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协<1>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1-07 23:22:02

当奔忙的巴士卷起本就寒冷的风刮过街面时,麦子蜷缩着窝在巴士上最后一排靠窗的座椅里,脸别着望向窗外。她的表情看似有些木然,内心却被眼睛关连着,在窗外一闪而过的街道和记忆间追寻自己曾经的,无忧的身影。只是这归家的激越,似乎已经妥协在岁月的蹉跎里,悄无声息的演变为淡淡喜悦,隐在不动声色的面具下。

从菜元坝出发经过南坪,此时巴士正驶过南岸区五院。售票员慵懒的报站声还是没有打断麦子的思路。每次回家经过这里,她都望着马路对面那一溜的下坡水泥路,想起念初中三年级的那个春天,从这个坡下去到玄坛庙慈云寺的事情。慈云寺使麦子在初三的时候学会写作文。尽管五院旁的另一条路直通南山,麦子从幼儿园到中学每一年都要重温山路间的“一碗水”,和林荫下卖水婆婆的老荫茶,可没去慈云寺之前,麦子就是写不出每次郊游后的命题作文。

南岸区五院到一院只是巴士的一站路程。童年的麦子在祖父的带领下从弹子石转盘的体育场晨跑到五院再折返回去。所以麦子的思路还没完全退出慈云寺时巴士已经快冲过一院了。麦子下意识扭头寻找一院住院部前的那个斜坡,医院的门面已经重建了,但那条从门岗向上伸延到住院部大楼的斜坡还是安静的卧在那里。它关连着麦子内心一个隐秘的痛楚。1971年麦子的母亲艰难地在一院生下她,7年后麦子被祖父护送走过3条街道,然后独自抱着饭盒走上住院部前的斜坡,为刚生下妹妹的母亲送饭。而和父母,自己。以及妹妹相关亲情的记忆,定格在这个画面里就此止步。麦子三十多年来无数次想起他们时,竟没有一次能胜过7岁时麦子抱着饭盒走在这道斜坡上的温馨。还是回到1971年,当麦子的父母决定将她留在祖父母身边时(他们分居两地工作),就成就了这段错爱。麦子象爱父亲一样爱戴着祖父,而祖父母也象爱女儿一样爱护麦子,父母在麦子的生命里成了局外人的事实,使麦子从小就经历着叛逆和不羁。于是父母终于妥协,宁愿认为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在弹子石转盘下车的时候,麦子看着现在被改建为新世纪超市和宏声广场的曾经的体育场,似乎还能看见自己幼时被祖父托举着翻过体育场的铁门去晨跑的情景。从这里到大佛段一带,就是20多年的老景了。街面一如既往的不平整,跛跛车还是气极败坏嘶叫着颠簸在人群里。与气宇轩昂的渝中区相比,暮气甚重。街道两旁等待拆迁的旧平房仿佛被人遗弃的怨妇,随便地敞露着自己的心事。后来祖父告诉我这里是准备跟江对岸修建一座桥。

走进门前的小巷,麦子打量眼前有些沧桑暮年的单元楼,想起祖父的脸。猜想马上要见到的祖父看见自己时表情。在没有父母调教的童年和少女时期,麦子年幼的心灵承受着祖母暴虐的性格,和来自叔父叔母的蔑视。而祖父一直做着麦子的挡箭牌,把麦子藏在自己的身后,尽可能地保护着。保护着麦子内心纯真善良的一面,呵护着麦子在岁月里飘摇着成长。拐过一个弯,就到家了。麦子静静地走着,感到有一群小孩蜂拥着跑过,是一群男孩,个个花着小脸满头热汗,其中有个拖着乱蓬蓬辫子的腰间别着一根烂篾块的女孩。麦子看着还是静静的周围笑了,怎么老让我当日本鬼子?到现在麦子都想不通。

因为楼道里太冷,祖父并没有象往常那样拿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前。麦子敲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已经分不清颜色的门,祖父激动的脸有些苍白。屋里原先沉寂的空气里顿时荡开了祖父母争着的问话。弄明白麦子专门请假回来的情况后,祖父一反常态地抱怨起来。说你这个哈娃儿哟,你不是说出差顺便回来吗,你这样专门跑回来路费要花好几百哟,请假耽误工作哦。。。。祖父骂着麦子心痛着麦子,知道麦子人到中年拉车上坡的艰辛。祖母急忙拦着叫他不要骂。麦子想着以往自己还没进家门祖母刻薄难听的骂声就响彻整条小巷的情景,内心有些纳闷。

这个熟悉的环境使常年身处异乡的麦子有了难得的放松和舒坦。她很自然地跟祖父撒娇,蹲在地上半靠在祖父膝前和他交谈。祖父母的三个儿子很少来这里小坐,因为祖母暴躁自私的脾气使他们几十年间有着太多的恩怨。麦子回家给两个老人的空间带来太多的生气和快乐,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的麦子走在屋子里时的步点却仍似那个十多岁的少女样的调皮和轻盈,祖父母坐在椅子里看着进进出出的麦子,嘴里无故地嘿嘿笑着。

祖母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已经被医院下过很多次病危通知了。其实在麦子的记忆里,祖母从来就是一个身体脆弱却有着强悍暴虐的精神意志的多疑自私的女人。


TAG:

引用 删除 Guest   /   2007-06-16 09:07:25
老风景,新回忆
 

评分:0

我来说两句

显示全部

:loveliness: :handshake :victory: :funk: :time: :kiss: :call: :hug: :lol :'( :Q :L ;P :$ :P :o :@ :D :( :)

关于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