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朋友

 

蜡灯影里，墙上的宝刀

静听山外的马蹄

 

我读一本宋人的野史

古代的朋友在读一本古老的兵书

砂锅里药香经年不息。冬天啊

古代的朋友想起我

他走出书本，宝刀横陈在我的书桌上

 

栏杆拍遍，正值斜阳欲下

一鸟横空而过，仓皇的宝马香车

一任黄土匆匆向北

燕支山下，一簇簇马铃……

 

我握紧古代朋友的手

这是无雪的冬天

这是无雪的1989年的冬天

          1989.11.27.

落雪

 

一片片雪花

散入芦苇

立于雪天之中

我听到了雪的声音

听不到自己

 

雪花掩盖了树枝上的尘土

想起八大的梅花，古墨留香

 

我把一片雪花放入嘴中

然后悄然无语

          1990年1月3日

冬夜听雪四章

1.

如果风起于西方

如果风起于东方

如果风起于北方或就起于脚下

一群羊逃离家园

在冬天的雪野之中

疯了的羊群，如一片雪舞

 

我将策马而去

追赶风中的羊群

 

2.

一棵高大的枣树

立于风中

我走到树下

拣拾几只浆果

 

3.有一只鸟

遁入一阙古谣中

啄食那些韵调

 

而风吹起来

那些歪歪斜斜的汉字

散落在一张张宣纸上

 

4.

风起于心中，心之外

冬天铺天盖地而来

那些光秃秃的树木

在旷野将冬天奏响

 

有人阻挡风于窗外

有人抚摸风，直至温暖

1990.1.10.

明末清初的三个才子

 

八大的画梅

 

又老又丑扭曲的黑干上

斜出一两根嫩枝，也就是

三五朵梅花，悄悄而开――

象他笔下鱼鹰的眼

斜眯着赏花的游客

 

一九八一年秋天，洪都细雨牛毛

在八大的故居看画

巨大枫树的树影里――

在一片残荷的荷塘边上

一枝根生的小枫树

探出娥娜的身姿，红红的在雨里颤抖

 

仿佛有一声鸦鸣，自八大的

残墨上腾空而起

那一枝残梅不动，枯寂的

如涅槃的老僧，把空荡荡的宣纸

做了佛堂，落款只是八大山人四个字

下面压两方朱红的小印

一个是驴，另一个是八还

           2006.10.28.晨

傅山的笔墨

 

傅山说颜鲁公的字有正气

他说这话时已经六十多岁

 

在清朝的汉家江山里

寂寂然一叶孤舟

悬于山西的穷山恶水间

他说写字要回归篆隶

他厌恶赵松雪丰颐的汉奸嘴脸

 

在他巨大的条幅上

扑满歪歪斜斜的异体字

草杂以篆、篆杂以隶、隶间以楷

突然的一笔，天崩地裂

一把宝剑被他猛地掷进山石

剑鸣也，苍苍。墨色也，淋漓狼藉

这一笔挥于丧子之痛，失国三十年之后

傅山老了，大明的一片残叶

叭嗒一声，随意地没于深山之中

            2006.10.28.晨

石涛的山水人物

 

石涛和尚坐在个人的山水里

喝茶，山小树大，随随便便的笔墨

交织成一片片黑墨团

蓊郁的陌生烟雨

笼罩着茅亭一间，溪水一根

 

和尚也抚琴，对着

一头壮硕的青色公牛

两相怡悦，浑然忘却了自己

 

我喜欢和尚诗句里藏着的意味

他写道：欲避喧嚣地

        且来岩上居

他吟道：遥上望白云

        怀古一何深

一个欲哭无泪的孑遗，赤条条

挂在他遗世独立的墨色中

              2006.10.28.晨

割猪菜

 

花蒲团，独溜酸

老牛舌头，老猪吃的欢

战岭的羊角辫子翘上天

战岭把柳条筐子扔进沟里

把镰刀投出一个弧线

她坐在沟沿上，羊角辫子一撅一撅地哭

 

我考第一，她就是第二

她是优秀红小兵，我是班长

同学八年，我俩都是同桌

割猪菜，抠算术题，递纸条

两个人的时候，红着脸不言语

相邻的两个猪圈，两头猪

吃一个筐里的割猪菜

 

她问我：“几个孩子？男孩还是女孩？”

“男的，上初一。”她就爽笑

“我大的都上班了，也在城里，

小的也上初一，女孩。”她突然低下头

我俩也是同岁，她小我仨月零五天

              2007.3.20夜

村头的枣树

 

两棵都是马铃枣，长在进村必经的路口

北河沿上，像守候的爹娘

春天冒芽，长嫩黄的枝儿叶儿

夏天开花，长出一串串马铃铛

 

那一年冬天，我看见两个僵枣

吊在树上，不肯落下，像两只空洞的眼

                        2007.3.20夜

黑蚂蚁

 

寂静。一只黑蚂蚁的黑脖子

探出风口。来回摆动触须

导通无法相连的两个世界

          

黑蚂蚁举起两条前腿，两只鼓槌――

雪崩。海啸。黑蚂蚁跺响一阵大风

两眼如刀，把寂静分成三份

一份留给自己，一份分给爱人，一份洒给死亡

2007.3.30.晨

 

无题

 

一阵大风，骆驼眼里的一个幻像

莫名其妙，一个幻像

 

它从死亡里抠出自己的血和骨头

在盐渍上曝晒。它看见石头开花

它看见骨头唱歌，它看见河水倒流

它看见一棵大树的倔强和突兀

                         2007.3.30.晨

2005年初冬，与李庄谈诗

 

大海把雪淹死在心里

变成自己。阳光

一点点挪动着时间

枫树变红变脆――

泪在老妇的脸上凉成斑痕

空荡的秋千，被忽悠的禽流感

生活里不经意的一次战栗――

哦，我们都是造物手里的泥人啊

                         2005.初冬

1.咸阳机场口占

透过稀薄的云
我看到渭河平原就像
一只瓦盆放在群山之间

飞机的翅膀
突然一阵颤抖，大家从飞机肚子里
像粪便，溅落在李白的诗上

2.咸阳古道上

柳枝折断声里缠绕着
刀枪和马蹄
种桃道士的园子已经荒弃

我看见一个农夫笑着看我
他的羊群在一座大墓的阴影里
啃食着古石道缝隙里的草

3.在碑林

我已经到了偏爱楷书和篆隶的年龄
草书是浪子的轻狂
行书妩媚若歌妓之舞

我甚至爱上刑屠砖上简单的刀痕
和汉阳宫监不经意间
刻在藏书竹片上的编号
我的考古老师滔滔不绝
演绎着他构思里泯灭的历史
而我静静地站在勤礼碑前
隔着一层玻璃，听颜真卿苍老的笔锋
从我的老家山东一直划到西京长安

4.大雁塔

我在大雁塔对面的小餐馆里
用一碗羊肉泡馍下了半斤西凤
雨太大了，像一个幕帐
将我与大雁塔隔开
大雁塔，一个虚幻的青黑色梦境
我，一个入侵者，在大雁的眼里张弓搭箭

我只是与它这么对望了一个下午
雨太大了，我几次回首
我几次想淌过隔在我们之间的雨水
大雁塔，我们仍然无缘无故

5.昭陵六骏

在流血。无头马恢恢的叫声
在他的梦里翻腾――
六匹马啊，伤痕累累

宾夕法尼亚的马头向东怅望
他一定听见了马眼里的刀斧之声

6.秦陵

山道上，毛驴换成了汽车
风中晃动的头巾依然
突然蹿出一声高亢的秦腔
秋风渭水，落叶长安

不舍昼夜的叫人民的黔首啊
收割着秦陵上的庄稼
我怕踩错地方，惊醒你的酣睡
――赤地千里，花凋宫廷
              2007年1月26-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