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
二月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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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芷寂静地坐在大巴车车尾的座位上,窗外,暮色已经慢慢的拢住了道路两旁那些落光了叶子的粗大树木,昏黄的路灯光,把它们浓黑的影子,摔打在车窗的玻璃上,她仿佛听到了影子痛苦的呻吟声,没有了叶子的树木好象没有了爱的她。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那一阵阵抽丝剥茧般的疼痛,从宇把她送上车,给她找座位、一遍遍地嘱咐她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交代那个黑脸膛的司机多多照顾兰芷的时候,开始变得剧烈,兰芷忍不住用右手紧紧地抵住胸口,车还是开了,兰芷从前面靠窗的位置上,飞快的跑到车尾,双腿跪在后排的长座位上,透过粘满灰尘的窗玻璃,贪婪地看着渐渐后退的宇,眼泪再也没有忍住,直到汽车驶出了长途汽车站,她模糊的看到宇跟在汽车扬起的灰尘里跑着,越来越远了,越来越小了。兰芷觉得自己猛地空了,身体像是被抽空了的玻璃瓶,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
送走了兰芷之后,宇一个人在小城的街道上郁郁地走着,刚才的那一路奔跑,让他感觉很疲惫,他知道让他疲惫的不仅仅是因为奔跑,他爱着兰芷,这是他没有对兰芷说出的,就在车子开出站门的时候,他看到兰芷的脸,紧紧地贴在肮脏的后车窗上,让他心疼到不能自禁,他想跑上去,把她从车上拉下来,想抱紧她,想对她说:我爱你,我要你留下来。宇不是一个软心软肺,娘娘腔的男人,可是对兰芷他总是有想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冲动,宇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其实,两个人都是有了家室的人了,自己的儿子已经九岁了,宇眼前模模糊糊的,被路边的路牙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索性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路边的迎春花纤长、错综的枝条上已经吐出了黄黄的花苞,春天来了,宇收了收上衣的襟领,冰凉的寒意从心里漫了出来。
昨天听到兰芷在手机里哭着说:我想你,想再见你一面。宇的心几乎要碎了,那么多天以来,他都在说服兰芷,不要再想他了,忘了他吧。宇越是明白兰芷对他的爱,越是感觉他应该从这段感情中退出来,不能给兰芷永远的幸福,就不应该给她持续的痛苦。宇让手机在耳边停留了好久,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答应兰芷。他又何尝不想见到她呢?在外面奔走的那些天里,兰芷占据了他的所有梦境,可是这爱,对他们两个都来的太晚了,就像兰芷一遍遍问他的:“为什么不是十年以前?”是呀,造物欺人,我们又能如何呢?宇想到这里,凄楚的笑了笑,站起身,往宾馆的方向走去。
宇最终答应了兰芷:“明早你坐早车到宁城来吧”。在电话里,宇听到了兰芷压低了的清朗的笑声,他能想象得出,兰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傻笑的样子,他喜欢兰芷的笑声,喜欢兰芷缠在他身上吻他,挠他的后背,肩窝,然后顽皮的大笑,那是心无芥蒂的笑声,那笑声总让他想起那些纯真的孩子们玩到最开心的时候的笑声。宇打开房门,看着有些凌乱的房间,孤独的感觉一下攫住了他,半个小时前,他还是最最幸福的人,兰芷还躺在床上紧紧的抱着他,吻他的头发,背脊,他的耳朵,可是现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宇坐在床上,用似乎还留着兰芷体温的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的包裹着,可是冷还在蔓延着,屋子里到处都是兰芷的影子,他仿佛在一个冰洞口,慢慢地往下沉。宇跳下床,快速地收拾好行李,逃出了房间,他几乎没有再回过头看一眼的勇气。二十分钟后,在他送走兰芷的那个长途汽车站,宇坐上了回家的车,离兰芷越来远了。
兰芷回到她居住的南方小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早上出门时跟妈妈说好的,晚上回来就把儿子接回来,可是她没有去妈妈家里接儿子,这一路上的眼泪,一路上的落寞心情,她知道她必须先回家,把一个精精神神的自己打理出来,才能去妈妈那里,妈妈已经年迈了,身体又不好,儿子顽劣不懂事,兰芷不想让自己肿胀的眼睛吓坏了他们。
兰芷在黑漆漆的楼道里,从她随身的肩包里摸索出家门钥匙,邻居的门呀的打开了。
秦姐大着嗓子说,你可回来了,也没有你的电话,你家里着火了,要不是我们家那口子看到你家里窜出的火苗,及时打了报警电话,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兰芷一下惊呆了,秦姐帮着兰芷打开了房门,浓烈的浸满水的烟气,披面而来,兰芷感觉到了自己剧烈的颤抖着,站在暗黑的房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电已经停了,她看不清身边的一切,黑暗和焦糊味死死得围困着她,让她感到一阵晕眩,迷迷糊糊的听到自己仿佛一片碎瓦砾般坍塌的声音。
秦姐从家里拿来蜡烛,正好看到兰芷斜斜倒下去的一瞬间,赶紧扶住了她。去我那里将就一晚吧,事情已经这样了,急也没有用。兰芷猛地清醒了。拒绝了秦姐的好意,只留下了那根摇曳着桔黄色火苗的白蜡烛。
很明显火是从卧室里开始蔓延的,已经分辨不清面目的灰烬浸泡在水里,兰芷努力的回忆着早上出门时的情景,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她把儿子抱到自己的床上,怕儿子蹬被着凉,她打开了电热取暖器,一定是妈妈带孩子走的时候,忘了关上电源,看着只剩下灰烬和四面黑墙的家,兰芷除了眼泪,再也拿不出任何东西来应对了。
蜡烛熄灭了,兰芷颓然的坐在了冰冷的水里,下午在宾馆的镜子前,宇把她揽在怀里,她曾经那么执拗的想让宇明白,真诚的爱是无罪的。爱真的是无罪的吗?此时,她反复的在心里问着自己,冰冷的污水漫过她的双腿,腰际,她的心,在她的身体上结着冰。月光静静的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洞,照在兰芷身上,兰芷仰起头,在那轮明朗的下弦月上,竟然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鲜血一样的红。兰芷清楚地知道那个曾经快乐的自己在慢慢的死去,如这黑夜里充斥着各个角落的灰烬。
兰芷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太疲倦了。她想站起来,可是双腿已经僵硬的没有了知觉,醒过来的脑子里,除了冷,她找不到别的任何东西,她艰难的扶着残留着焦木的门框,努力的站起来,她必须把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地方,整理干净。
接下来的一整天,兰芷都在清扫着大火中碎裂的玻璃,大火留下的各种残迹,她像疯的一样,使劲地擦拭着那些仿佛焊接在墙壁上的黑色,仿佛是在擦拭身上的污迹,院子里已经含苞的迎春花还在,儿子的小房间里,除了墙壁被浓烟熏黑了,家具上落上了烟尘之外,别的东西还在,这让兰芷的脸上露出了些苦笑。
天黑之后,兰芷走出家门之前,给妈妈打个电话,说她暂时不能回家,让妈妈再带儿子几天,然后给出差的丈夫发个短信。“家里失火了,请速回。”昨天夜晚的责问,已经让兰芷成了一个罪人,她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自己的孩子和亲人。
丈夫的电话是两天以后打过来的,你在哪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家里失火的那天你去了哪里?
兰芷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在电话里对丈夫说: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们离婚吧。接下来,她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的谩骂声,哀求声,孩子的哭声,兰芷挂断电话,关了手机。她没有了眼泪,眼泪在那一天里,都已经流干了,没有了心,心在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两个月以后,兰芷拿到了离婚判决书,丈夫起诉的,法院开庭的时候,兰芷一直没有露面,她委托了金鼎律师行的一个年轻的律师,帮她做完了本该她做的一切法律程序。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的丈夫,因为兰芷的不出面而恼怒。这让兰芷失去了对儿子的探视权。
兰芷失踪了。对于她的那些朋友们来说,兰芷好像从人间蒸发了,再也没有人在这个小城里见过她,他们在一次次的聚会中,说着兰芷,说着她的美丽,说着她的才气,说着她的晴朗的笑声,说着副刊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的署名兰芷的文字。时间久了,也就没有人再提起她,最后连兰芷这两个字都很少有人再提起了。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响着,兰芷没有开灯,一个人蜷缩在床上,裹着棉被,弥漫在空气中的火药味,让她觉得分外的寒冷,两条腿的关节处丝丝的冒冷气,让她不得不关上电脑,停止写作,一年前的那个凄冷的夜,让她的双腿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炎,疼痛总是比天气预报还灵敏的告诉她,什么时候阴天下雨,气候变迁。她永远都不知道一年前宇在她离开之后,也是这样蜷缩在床上,找寻过温暖。在这个小城郊外,她租来的不足20平米的小屋里,她苦行僧一样的生活着,除了读书,写作,这些疼痛让她觉得欣慰,这些身体上的痛苦,让她觉得稍稍减轻了些她的罪,半个月前,她给儿子买了衣服,鞋子,做了儿子最喜欢吃的可乐鸡翅,送到学校,她远远的躲在马路对面的大树后面,看到儿子抱着东西急急地跑出校门,双眼含泪,张望着找她的时候,她几乎崩溃了。她跑过宽宽的马路,把儿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一年里,她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兰芷走下床,推开窗子,无数的小星星在夜空里闪烁着,沉溺于节日的人们燃放的烟花,把天空映的明明暗暗的,风静静地吹拂着她的脸,是春天了,即使她不愿意,天气也要慢慢的暖和起来了,时间总不会停止,爱从来也没有离开,兰芷握着儿子给她的贺卡,好像拉着儿子柔暖,稚嫩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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