟了。卓太太张明学带着杨妹进电影院、逛公园,给她讲故事,教她识字,甚至上厕所,进浴室也带上她,形影相随。杨妹就给她们讲山里的石板路、小溪流水、野花野果、茅草屋和羊。没有多长时间,杨妹识字两百多个。然而,心中有个疙瘩:干娘不是说把我弄到江州治病吗?怎么没治,她就一个人回去了呢?
%i+V^#c*P9?VV0  一天,张明学叫过杨妹,指着一堆崭新的衣服叫她穿上。杨妹简直不敢相信,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管她的,穿就穿吧。这样想着,张明学早已帮助她换上了新装,红花白底旗袍,外套蓝色丝绒夹克,红点花短袜,棕色高跟鞋。穿上新装的杨妹,一下长高了,昔日马鹿山上的牧羊女,一下变成了都市阔小姐。太太扶她走到镜前,她简直不认识自己是谁。重庆文学'}D w&^mb],AK:m
  太太轻轻推了推杨妹:“来,走走,让我看看。”刚一迈步,脚一拐,“哎哟”一声摔在地上。两块赤脚爬大山,攀树摘果,挥鞭追羊的苦山女,穿上两寸高跟鞋,犹如云里雾里踩高跷。太太急忙上前扶助:“起来,杨姑娘,不用怕,不要慌,我教你走,很快就适应了。”此时,卓金岱正在屋外的草地上和小狗卓玛玩耍。卓玛是年前他才从国外买回来的,不过尺把长,五寸高,拖着尺多长的扫帚尾,雪白发亮的毛发。他用两条高凳,横上寸宽的滑木板,把卓玛抱上去放在一端,他在另一端举着千里香巧克力糖,要卓玛从滑木板上走过去。听到屋里的叫声,卓金岱赶忙跑回去,透过窗口往里看,原来是太太正在教杨姑娘学步。只见太太面对杨姑娘一侧,一手在杨姑娘身后按着她的屁股,一手在前按着她的胸膛,说:“身体伸直,站正,稍微向后仰,挺起胸,脚步开始不要迈得太大,来,走。”张明学边教边扶着杨姑娘迈着方步。这情景使卓金岱想起昨天晚上的舞会:昏暗的灯光下,他和黛丽小组跳舞的姿式也是和这差不多的。想着想着,卓金岱忍不住发出微笑,回到草地。
K| S1iE:NV0y0  杨妹无忧无虑地玩耍,享受着卓家无微不至地关爱,过着富贵小姐的生活,等待着干娘弄她去治病。一百二十天过去了,她仍然没吃一口饭,只饮少量清水,最喜欢的就是看电影。
Nd.T#Hn9@!Z0~&M0  杨妹九年不食的奇闻,从黑沙坡卓公馆传出,在江州传开,山城一遍哗然。
:fMn(\6~9@0  这天,杨妹和张老太太及两位姑娘正在楼上聊天,突然楼下有人喊她看电影。杨妹高兴极了。卓太太忙为她梳妆打扮后走下楼来。原来,十几名记者,早已等候在客厅里。经过卓太太精心雕琢过的杨妹,身穿黄花金边长旗袍,颈戴珠宝链,瀑布般的秀发,红润的脸庞,薄薄的嘴唇,匀称端正的五官,玉叶纤纤,倩影绰绰,全然一位摩登女郎,使人不相信她已有二十二岁了。一支支镜头对着杨妹,咔嚓咔嚓地闪个不停。她没见过这种场面,惊奇,手脚无措,脸热心慌。之后,卓太太安排她和宇宙新闻社记者秦柱石并排坐在沙发上。
![u4A|tM0  “杨妹小姐,我也是南滨县人,叫秦柱石,你就叫我秦叔叔吧?”
}i+{ |/`0  “嗯。”杨妹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m6](b2_ p#Ol0  “江州好玩吗?喜欢跟秦叔叔去看电影吗?”
Wn6kWv}%@0  “要得。”杨妹笑了,卓太太也笑了。
YW3p.e?4}#} D0  不一会,卓金岱穿着美国卡其涤青年装走来,见有记者采访,客气地招呼大家,随即向记者们介绍了杨妹的情况。末了,记者们与卓金岱家人和杨妹合了影,钻进小汽车,钻出了小院。望着屁股冒烟的小汽车,杨妹心想:秦叔叔,你要招待我看电影啰!重庆文学0h1pkBR,_
  几天后,《宇宙新闻》杂志刊载了秦柱石的专访文章《访九年不食的杨妹》;接着,《大中日报》、《大公报》、《西南日报》、《新华日报》、《妇女与家庭》、《和平日报》……都在头版显著位置刊登了这一震惊世界的奇闻。接着,观者如潮,记者云集。美国《纽约时报》记者赛尔丁写下四千多字的文稿电传纽约;继而日本、英国、苏联、越南、新加坡……整个亚洲数百家媒体,相继报道了这一震惊人类的奇闻怪事。《原子时代的奇迹》、《不食女杨妹小传》、《和平天使》……各类文章铺天盖地。传播着,议论着。杨妹九年不食的奇闻,从江州走向全中国,走向全世界,活灵活现,成了“人不吃饭,同样可以活着”的活生生的样板。
F R-R { Yc J5oF0  
#T7P.b6mg0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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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n/\(b.P\iZT0  六月的江州山城,太阳烤得石头流油。这天上午,卓金岱接到市长杨三木的电话,市长要亲自接见杨妹。重庆文学0VQ q(xv9d{,S
  放下电话,卓金岱和太太张明学立即带着杨妹,还有两个保镖,驱车直抵杨三木官邸。
XsD:o;Zpo6v0  杨公馆里,市长杨三木以及司令贺福、法国领事雷村、医生郭行善等高级官绅和《申报》、《中央日报》诸位记者早已等候在此。客人到来,他们立刻围了上来。杨妹早已见惯不惊了。杨三木叫过杨妹问:“杨姑娘,你为啥不吃饭?”杨妹说:“我看见饭就想呕吐。”市长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吃饭的?”她说:“记不得了,反正从小,好像是十几岁的时候。”随后,杨市长叫仆人抱来一大叠衣物,同样是金灿灿的旗袍、皮鞋、袜子及各种高级饰物,他提高嗓门道:“南滨县天桥区杨家出了这么个奇人,虽然历史上曾出过什么杨家将,但那都是传说;可眼前这位杨小姐,是九年不食的杨姑娘,活灵活现,实实在在,我能不高兴?”听着市长的夸讲,杨妹脸上挂出莫名的笑容。杨三木接着讲道:“我收杨妹为义女。我宣布:由江州市人体生命局组织中正医院,进行严格考察验证,我要将消息传遍全世界。”最后,杨市长及在坐诸位与杨妹合影留念。
"N#tw+U!y2XCD S2N0  九年不食的杨妹,成为市长的千金,身价百倍。消息再次哗然,全国各大报刊竞相传播、渲染。重庆文学4})]'FfP!_ J
  市人体生命局接受任务后,以最快的行动展开工作。二十一天后,杨三木市长接到考验报告,全文如下:重庆文学 h3A J6eQ"d4{
  杨市长明鉴:本局接到市长特令后,即派一、二科科长文忠、汪华赴黑沙坡专车迎接杨小姐。同来的有卓金岱、卓太太张明学及张之母亲张老太太诸位。到人体生命局,由李志局长亲询杨妹过去的生活情形及办理考验手续。卓君提出了异常苛刻的条件:1考验期间,不得让任何外人访问,但亲属和监护人不在此限;2.考验器械限用听筒、体温计、血压表和磅秤,排除其他任何器械或施行手术或施用药物或照射X光;3.杨妹居室内外不得有任何药物存在;4.陪伴看护限于女性,且须征得杨妹和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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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人的同意;5.杨妹起居应绝对自由;6.考验期间禁止摄影;7.一切费用由人体生命局承担;8.考验时间定为二十一天。为了考察杨妹食与不食之真相,人体生命局也就无条件地全部接受了条件。甲方由局长李志签字,乙方由卓金岱和张老太太二人签字。正午十二时,李志局长招待他们在观音岩琼花楼吃午饭,杨妹也在席上作陪,并无一点想吃饭的迹象。饭后专车将杨妹送到医院,护士珍珍、茵茵陪伴开始共同生活,日夜形影未离。故在此三星期观察中所得记录数据,皆系在毫无勉强之条件下获得。观察三星期之记录,惹人兴趣:杨妹除完全未进任何食物外,只饮天然水168毫升,去排尿1483毫升,仍无大便;奇怪的是,杨妹从未来过月经,去观察的第七日(民国37年6月16日)行经,排经三日共40毫升,其色与常人无异,伴有牙痛,咳嗽;其间共看电影三十一场;体重、身高、血压、呼吸、脉搏、体温、面色与原同,谈笑自若。文史之记载,最长绝食可达72日,但像她只饮自然水且一切生活状态如常,更属不解之谜。由是杨妹三星期来之经过报告就已于国内各医学机关及专家、本局所能言著。目前正设法与其本人及监护人取得同意,继续观察验证,并盼各学术机关及专家多赐意见,一致收集各方高见,再作进一步观察研究。谨送掘告书一份。重庆文学!}Dcz }oDh
  江州市人体生命局重庆文学n&pSw/Zj!k$M*v
  民国三十七年六月三十日重庆文学-p5g6x#[W3v HJ
  读完报告,杨三木心中又惊又喜。
-s:OH VO4B.tOC0  几日后,江州成立了“杨妹研究委员会。”全国各医学科研院校的专家、学者、权威人士及报社记者汇聚江州,杨市长发表讲话。全文如下:
Zss_nf2b ?k0  本人认为杨妹九年不食,乃宇宙之奇迹,可以说中国乃至世界无此种骇人听闻之记载。近世科学发达,如将杨妹置之名山胜地,环境幽美之区,供中外生物学科学家之研究,必有新颖发现。目前人体生命局在市郊觅一林荫清幽之地,为杨妹居住,以供中外专家学者之研究,以解人类不解之迷。惟对杨妹不食奇迹名噪全球,或恐有人利用之为渔利工具,本人必全力保护。尤其是卓金岱君与其夫人张明学女士为杨小姐在江州之监护人,当履其重任。至于杨妹亦喜欢装饰之点,毫与病态无关;装饰亦属自然之理,与食与不食无关。
3\dcx r:M?0  掌声齐鸣。
#f0PFW{,Q5{0  医学专家梁宇溟发表意见:报载杨妹九年不食,正受科学检验,谅不久必可得其真象。我本人在清末宣统年间,亦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情。江苏无锡乡间,一年轻女子,据说在山野间无意采食灵芝仙草,从此便不再吃饭。此乃传者故神其说胆有十年不吃饭却非假。除不吃饭外,亦无它异,而且后来出嫁生子还是吃饭的。现在说不清楚是产生后开始吃饭,亦或在怀孕期间便吃饭,这一点却无从查询了。当时对我说此事为熟友张君,张亦无锡人,与此女子为表亲,计算其事应发生在距今五十年前。特为诸报述之,以广读者见闻。
9W\1^M4l_(p P0  复旦大学教授兼上海市医师工会主席宋国宾侃侃而谈:杨妹不食,已历九年,琼语报载,喧腾中外,有认为怪诞不经,违反科学,无置信之可能者,也有认为空前奇迹,千载一时。具限于此,略抒见如此。按不食有二:一为完全不食,一为不完全不食。完全不食,即绝对不食任何食物,如此则体温日降,体重日减,当体重减去百分之四十,体温降至23度时,则死亡出现,无可幸免。不完全不食者,由渐次逐减,最后每日除饮水及少量果品外,一概不食,体温继逐渐下降,然至相当程度,则中止。清水及水果之摄取,亦能维持其最低之新陈代谢,杨妹许是此种。莫友芝(清道光举人)在其《邵亭遗文》中,有古风一首,记一孀妇,三十余夫死,矢志绝粒,日惟饮水少许,如是若五十年,寿至八十余始卒。史可有先例,并非谎诞不经,并不违反科学。重庆文学3i-i{)g:_p#nV*C
  台湾华西大学医学士范道安充分论证:杨妹九年不食,是她体内有叶绿素,可能依赖日光、空气及水为食物而生存,将炭、水的元素化合成有机物以供身体营养的机能。并非含有阴阳五行之怪说,然亦并非不含科学。因杨妹体中具有特殊机能,故不食普通食物,亦能生存。她的食物是日光、空气和水,亦合乎生物学上之新陈代谢原理。所呼吸之空气及所饮之水分,可将日光化合成养料,并由胃消化吸收。平常人之养料则必须从食物植物而得之,杨妹的养料可以从生水中得到。生水含有铁、磷等化合物……重庆文学K gfff^-a3V&A2U8e
  一时间,中外医学专家、学者,为之大伤脑筋。中国大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各大报纸、杂志、电台的宣传导向,很快从“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的讨论转为杨妹九年不食为例,对“人不吃饭能否生存?生命有没有饥饿?九年不食之奥秘”等展开空前讨论。
Tz&_X$u.}K0  山城南郊,一座清幽山峦下,杨妹研究所及别墅,修建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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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_[%~ ^Ut%}7~0  二十一天考验一结束,卓金岱和张明学当即将杨妹带回家。杨妹研究委员会成立大会上,卓金岱作为特邀代表出席了会议。散会后,他急急忙忙赶回家中。参观、采访的人群照样涌向黑沙坡卓公馆,却被侍卫挡住去路,告知:今日杨小姐休息,欢迎隔日再来。重庆文学k{ ]1BI}j
  是夜,卓金岱夫妇卧室里,杨妹紧紧挨在卓太太身边。太太手抚杨妹,轻轻梳理着她的秀发,异常亲热地说:“杨姑娘,你到江州已七、八个月了,都呆在屋里,我们想把你换个更好玩的地方,我陪你一同去。”杨妹笑着抬起头,问卓太太到哪里去耍?太太告诉她已经安排好了,那地方可比电影好看多了,明天就去。
4ge7tDtN%k Fu0  第三天,人群照样涌向卓公馆,只见路口处贴有一张告示,曰:
6R+_1H'TL0  九年不食之杨妹小姐,乃系当今医学及人类生命奥秘之犬事,系国家之大事。为利其安全,已迁至百花公园,欢迎各界观访者,随意喜至。重庆文学]l%sh%@zc
  谨示
c1|Y"g$mg#pV(c:d0  民国三十七年x月x日重庆文学(g Z~?B%}G"q S i
  百花公园位于江州西郊。公园中心处,有一幢三层小楼房,琉璃飞檐,走廊转角。杨妹住在三楼上,随行陪同的有卓太太张明学及其张老太太和两个佣侍姑娘。楼下是为其特设的勤务室,侍卫执守。衣着华丽的杨妹,在走廊上来回不停地游走着,观赏着江州山城最美丽的风景。
tI dE/qO0  东边,是塘。塘里有野鸭子、鸱老鹳、白鸽、雁鹅……它们怎么不怕人呢?要是在天桥坝,人还没走拢,这些家伙早就飞了。还有那团鬏鬏的家伙,一对对浮在水面上,头挨头,像在说悄悄话,好亲热,那可能就是太太讲的叫鸳鸯的东西吧?重庆文学cR+gOY3K%WB F.r
  西边,是林。林中有野鸡、金鸡、射鸡,长长的红尾巴,天桥坝那林中也有,伯父常上山用套套套回家炒着吃。还有画眉和那些各种各样大大小小叫不出名字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就像天桥坝的山林一样。那是什么鸟呢?那么大,几尺长的尾巴摇几下就突然散开一大朵,像块大花布,可能就是太太讲的孔雀吧?哎!这些鸟,可怜被大铁丝网网着,哪有天桥坝山林中的鸟从这山飞到那山自由呢?
Xu)ITd7R0  南边,是动物区。有老虎、狮子、豺狗、毛狗。这些家伙好凶,龇牙裂嘴的,比天桥坝杨剥皮、烂麻子们还凶,大寨坎那山上也有,伯父不许到那里放羊!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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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到过;这些家伙,再凶也咬不到人,被粗铁丝网网着,要是把杨剥皮、烂麻子也网起来,他们就凶不起了。还有猴子,被网着的,捡人们扔的瓜子吃,那有大寨坎那岩上的猴子好耍?重庆文学^0OhXZ}
  北边,是一些矮房子。房子外面有口小塘,塘里有水,水里困着好大好大的家伙,就像天桥坝的水牛一样,伯父家就喂得有一头这么大的水牛,我就是放它,就靠它犁田,打谷子交租……重庆文学 {%gc5L TYh
  杨妹在走廊上,观看着周围一切,与天桥坝作对比。他有时也想走下楼去,像人们一样玩耍,太太就说你不能下去,老虎可凶啊,这楼高,看得清楚。
+Y~u](M @I0  小楼周围。每天观者如潮,人们都是每人一块银圆买票入场的,有的“杨妹杨妹,杨小姐杨小姐”不停地呼喊着杨妹的名字,凡需要面见杨妹的官绅名士或大报名刊的记者,必须加付一块银圆,经允许后才能进门登楼与杨妹面见。重庆文学g?:h1h'a3?.o5e#D
  没多久,杨妹就看烦了,感觉不稀奇,不再新鲜。这些东西,天桥坝都有,比这里多得多,而且是那么自由自在,自自然然,变化无穷。进而她想到这些人为什么这么狠心,把它们关着,锁着,不能跑,不能飞。于是,杨妹不再对公园的一切感兴趣,扶拦俯看小楼下的人群。重庆文学d2S&JH_#O
  到江州已经七八个月了,杨妹接触过不少社会名流、高级官绅、君子贵妇、富商、专家、记者以及普通人群,增长了不少见识。她看到卖票的窗口外,挤着人群,排着长长的队伍,一个银圆一张票,这些人都是来看自己的。他们不是把我也当作那铁笼笼的鸟和动物一样看稀奇吗?我是人,我是来江州治病的,我又不是鸟,不是动物,有什么稀奇好看?“这些狗屁养的。”杨妹小声地这样骂着,又想起了余妍丽。干娘怎么回去就不来呢?看来把我弄到江州治病是假的?我要去找干娘问问。杨妹不再到走廊上供人观看,整天缩在屋里不出来。前往观看的人一一天比一天少。三个多月后,卓金岱夫妇带着杨妹和门票银圆数万,回到了黑沙坡。重庆文学C&[\vF9L.e@y
  回到卓家,杨妹不再受到形影不离地保护,一切行动自由。卓太太对杨妹说:“杨姑娘,你余妍丽干娘很想你,过几天,她就派人来接你回去。”
4l D Y%rlFU Lk0  杨妹开始感觉到治病的理想落空了。她于卓家已不再那么重要了。重庆文学$I `m(G(H7S}
  这夜,月蒙星稀,杨妹闲得无聊,到小院中转游,她看到卓金岱夫妇卧室的灯光一直亮着,于是踮起脚尖从窗口往里看,只见他们俩口子正在清点着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圆,心中一惊!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越看眼前越亮,卓家俩口子数着往箱子里装落地的银圆旋转着,发出“咝——”的响声,那声音虽然细小,却钻心透骨,看着看着,苦难的牧羊女从麻木中渐渐苏醒了:这些狗杂种,把我弄来骗钱,哪是治病?她愤怒地回到屋里……
I[0|(R,lAK0  重庆文学nQ$l9i Y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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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z"\{2r,{;O0  民国三十八年,夏。马鹿山开遍了马鹿花。
M&T:R1Um3l_-w(WD;~0  这天,余妍丽惊惶失措地叫来侍从杨老六和杨老八,告诉他们:“现在形势十分紧张,外面的战争对国民军很不利,败得不成样子,不少高级狗官都纷纷往海那边逃。你们二人快马到南滨,去江州接回杨妹,这个时候马上出发。注意,所带的箱子行李不得有散失。”杨老六和杨老八领命后,即备快马飞奔起程。
k+a0Dv{&`0  江州山城,太阳l似欲冲破云层,雾霭薄罩,城廓朦胧。
RoOa'i Iy0  这天一大早,黑沙坡卓公馆人进入出,有些紧张。此时,杨老六和杨老八正好赶到卓公馆,卓家人这才想起杨妹。忙到她的住处,却见人去楼空。其实,很多天来,卓家人都没见到杨妹,因内战激烈,忙于应付动荡的时局,自从百花公园回来,她们就没把杨妹放在眼中,像一个袍袱,随意丢在一边。现在发现不见了,草草地寻找一阵,仍不见踪影,才知杨妹早已出走。
/Bh-y IKg0  那晚回屋,余怒未息,杨妹切夜未眠,决心逃离卓公馆,连夜打理行装。走出天桥坝近两年来,她见过不少人事,长了不少见识,对卓家的门道起落也了如指掌,当然也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温顺习性,但经这一气,牧羊女翻山越岭的野性复又回到身上。决心一下,勇气来了,就在一个曙色初露的清晨,她轻脚轻手地走出卓公馆,到望天门码头,上了往下游的班船。
w1c0O-gg0  不见了杨妹,杨老六和杨老八及时打道回府。回到天桥坝,余妍丽见没把杨妹带回来,气得暴跳如雷:杨老六帮自己干了多年,尽效犬马之劳,还欠他十几石谷子的工钱,原本打算把杨妹许配给他做小老婆,用这块肥肉堵住他的嘴,这下煮熟的鸭子飞了,越想越气大。但看到卓家给带回的一箱银圆,加之眼下形势不妙,自己朝夕难保,正是用人之际,想想也就算了。
W|;_\Lj/_p0  出了江州,杨妹几经周折回到南滨城,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杨白姑。她把在江州各路贵人送的衣料饰物卖了,凑些钱,她要治好病回天桥坝,于是她走进城东红卫医院。老医生为眼前这位纤纤小姐把脉问诊,对她说,你脾胃大损,因长期抑郁所致,用新医学的观点看,就是胃部极度萎缩,需要住院治疗。杨白姑点点头,住进了医院……
Pt(qpLP0  南滨城日夜兵马川流,满街人群打着腰鼓、划着旱船,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在街上游行,杨白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百余日,她身体渐渐好转,告别老医生取道天桥坝。
%|1EQ)E(V!K0  秋高气朗,红叶凋零,苍凉的山路牵引着杨白姑凝重的脚步。重庆文学 fB+d4U]#U
  终于到了空喜岩,杨白姑没再往前,择了一条横山小道,绕到天桥坝街后山坡上,她想等到太阳落山后回伯父家,先看看究竟。她在一墩大石头后打望,马鹿寨死气沉沉的,没一点人气。好像一寨人全死光了,连狗叫也没一声,怎么啦?天桥坝街上闹哄哄的,人来人往。突然,随着鼎沸的人声,只见场口涌出人群,小红旗小白旗小黄旗一片晃动,鼓号喧天,她以为是哪家死了人,是送葬的。细看,簇拥的人群中却有三个人戴着白纸尖尖帽,双手反捆着,被挎枪的兵押着,那不是余妍丽、杨剥皮和烂麻子吗?她以为看错了,一步跨到大石头前,再细看,是的,没错,高高的尖尖帽上还写得有黑字。天桥国最凶的三个人,就像三只老虎,现在却像三只灰狗,人都一下变矮小了。“活该。杨剥皮、烂麻子,你们还凶吗?”杨白姑小声地嘀咕着,心里却又不知到底怎么回事。流水的人群涌向那块大田坝里召开大会,挎枪的兵像提鸡一样把他们三个揪上台子,跪成一排,顿时,人潮涌动,口号声响彻马鹿山谷……
\ U`if9hn0  时隔两年,恍若隔世,杨白姑眼前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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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故园东望路漫漫

引用 删除 409054243   /   2007-07-29 14:37:37
青云之鹰 引用 删除 青云之鹰   /   2007-01-30 13:22:49
继续写吧···我大致翻看了一下,约莫三万字左右了···以32开计算的话,差不多近10万才舒服··不过到时候可以把你的那些珍贵照片整上去···非常期待!
老儿子家的盒子炮 引用 删除 黎宏   /   2007-01-26 23:19:15
回青云之鹰及龙河谷子兄弟:
长军兄这篇小说不错,但最大的遗憾还是越到后面越显得低气不足,包括语言、情节。我那故乡那些故事,最适宜杨争光那种人来写。
故乡那条河 引用 删除 龙河谷子   /   2007-01-26 21:17:32
这小说我喜欢!是一部传奇,更像一部土家族的史诗!
青云之鹰 引用 删除 青云之鹰   /   2007-01-26 08:02:30
这样的文章读起来亲切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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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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