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茧型瓶
美丽的茧型瓶重庆文学 MBTL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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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年五月,在河南新郑参加一个诗会,会务组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安排我们参观新郑博物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逛着,对那些陈列在密封的玻璃橱柜里面的远古的物件,实在提不起兴趣,看不出那些锈迹班驳的铜鼎、不再晶莹的玉器,形状不一的碎瓦片,已经辩不清颜色的、破败的旧衣服......和这个炎热的初夏有什么关系?和那时的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直到我在博物馆的一个狭长的展厅里,发现它——茧型瓶,现在我还能记得我当时的诧异。
那是个砖红色的陶瓶,大约有六、七十厘米长,流线型,瓶子上部有两个小孔,站在泛着潮气的展厅里,我和它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感动和震撼的情绪一直包围着我。仿佛多少年前,我抚摩过它,贴近过它,甚至在它暗红色的瓶壁上,隐隐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个小小的茧型瓶,是殡葬品,小孩子夭折了之后,他们的小小的身体,就被装进这个陶制的瓶子里,而顶端的那两个圆孔,是留给他们的灵魂自由出入的。
我知道在中原地带,有个习俗,那就是未成年的孩子夭折了,是不能进祖坟的。那么,他的已经没有了生命的小身体,还有他依然纯净的灵魂,还有谁去关心呢?除了他的母亲,除了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女人。个蚕茧一样的瓶子,我坚信是妈妈为自己苦命的孩子亲手烧制的,因为这瓶子本身,就多么像一个女人呀,是被传统礼教束缚的女人,被爱恨缠绕的女人。她们难道不是每日生活在一个厚重的,无形的茧壳中的吗?孩子就是她们漫漫长夜中的希望,只有她们如此地渴望
灵魂的自由出入,她们在最最亲爱的孩子离开后,用自己所有的悲苦和爱,制作了这个瓶子,这个瓶子,就是女人自己呀。
从新郑回来,那个茧型瓶就一直停在我的头脑里,忙碌之余、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橱窗顶端的追光灯下,圆润的瓶体。就会不断地出现在我的思绪里,像一个女人的凄楚的命运。女人的从属位置造就的她们的宿命里不能避开的孤独、无助、和那些不被理解、不能言说的苦楚。那一段时间里,任何形式的文字表达,在我这里找不到了踪影。每天心里都在被一种情绪震撼着,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把这些情绪引导出来。
转眼已到了六月,有天,接到个远方诗友的电话,说是回家路过徐州,要我带她去看看燕子楼,那燕子楼就在我每日接送孩子必经的燕子楼公园里。燕子楼里曾经住着的关盼盼的故事,也是耳熟
详的,那个美丽女子,原本能歌善舞,后被徐州守帅张愔纳为妾氏。白居易远游徐州,张愔设宴款待他,席间,还让宠妾关盼盼歌舞助兴,白居易大为赞赏关盼盼才艺,写下了“醉娇胜不得,风嫋牡丹花”一诗。 两年后张愔病逝,关盼盼难忘恩情,独居燕子楼,矢志守节,十年间赋诗数百首,以寄思念之情,哀婉凄凉。诗稿被家人转录拿到白居易手里,白居易和诗:又教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关盼盼读后,委屈无助,在燕子楼上绝食十日,了断了自己的生命。
记得那天天有些阴,下午两点多来到燕子楼前的时候,朋友还没有到。阳光躲在阴云后面,我独自塌上通往燕子楼的小木桥,四周一片寂静,几丛青绿的菖蒲落寞的立在湖水中,白墙红瓦的燕子楼,孤独地立着,早已人去楼空,对于在这座朴拙的两层小楼里苦耗了十年,最终不堪人言,搭上了生命的美丽女子,这座小楼,是不是她的茧型瓶呢?自古文人最解人意风情,可是像白居易那样的文学大家,都没有免去封建礼教对于女人的轻贱眼神,何况世俗之人?此时,那个滞留在心里的茧型瓶,更加清晰起来,砖红色的瓶体,仿佛一个女人的身体。这种感觉激动着我,终于让我郁结了一个多月的情绪,有了一个自己认为最恰切的表达。
<陶>
可别再把我,丢在如此孤单的
黑暗里。刀斧钝挫,刨开生命
沉积的土层。阳光一层层漫射过来
标注身份的暗黄色亚洲肌肤
即将坦露,我羸弱的病痛
来自土地深层的命,看呀
追光灯。追光灯,一遍一遍
扫视。哦,肥美的腰身,宽大的臀
看那些裂痕,如此的完美
旧伤痕网状交叠,在晚年经过的梦里
越来越清晰,现在,那呼叫的嘴唇
是新的,快把它做旧,那颗致命的
泪滴,要尽你所能——
遏制它,消毒药水,黏合剂,
关键的时候,用上擦拭眼角的手指
裹上云南白药。生活的苦水
只能用来追忆,要记住
画一个前清的女子,抱住这
茧形的瓶颈,让她的宽大袍袖
遮挡住传承骨骼的碎屑,女人般
前倾的呼吸,一段陈腐的根茎
犹如灵魂的虚有,我已经老了
我爱,我来不及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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