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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编者的话

    2006-04-13 13:20:41

            春天,是梦想开花的季节……
  • 富翁的哲学 王清铭

    2006-04-13 13:19:53

    富翁长得很不起眼,跟我站在一起,别人都会把他看作我的跟随。当然,我也不起眼,走在日渐繁华的街道,高楼明亮的马赛克一照,感觉自己就象街上随处可见的三轮车车夫。

    小城里的三轮车很多,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红篷车,专门用来载短程的旅客。从业的人员多是城郊被不断“发福”的县城挤占了土地的农民。他们谋生手段少,只能用体力和汗水来换取菲薄的收入贴补家用。一天一二十元,一月下来五六百元,比最低生活保障线高些。营业的人多,车费自然便宜,一般在二三里一二元这区间徘徊。

    我出身农门,对这些车夫多少有点自发的同情,付车费时一般往高的掏,也就是说,可付一元或一块五的,我选择后者。富翁却不,一定选最低价,不顾车夫的白眼扬长而去。顺便交代一下,富翁是我高中同学,毕业后我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到现在还是穷人;富翁考不上大学,却成为名副其实的富翁。想到这些,我心里的PH值总是低于7。不过,我觉得富翁很小气,有点为富不仁的味道,一位身家几千万的人,弯一下腰都能赚个千八百的,还会去计较区区的五毛钱?

    因为同学聚会,我与富翁有两次同乘一轮红篷车的经历。富翁倒善体人意,不驾驶家里的“宝马”,让我们这些把自行车当专用车的穷人自惭形秽。下车时,富翁把付钱的机会慷慨地留给我。三里多的路程,价位在1.52元,我掏了2元,并无找零钱的打算。富翁倒很认真,伸手向车主要那5毛钱,当时我有点嗤之以鼻。

    车主不情愿从口袋中掏出一张脏巴巴的小钱,年轻气盛的他扔下一句话:坐不起三轮车,就别显摆!富翁一笑,我看见他的笑容一点苦涩。

    同学聚会无非是说说话,发发牢骚,喝喝酒。席间富翁给我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高中毕业后,家境贫寒的他为了养活自己,到县城擦皮鞋,一天赚几元前,虽脏点累点,但衣食无忧,他过得很自足。富翁很精明,擦一双皮鞋35毛钱,富翁让顾客随意付,多数人会付5毛。擦皮鞋在这里是低*的职业,人们处于朴素的同情或心理优越,一般都会往高的付钱。富翁多了一份额外的收入,这一段日子他过得很滋润,用多出的钱买点劣质白酒,陶然醉一回。

    富翁说,如果我多给车夫5毛钱,他们有了这额外的收入,也会象年轻时的他一样,喝一点劣质白酒陶醉一回,让生活的激情慢慢被这点小满足沤烂。

    富翁命运改变是在遇到一位经常来摊前擦皮鞋的商人。商人每次擦鞋,雷打不动地给他最低的3毛钱,有一次富翁没有零票,一般人不会在乎,商人却不,非要他去换零钱。年轻气盛的富翁象那个车夫一样抢白商人。商人不生气,反而坐下来注视他,说,你这么年轻,就为这2毛钱生气?人生很长,你该为自己生气!

    富翁说当时自己僵立在那里。良久,他将皮鞋摊砸了,决定去闯荡一番。富翁成为富翁还有很多曲折的经历,富翁不说,我也不想去问,有这个故事就够了。

    富翁说,有时候人的同情心反而害了一个人,特别是年轻人。如果不是那个商人,说不定他现在还在县城的某个旮旯擦皮鞋呢。

    人一般要到绝境的时候才迸发最大的能量。不是我们不思进取,生活中的一点小满足经常使我们的斗志懈怠,我,还有那个年轻的车夫何尝不是这样呢?

    富翁其实很慷慨,福利院每年都收到他大量的捐款。

  • 陪读老汉张豆腐 陌冰

    2006-04-13 13:18:54

    “豆—腐呢”……每到晌午和傍晚,小区里都会有一个墩实的中年汉子推着三轮车叫卖新鲜的豆腐。吆喝声一到,家庭主妇们就知道该是做饭的时候了。

    卖豆腐的老汉姓张,50多岁,相貌堂堂,但是两腿不齐,右腿短左腿长,天生的。买豆腐的人都叫他张豆腐,准确名字倒没有人清楚。卖什么的吆喝什么,张豆腐的吆喝别具一格,很有讲究。“豆”字吆喝的音调较长,持续35秒,“腐”和“呢”则是连在一起呼出,“豆”字的声调略低,“腐”和“呢”字时声调比“豆”字高几个音度。每次进入小区,他的吆喝声不到两遍,楼上楼下的大妈大婶们就会拿着大碗小盆,到他的推车前买上一二块豆腐。此时,他会一边笑嘻嘻的与大家打招呼,拉家常,一边熟练地用特制镀铜刀片把豆腐划成小方块儿,再用刀片铲起豆腐过秤,正好二斤的一块钱,多一两二两的也不算秤,绝对不会又要用刀剐回去些。

    张豆腐祖上是开豆腐坊的,老辈做的豆腐据说能用一根头发提起来。常常遗憾我们没能吃到他用家乡的井水做出来的豆腐,入口滑软甘甜,清香生津。张豆腐的豆腐确实真材实料,白中透黄,气味纯正,无论凉拌热炒,都能成丁成块,保持一定形体、一定水分而不致轻易碎裂。加之他人实在,谦诚和蔼,不缺斤少两。所以几年了,我们一直买他的豆腐,他的豆腐没有卖完,别人是卖不出去的,如果有一天碰巧有事没有来,第二天大家就会问他,昨天干啥去了?缺席了哟。

    张豆腐来城里已五年的时间了,是“陪读”父亲。儿子在城里上高二,成绩很不错。为了陪儿子读书,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买了一台小型豆腐机,边陪读边做豆腐卖。因为房子小,机器小,加上腿脚又不方便,每天只做二十斤左右豆腐,即使不够卖,他也不会再多做。他的“人生三愿”就是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儿子有出息。他说为了凑足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他只能一个人在城里做豆腐卖,家里的庄稼活就由能干的妻子在家打理,到农忙的时候他再回去劳作几天,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人。他说他们夫妇吃多大的苦也要让儿子上大学,到城里工作。

    前几天,张豆腐逢人便打听哪种菜对提高记忆力最有帮助。原来他儿子摸底测试比上期退后了五名。他说从不问儿子考试情况的,除非他自己说出来:你想啊,如果没考好,他心里就很不舒服,觉得是一件很没有面子的事,你去问了,他会有一种揭伤疤的痛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挖空心思、变换花样做儿子喜欢吃的菜,让他学习无后顾之忧。

    “山里人只要吃得起苦,就一定能够过上好日子的。”他一边收拾豆腐盒子,一边自信地说。在他的心里,山里出来的儿子没有吃不得的苦,所以将来一定能够考上好的大学,过上好日子。

  • 与钱有关的三个细节 罗海

    2006-04-13 13:17:56

    报社给我寄来一张稿费领取单,共是380元,通知我到报社财务科领取。给这家报社写稿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去报社领稿费。财务科接待我的先生让我在稿费领取单签了字后,开始给我点钱。他先是点给了我三张百元钞,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十元钞。他在把这些十元钞点给我的时候,让我感觉到有点儿异样。

    原来,他并不是从头或者从后面顺序点给我的,而是从里头挑挑捡捡地把钱抽出来。

    虽然我还没有看清,但我已猜想到,他肯定是将那些比较没有手感的,也就是说已经比较陈旧了的钞票准备拿给我。

    然而,当我仔细一看后,才发现,我猜错了。这位正在发稿费给我的先生,一张一张细心地从里面抽出预备给我的,全是他手里最好最新的钞票。

    我接到过很多不同身份的人,由于各种不同原因给过我钞票,比如我在单位上班时,给我发工资的会计;比如当我买东西时,给我找钱的营业员。他们一般都是随手把钱拿出来点清楚,就给我了。也有特意挑钞票的,这时挑出给我的往往是一些旧钞。

    今天,这样给我点钞票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看他那么自然地下意识地如此点钞,可以想见,并不是对我这位陌生领稿费者的特别关照,而是习以为常的作法:总是把最好的给别人。我忽然心里生出些许感概。这样与钱有关的细节,让我生出感触的,还有两例。一例是一次我到一家马路边的大排档开宵夜。宵夜开完了,我拿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给这位开宵夜摊的小摊贩找。这位摊贩并没有直接接我的钱,而是示意我放在桌上。这使我一楞,但是我顺从了。只见她拿了一把摄子把我这张钞票夹起来,放进钱箱,然后又用摄子夹起应该找我的钞票放在桌上请我拿。在这座城市,至今也还是我经历过的唯一一个有如此找钱细节的摊贩。从此,只要开宵夜,只要可能,我都去这家大排档。

    另一例是我到一家彩扩部洗照片,营业员在找我钱的时候,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去几次后发现,哪怕是找一毛钱,她的那种恭敬都没有一丝一毫改变。让我看出她对顾客一颗虔诚敬畏的心。

  • 一个人的时光 浅草无言

    2006-04-13 13:16:57

    每次走到那条沟的尽头,天就黑下来了。山脚下有一户人家,屋后是一片黑黝黝的柏树林。那户人家房里没有点灯,门开着,远远地看见黑暗里有火光在跳动。

    我走了很久很远,又累又饿,心里恐怖又茫然。这跳动的火光,在黑暗里给我踏实安全的感觉。

    我看见这火光许多次了,但是这家的主人却并不认识我。我常常以为这里就是天的尽头了,也是我的目的地了。但是不能。我在这里顿顿神,鼓鼓气,又走了下去。

    我穿过那片黑黝黝的柏树林,再走过一片墓地,在黑夜里辨认着灌木丛里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去。天上偶尔有星子闪烁,星光偶尔一闪,我小小的身体就抖动一下。树林里不时有狼的嚎叫,一声接一声地,悲凉又凄厉。

    等这这片树林走到尽头,我隐约看见了远而淡的灯火,听见有人的闹嚷,外祖母的家就到了。我松了一口气,这才是真正的尽头,我的目的地。

     

    一条官路穿过村里。路的两边是青石砌成的高高的石墙,墙上爬满虎耳草,伸出老树的粗大嶙峋的根须。谁也不知道老树究竟有多老了,它的树干已然空虚,枝叶却繁茂,树梢上还顽强地寄生着另一种树的枝丫。老树底下有坟林,坟头落满树叶,坟墓半身陷进土里,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一条见过许多世面的官路,坐在路边的石墙上,经常可以看见衣着光鲜,作派不凡的路人。他们匆忙走过这条巷子,偶尔的回首一笑,在巷子里留下新鲜的气息,久久挥之不去。

    我一个人坐在巷子边的墙头上,花布衣衫,赤脚,头上扎着羊角辫。天已黄昏,夕阳的余晖在老树的枝叶上黄金碎片般地闪烁,墙上的虎耳草在风中摇动。一天将尽,时光这样的急促和不耐烦,生命的成长却缓慢迟钝。暮色慢慢落在我这样一个小小孩子的心上,让这个小小心脏生出无尽的忧伤和茫然。

     

    三、

    山坡上有积雪。暮色越来越深,松树发黑的枝头也顶着一顶沉默的白帽子。天这样冷,寂静。山坡下有一幢小房子,房里没有点灯。也许房里的人还没回来。房子门前是公路,一辆汽车在那里拐一个弯,就飞快地离去了.

     

    四、

    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桌上有茶,有打开的小圆镜子。柜子里堆着细棉布的、丝绸的、锦缎的衣物,每一件上都有精巧的绣花。

    窗外有树,桃树、杏树、李树,还有樱桃。花开了一树又一树,烟霭一样缭绕。油菜花无边无际地黄,浓郁的香气把这个村庄熏得快醉了过去。

    我端过杯子啜了口茶,又急忙去翻看满柜的衣衫。我推开门,猛吸一口花香,又关上门,凑在镜前看镜中的自己。春天一路走来,在这个村庄里成熟得摇摇欲坠。世界宽大得无边无际,不容迟疑。我在房内东奔西突,不知如何是好。

     

    五、

    院子的西面在施工,切割机、吊车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空中飘着石灰、水泥的尘埃,散发着刺鼻的味道。走过院子,我在地上留下灰白的脚印。

    房间里有些热。天色已是黄昏,夕阳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漫天飞舞的粉尘,透过门窗看不见的缝隙侵了进来,使得房间里有淡淡的水泥和石灰的味道。他递给我一杯茶,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吮了一口茶,泡散的茶梗倒立在杯底,伶伶仃仃,趔趔趄趄。我揽镜自照,脸庞松散,神色空洞。

    黄昏越来越深,房间里光线越来越暗。屋外机器的声音声声不息,尖锐刺耳。远处的街上,车流的声音杂沓喧嚣,震得玻璃窗沙沙作响。

    世界如此深重,我们却轻描淡写。

  • 门缝 天使在人间

    2006-04-13 13:16:00

    “你小的时候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对世界充满了好奇,见到什么都要问。那时候我很烦你。自从你爸爸去世后,你就变得沉默寡言了。你从来不和我交流,即使有,也只是问和答。我多么怀念过去的日子,希望你再来烦我。”

    这是姑妈近期常对她说的话。

    她的爸爸是死在矿井里的。继母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在拿到保险金后,就要把这个被视为眼中钉的女儿赶出家门。

    姑妈把她领回家的时候,她的手指破了,流着鲜红的血。怎么了?姑妈问。她用门牙紧紧咬住下嘴唇,使劲地摇头,一个字也不说。

    洗澡的时候,姑妈看到她内裤上布满了血渍。姑妈哭了,突然想到她已经12岁。姑妈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妈妈,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姑妈送她上学,她的成绩总是最好的。

    那天,同学拿给她一个核桃。望着坚硬的壳,她束手无策。同学演示说,把核桃塞到门缝里,再适当移动一下门就好了。说着就要带她去。她挣脱同学的手,趴在桌子上伤心地流着泪。她的手指有一道长长的巴痕。此刻,巴痕仿佛变成了伤口,剧烈地疼痛着。

    她想到了那个下雪天,外婆吃力地踩着积雪而来,把一份特别的礼物送给她——是一袋核桃。因为外婆记得,她是最喜欢吃核桃的。

    外婆走后,继母抢走了她的核桃。她哭着说,还给我。继母生气了,把核桃散在地上,恶狠狠地说,吃,就知道吃!看你怎么打碎这坚硬的壳。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她把核桃塞进门缝里,用一只手固定着,然后用另一只手去够门框。但她的手臂太短,尽管用力倾斜着身体,还有些够不着。

    继母走过来,狠狠地把门框掰过来。她的手指破了,鲜血染红了门框……

    回忆刺痛了她的心。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默默地埋在心里。

    正是这段不敢回首的往事,激励着她发奋图强。通过许多年的努力,她成为了一个贵族学校的老师。她有着母亲般的慈爱,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自己的孩子。

    又是一个下雪天,她收到了姑妈的信。姑妈说,这些年继母贪上了赌博,输光了所有的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现在,她得了重病……姑妈是个善良的女人,她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她没有自己的子女,你还是回去看她最后一眼吧。

    在死神面前,再深的仇恨都会烟消云散。她跨上回家的火车。

    她踉跄地走在厚厚的积雪上。她想,无论如何得见着她最后一眼。终于到了家门口,她伸出手,推开了那道沉重的门。

    继母躺在床上发出无奈的呻吟,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她拨通了120

    经过初步诊断,是急性阑尾炎。她拿出工作后的积蓄,为继母交了手术费。

    她守护在病床旁边,将熬好的汤一勺勺喂给她。一缕缕热气在她手指间穿梭着。继母看到她手指上的伤痕,忍不住失声痛苦。我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还要管我呢?我该死。

    她握住继母的手,她正抖得厉害。她说,事情都过去了。爸爸不在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还有什么仇恨呢?

    继母出院之后,身体还很虚弱。为了照顾继母,她申请到当地教书。山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有一天去上课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门缝里插着一枝艳丽的桃花。山里人从来不摘果树的花,因为每一朵花都会结果,而每一个果子,都代表着收获。这是一份多么真挚的情意啊。

    她感到双肩的重量,工作的信念更加坚定了。

    无数个备课的夜里,继母时常驻足在她门前,从门缝里投来关切的目光。她看到了,总是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是啊,如果没有狭窄的门缝,又怎样打开无数宽敞的大门呢?

  • 青草长进我的身体 吟啸山林

    2006-04-13 13:15:12

    阳光越来越暖和了。

    每天下班回来以后,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出门到野外去。我的目的很单纯,也许很可笑:我一直在找一片可以轻松躺卧的草地。我的心里已经长久地滋长着一种急切想亲近一片草地的愿望。

    于是在一个阳光尽情挥洒热情的午后,我如愿躺在一片草地上,带着我的儿子。云儿只是偶尔窜窜门。

    在这之前,我仔细看过这片草地。这片草地现在其实已经很干枯,茎秆是泛着惨白的,失去营养的头发一样干燥,甚至有些朽腐。草地的边缘上残留着焚烧的痕迹。有一绺绺黑色的草灰在地上被风扭成了麻花的形状。经过一冬的冰冻和风吹日晒,还阳的地皮上覆盖着一层柔细的泥土。风是轻的,吹面不寒,怕是惊扰了谁的春梦吧,只是不经意地滑过去。而这些越冬的衰草虽然有些孤单无助,却也并不领情,韧韧地抬起低下的头颅。草叶草根很凌乱,偶尔也可以看到肥壮的野菜,无精打采的。这里能激起的大概是无法言传的惆怅,阳光虽然很温暖,心情似乎也抵挡不住萧条景象的隐秘的诱导。

    我躺在这片草地上,却是惬意的。松开了所有的肌肤和骨骼,也松开了许多凝滞的心绪。躺卧本身就是一种亲近,我离泥土和草丛的距离更短。有些尖锐的草茎穿过衣衫刺着我的皮肤,麻麻地有些疼。我眯着眼睛听风在草尖行走的声音。风在草尖的行走不会改变固有的方向,即使是轻风,对草来说也是蛮横的霸王。风的言语,草永远都不会知心地领会。草只会唱自己的歌儿,借着风力远扬。草间开始有嘶嘶噌噌的声音传过来。我屏住呼吸聆听。渐渐的,声音开始发散,分离,由衍生出无数的丝丝缕缕,周围便漫起了嘈嘈切切。甜润的,干涩的,低沉的,尖厉的,如同集会一般。而我仿佛看见,一滴清水缓缓落入一汪碧潭,然后千滴万滴,汇聚成明丽澄澈的溪流,溪流的终点是无垠的海洋。我是海洋上的一枚贝壳,在随波逐流中清洗自己。我的心进入短暂的空寂,光洁如玉,不染纤尘。我又好像听见草儿咯咯的笑声,耳际袅袅,谈论的是春天里大地最隐秘的事情。

    我把头偏向一边,和草保持平行的距离,然后眯着眼看草根儿。一根枯茎下长着一叶细芽。那是怎样的一棵柔弱的草芽啊:它很细很细,线一样,在风里瑟缩着,掩着婴儿般的好奇,陌生而又熟悉。它似乎想伸展一下身子,但在枯茎的阴影里,它小心翼翼张开的叶芽托不住太阳。阳光此时对它很有分量或者重量。我依旧眯着眼睛躺着。想草最大的优点就是随时向天空敞开自己,决不会一丁点地羁束自己。保持开放的姿态,它的天地就与天空一般大了。此时我躺在它们的身躯上,也许是草的灾难。因为我可能无意识地践踏了它们,或者遮挡住本该属于它们的阳光。草无语,忧伤郁结在每一寸肌肤。或许它们早就习惯,所以根本没有在乎,也不跟我计较。它们这样是默默地宽容我呢!

    儿子尽力把尿撒在这片草地上,就听见水珠落在草茎上的沙沙声。地皮的浮土湿了一片。稍停一会,水洇去了。瞬时,我就感觉到一些水分和养分正密集地涌向草芽的根部。我身下的草儿开始旁若无人地疯长。我就那样心安理得地躺在那里,偶尔有花喜鹊大嗓门地鸣叫着飞过。那些草儿眨眼间就淹没了我。它们义无反顾地生长着,它们不懂我的身体,茎叶穿过我的血肉,就像穿过一块柔软的海绵或者细碎的沙土。我在微疼中觉得我的血液流进草茎的脉管,草的汁液回流到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和排异,我就长进一片疯长的草里。天空有流云飞过,有一只雀相中我身上的草,它叽叽喳喳半天,就为了在我的心口间作一只精致的窠巢。只要它喜欢,我也欢喜呢。有啁啾之声每天盈耳,浸泡在这自然的音乐里,不就是草儿最美的梦么?

    多年来我都在做一个草的梦,想真实地长进一片草里,根也就扎进深深的泥土。草儿在卑小时吸引过诗人的眼睛,诗人将一片草叶放进嘴里,说可以咀嚼出春天的味道。我就有些会心地笑了。

    这样想着,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痒,是儿子用草根拨拉我的睫毛。张开眼看看天,阳光有些发白,而云也比先前密了。

  • 八百里水路到龚滩——巴渝古镇系列之一 黑院墙10号

    2006-04-13 13:14:01

        1860年,太平天国起义,席卷整个长江以南,两湖地区海盐运输被阻隔,清政府和四川的盐商们迅速开辟几条川盐楚运的通道。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由涪陵逆乌江而上,经武隆、彭水,到达龚滩,然后通过官道,进入湖南、湖北、贵州境内,再转运到四面八方……

        多少年来,每到黄昏,运盐的木船抵龚滩码头,那些背盐的山民,总是夹着杵棍,背着青花花的官盐,光着身子和脚板,踩着青幽如玉的街石,向远方赶路。只有那些盐灯孤独地照耀着他们的影子。那些干栏式的吊脚楼,风雨中的客栈,飘荡的酒旗,如一幅幅黑白剪影,映衬着远山近水。

        2002年秋天,我从重庆的朝天门码头出发,乘坐一艘快艇,穿越浩浩长江和迢迢乌江,第一次抵达这座天遥地远的古镇的时候,也是黄昏。天空下着霏霏细雨,暮色苍茫,古老的小镇依旧沉浸在宁静致远的深邃里。那些用红纸裱糊的盐灯,依旧高挂在街檐,透明而温暖。

        在沿河老街,我投宿于一家叫“杨家客栈”的私人客栈。老板娘名叫那英,五十来岁,夫家姓杨。关于杨家客栈的店名,是几年前,某电视台在龚滩拍一部电视剧时,因剧情需要而取的,并挂上一块道具牌匾,古色古香的。等剧组走后,那英就以此为店名招徕着客人,生意火爆得很。总有外地人站在门前,东瞧瞧西看看,然后恍然大悟,进门、歇店,也自作多情地进入某部影视剧的角色中。虽然场景还在,但故事已经是过眼云烟,漂渺得如同对岸贵州山上的薄雾。

        这是座一楼一底另带阁楼的土家吊脚楼。前临街道,后望乌江,穿逗木结构,除了部分是新鲜的木板,其余的都是发黑的老木板。老板娘介绍说:是祖先留下的老屋,少说也有130年以上。

        令我惊奇的是,这些被烟火熏染过的木板墙上,居然还贴着一些当代书法名家的字,它没有装裱,是用糨糊直接贴在木墙上的。老板娘解释说,有客人来住店,临走就写了一些字给她,她觉得字写得很好看,也是客人的心意,就贴上去了。我惊呼这东西值钱,老板娘一笑,独自下石梯去摘豆角。

        龚滩人总有一些让外人出乎意料的举动,也许这就是龚滩人本来的性情。

    在中街与上街之间的半坡上,一座独门独户的吊脚楼显得格外静寂。楼下摆着几副漆黑裎亮的棺材,木门虚掩,侧面总是爬满枯藤,偶尔有一只黑蝴蝶泊在生锈的铜门环上,显得格外神秘。有时候是晚上路过,沿街只有昏黄的盐灯,总会想起一些提心吊胆的玄异事情。

        终于,有一天中午再次路过,禁不住好奇。推开门,室内无人,阁楼隐隐约约有响动和说话声,顺狭窄的楼梯爬上阁楼,见有一老叟在烤火。向老者唱了一个诺,得知姓董,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从前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在龚滩也算饱学之士。退休后,每月有千把元的养老金,儿女都在黔江或酉阳县城工作,就和老伴厮守着这百年老屋,过着小康生活。因手里有一些闲钱,就托人到贵州那边买了一些上等杉木,车载水运,做成棺材,搁置在楼下。

        我问生意好不好,董老就笑,说卖棺材是积德,别指望**,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留着自己用。豁达之情流露于表。后来又有几次到龚滩,每次路过,都会爬上阁楼向董先生寒喧,并留意棺材铺里的东西是不是又少了一副。

        史载:三国时期,蜀汉刘备政权就在龚滩设置汉复县,属涪陵郡管辖,至今已经1700余年。明朝万历年间,镇背后的凤凰山麓发生一场灾难性的滑坡,近百户居民连人带屋被掀进乌江,形成千里乌江最险恶的滩头,至今,江边还乱七八糟地耸立着一些几十吨上百吨的巨石。龚滩也因祸得福,成为乌江上最重要的转运码头,四百多年经久不衰。当时,龚姓是龚滩的大姓,据考证:这里的原住民龚姓属苗蛮部落,是共工氏的嫡传后裔。在上古时期的一场战争中,共工氏战败,后人向西南山区逃亡,为避免追杀,隐姓埋名,改共工氏为“龚”,得以保住这一脉传承。

        这条五华里长的明清老街保存完好,起伏不平,蜿蜓崎岖,是中国南方干栏式建筑群的代表作。它把人文、历史、山水、自然与民俗建筑巧妙而完美地结合,成为典范。每年,不论是写生的美院学生,还是到古镇拍电视剧的,或是到此考察的建筑学家,如走马观灯,一泼又一泼地蜂拥而至。

        有一年,国画大师吴冠中带领中央美院的学生到龚滩写生,看见这座盘亘在乌江东岸,悬空托起气势恢弘的土家吊脚楼群,以及古色古香的大业盐号、三教寺、川主庙、杨家行等古建筑,惊呼:“是唐街,是宋城,是爷爷奶奶的家。”著名国画《老街》便诞生于此。

    龚滩是千里乌江画廊的灵魂。

        2002年秋天,我在龚滩古镇拍照,天空飘着小雨。每天早晨,戴着粽叶斗笠,披着棕毛蓑衣,倘徉在这风雨飘摇的古镇,影子倒映在青玉般的石板街,被雨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并慢慢晕化成一抹水墨式的风景,满眼的苍凉和忧郁,如江湖上一个冷面杀手。当地人问起,我说是抢救性拍摄,当问及抢救什么的时候,自己也一脸茫然,也不知道需要抢救什么。其实,自己没有任何使命,只是觉得,只有这样漫无目的地拍摄一些东西,心里才踏实。

        夜深了,拐回客栈,掌柜一家人早已入睡。檐下的盐灯若明若暗,门是虚掩着的,轻轻推开,爬上阁楼自己的客房,久久不能入睡。雕花格子窗外就是乌江,江水轰隆隆地撞击着石岸,发出巨大的涛声,如撞击着自己的灵魂,与古镇、与窗外的乌江、与散发着远古气息的这片山水共鸣着。

        最后一次与它擦肩而过是20054月,当时是从湖南沿国道319线赶回重庆,当经过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城时,与龚滩近在咫尺,却绕道黔江、彭水。心中总有一缕暗伤,不愿意被提及。那时,在下游的某个地方,正在建一个大型水电站,被号称巴渝第一古镇的龚滩,几年后,泱泱大水将漫过它的头顶。

        相见不如怀念。

  • 河滩:春天的一个下午 涵秋

    2006-04-13 13:13:14

        冬春之交的嘉陵江,被老天爷抽了脂,苗条得剩根线,静静的流,柔柔的淌,划条曲线溶进长江,把北滨路下一大块河滩露了出来。太阳帮忙,暖暖的将河滩烘托出春天气息,到处点缀些清新绿色。周末,河滩便涌动休闲人群。

        有聪明人瞅准机会,携了塑料桌椅,摊在河滩上。又备各式茶水、小食品,供人们享用。小老板心头明白现在人爱好,专门准备麻将扑克,诚心让客人在“斗地主”中“血战到底”,自己乐得一旁数钱。

        是暖洋洋的下午,事早早办完,离晚餐时间还远。朋友提议,走,嘉陵江河滩喝茶去。忙不迭的响应。其实我们已经来晚,河滩早已人潮如蚁。且不管,缓步乱行,自有老板迎来带路,于桌椅八卦阵中寻空位安置,慌张着提壶续水,又忙前忙后张罗新来客人。

        淡看老板前恭后倨,端杯品茶,胸中便拢团温暖,将无精打采的遮阳伞弃之一边,任阳光烘暖的江风徐徐拂遍全身,人就舒适、惬意,有微醺的酒意从清澈河水漫来,精气神就散了,龙门阵也摆得断断续续。

        闭眼却不睡着,总有血战到底的嘶杀声于耳边响起,使南柯太守忙于应付,不敢下细美梦。干脆睁眼打望。有红男绿女公然作亲热状,他们不收敛,我自先脸热了;有青春玉女或躬或蹲,低腰裤便不掩饰小蛮腰和半截臀部的美丑,她们不警觉,我则扭过脸去。自辨是开放观念还是世风日下,也懒得寻求答案。有蝶从眼前掠过,则惊异蝶来之早,果是春天无疑。心想蝶儿当比玉女更美,眼光就随了蝶踪,惊异天上多了无数风筝。

        风筝大都简陋。远远望去,瞧那驾驭气流的从容和轻盈,飘在天上的色块也有吸引人的地方。有风筝高手参照,便显出一些人水平拙劣,一放一拽,那风筝不迎气流上升,偏跌跌撞撞往地上扑。风筝主人拼命跑,企图让风筝重飘蓝天。可惜事与愿违,端端跌落死水塘边。

        塘边热闹。洪水消退,河滩遗留不少大小不一水凼。沃了一冬死水,随风散发阵阵臭气。人不怪,反说闻味就晓得春天了。不只人喜闻,有许多水生动物在里面活跃。先是娃儿发现胖蝌蚪,万年鯵,小虾米,激动得兴高采烈、大呼小叫、呼朋引友,把一凼死水搅得涟漪不断,用手捉,用剖开的塑料瓶舀,用小纱网捕,一会儿工夫也有不少胜利果实。一群胖蝌蚪想是晓得未来命运不妙,在逼仄空间里慌张游动,处处光明偏找不到出路。娃儿脸兴奋得彤红,比划、炫耀、欢笑。唯一小女孩孤身行动,稚态可掬,沉默不语,神情专注,一双手在水里游得畅快,不知觉间,一双新鞋就泡在水里。醒悟过来,早是里外均湿,便瘪了嘴巴。父母乍见,心痛惋惜,正欲怒眉,偏又“扑滋”一笑,怕是想起自己儿时光景,一把抱过女儿又喝又哄,女孩欲泪又止,去母亲怀里撒娇,模样显得尴尬。

        红轮西沉。对岸高楼群里露一线高架桥,轻轨往往复复不晓得几多来回,恰似如梭,织了城市时间的网,网我们在此休闲,做那一张一弛的“弛”。

        想那嘉陵江,如今只是蛰伏,弛着。待春汛,怒脉扩张,急流奔涌。那气势,任谁不敢小觑,难于亲近。再与河滩约会,且得等一个夏秋冬春。

  • 蜀道翠云廊上的“梓潼三绝” 代新

    2006-04-13 13:12:21

    日落时分,车抵梓潼七曲山。夕照与岚气,笼罩着蜀道翠云廊上的森森古柏。给梓潼的青山,抹上几分冷艳神秘。

    梓潼是翠云廊的南起点和文昌文化的发祥地,在这片集古蜀道、古皇柏、古建筑、古战场、古文化于一体的灵异之地,我们的蜀道美食之旅将会有些什么样的发现呢?

    让我们首先步入两个古老的传说,充分地酝酿酝酿美食情绪:

    第一个传说是:五丁开山遗剑泉。

    在金牛道穿越的梓潼五妇岭上,距三国时期张飞大战张郃的瓦口关不远,经过一段格外苍凉寥落的古道,我们找到了古剑泉与五丁祠。

    古剑泉静静地泊在一个精美的刻花壁井里,清亮亮的泉水沁凉回甜,让我们情不自禁地走进了五丁祠:金牛道开道鼻祖五丁,是有史记载的最早的筑路英雄。

    相传,战国后期,衰弱的蜀国,基本上已处于秦国的从属地位。打算彻底灭掉蜀国的秦惠文王,苦于秦蜀间丛山险峭,道路不畅,便巧设计谋,利用蜀王开明氏贪图美色和金钱的弱点,谎称送给蜀王五个美女和五头能够泻金的石牛。蜀王果然中计,专门派出蜀国最有名的五丁大力士,带领壮士数千,修筑自蜀入秦的道路,以迎接“金牛”和美女。五丁们劈荆棘、筑栈道,历尽艰辛,终于从秦都迎回了美女五名及所谓的“金牛”五头。当五丁一行到达梓潼山间,遇见一条大蛇钻入山洞,五丁前去灭蛇,猛拽蛇尾。突然地撼山崩,巍巍青山,一分为五,五丁及五女均被压死于山石之下,五牛则死的死,逃的逃。自此,险山打开,蜀道连通,秦国消除了伐蜀无路的障碍,蜀国面临了迅速灭亡的命运。山崩地裂形成的五座山岭,被称为五妇岭;五丁开辟的蜀道,被称作金牛道或五丁道。五妇岭上的五丁插剑之地,山泉喷涌而出,形成了剑泉。在《蜀道难》里,李白为五丁开山的传说,写下了诗句“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古剑泉上,五丁的遗剑已了然无踪,宝剑插出的汩汩清泉,却经年不绝,甘露一般,滋润着金牛道上络绎不绝的古今行路人。

    梓潼人说,剑泉养人,解燥生津,止渴定寒。我再添上一条:剑泉开胃。畅饮剑泉水之后,热渴尽散,疲惫顿消,我们对梓潼美食加倍神往。

    第二个传说是:文昌帝君送羊鹿。

    金牛道送险亭附近,几块短短的青石板,横跨了一条窄窄的山水沟,摆布出号为“蜀道第一桥”的羊鹿桥。

    羊鹿桥虽然貌不惊人,名头却上了史书,联系着两晋十六国时期的后秦之兴。

    传说,文昌帝君张亚子,隐居在七曲山,修道成仙。张亚子的旧友姚苌,自金牛古道出兵长安,进攻前秦王符坚。当姚苌领军行至五妇岭一带,突然发现一羊一鹿,站在前方一座小石桥上。经过一番追射,姚苌幸运地猎取了羊鹿,在剑泉边点火烤肉,美美地饱餐了一顿,再美美地做了个好梦。梦中,他与张亚子相会。原来,羊鹿是仙家张亚子顾念昔日友情,对姚苌的馈赠与赐福。遵照仙嘱,姚苌留下了羊鹿之皮。后来,身披射不穿的鹿皮袄,擂着咚咚响的羊皮鼓,姚苌倚仗仙福,攻进长安,建立了后秦王国。

    因为这个典故,金牛道上的小石桥,赢得了羊鹿桥的美名。

    喜欢底蕴深厚的羊鹿小桥,也喜欢沾仙带异的羊鹿故事:一来仰慕张姚之谊,仙界世间,情义不改;二来艳羡姚苌口福:艰难的蜀道行军途中,尚有仙友相助,享尽烤羊烤鹿滋味。

    羊鹿桥上,已不见羊鹿的踪影,文昌帝君赠送的羊鹿美餐,当然不属于我们。但在梓潼,我们遇见的佳肴美味,是并不亚于羊鹿的梓潼美食三绝:片粉、镶碗与酥饼。

    与梓潼三绝相遇于一幕绝佳美食场景:七曲山文昌殿侧,翠云廊风雨桥下,苍苍郁郁的蜀道古柏,掩映着文昌帝乡七曲山大庙的殿堂楼宇,也掩映着一面透亮玻璃窗边满桌的梓潼美食。

    在一只白盘子里,久闻大名的梓潼片粉,正以长片长片的形状,幽绿幽绿地缠结在一起。

    亮眼的是颜色:那份不染尘俗的半透明绿意,可比神仙洞府的仙枝碧叶。“蜀道翡翠”一名,并非翠云廊古柏的专属,润碧如梓潼片粉,即为另一种风格的“翡翠”。片粉的天然绿色,来自于青菜的汁液。片粉的绿色灵感,来自于滴翠的柏叶。翡翠之上,再洒以浅绿的葱花和油红的调料,一幅娇艳的片粉图便脱颖而出,诱人下箸。也有纯净皎媚的白色片粉,素雅若凝胶美玉。

    扑鼻的是香气:特为片粉而制的香油调料,携带着几缕烤羊香料的气息,让我们仿佛嗅到了1600多年前蜀道烤羊鹿的仙气。

    爽口的是味道:质地柔滑且有韧性的片粉,麻辣,微酸,清凉,一经入口,即成长久相思。

    如此美味的片粉,发挥的作用,不仅是解饥除渴,满足口腹之欲,还有药效:清热解毒,益气通脉。

    片粉的资历,并不缺乏历史厚度,但在梓潼三绝中,年纪却最轻:梓潼片粉诞生于清光绪年间的梓潼东坝,创始人是一位仇姓厨师。在长期做席的实践中,这位片粉之父经过多次尝试,采用上等绿豆、豌豆、红苕淀粉,配以清甜井水,及青菜韭菜汁液,承继民间传统工艺,精工细作,最终让梓潼片粉成为传世杰作。

    梓潼片粉之所以构成梓潼一绝,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是:只有用梓潼之水做出的片粉,才会有恰到好处的筋力,抖之不断,食之柔软。梓潼好水,当如剑泉。

    梓潼片粉是清秀妩媚的,梓潼镶碗则雍容雅丽:这样的评价有据可依――最起初,镶碗是一种宫廷御膳,明世宗时,迁居梓潼的甘肃总兵仇鸾将其传入,渐渐形成一方风味:梓潼镶碗。

    镶碗是梓潼筵席的必备佳品,上席即置于正中央:一大碗形如宝盖的镶碗,一出场,即可气夺左右,威镇四方。

    镶碗的外表颇费考究:浓笔重彩,大有宫廷之风。大品碗中,以蛋清、蛋黄、肉末等分层镶嵌而成的镶碗,呈块状叠加,肉红的质地上,镶嵌着白、黄双边,层次分明,色彩协调,形制精美。尤其是那抹蛋黄金边,明丽高贵,不无矜持地流露出几分尊显,但出身皇家的镶碗既入民间,也不乏隐者的低调:清蒸之后,热热的镶边肉块,斜斜地泊于漂着油花葱花的羹汤之上,一副悠闲而又清淡的模样。细品镶碗之味,则松软柔和,清香鲜美,口感温婉,如沐春风。

    在七曲山大庙这座“古建博物馆”里,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古代建筑物,济济一山。其中有一座,名为应梦仙台殿,位于大庙元代建筑盘陀殿的侧上方。相传,这里就是唐明皇避“安史之乱”幸蜀时在梓潼的夜宿地。梦一样的应梦台殿,即便在明朗的白日,也能很好地烘托出梦境气氛。台殿内精美的雕花石床,传说就是唐玄宗用过的应梦仙台:凄凉的蜀道行途,七曲山的仙人张亚子,入梦于逃难皇帝的睡眠中,祝愿天子一路顺风。这一好梦非常灵验,不久,平叛佳音传来,玄宗得以重返国都。

    在梓潼,除却张亚子的梦中祝愿,落难皇帝还得到了美食慰藉――对当地官员贡奉的酥饼,玄宗赞不绝口,于是,梓潼酥饼获得“贡饼”美名,并长期上贡朝廷。由此可见,梓潼生产酥饼的历史,可推溯至唐天宝年间,当在千余年以上。       

    梓潼酥饼俗称“薄脆子”,发源地在梓潼许州,所以又被称为许州酥饼。梓潼民间的传统配方与工艺,将以小麦精粉、砂糖、芝麻等为原料的酥饼,打造成梓潼一绝,酥饼一绝。

    圆如金黄满月的梓潼酥饼,有着一圈圈清晰的酥纹,香甜酥脆,不但入口即酥,还有绵长的余味回香。吃下风雅灵秀的梓潼酥饼,心情就会变得温宁熨帖。

    翠云廊上,坐在飞驰的车中,离开梓潼七曲山越来越远。回味着梓潼美食三绝,回味着古道与名泉的传说,回味着应梦台殿的佳联:

    “仙去多时大梦至今犹未醒;

    神游何处青山不老可重来。“

    愿美食长梦不醒,伴梓潼不老青山。

  • 游荡在村庄四周的神灵 秋风客

    2006-04-13 13:10:45

    大水

     

    深山大泽,实生龙蛇。记忆中最威风的乡村神灵是蛐蟮或蛇,当然这不是一般的蛐蟮和蛇,而是经过多年潜心修炼的。它们平时里不显山不露水,隐藏着,但望气的道士先生能够看见那片山水的异常来。他们爱说半截话,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令人琢磨不透,肃然起敬。他们望望天,露出焦虑的神情:“今年又要发大水呢!”果不出其然,那年的夏天就涨山洪了。黄汤滚滚而下,挟雷霆之势,毁桥冲路,让整个村庄的夜晚处在动荡和漂泊之中。

    制造这场山洪的就是这蛐蟮或蛇,山洪半夜来临,一家人起来掏檐沟,捡漏,接漏。雨脚如麻,白亮亮的雨滴在闪电的照耀下像一些幽暗深处的眼睛闪烁,好多陌生的眼神!我心里发毛。大人们叫我在屋里老老实实待着,四野是漫漫的水乡泽国,穿斗房像一只颠簸在风雨中的小船。一阵炸雷轰鸣,亮瓦透过雪白的剑光,谁在天空挥舞?“不知是哪条蛐蟮又修炼成龙了!”家人叹息说,“这要毁坏多少财物呢!”故老相传,蛐蟮或者蛇一旦修炼成精,山涧便再也装不下它,于是它涨大水,乘水势奔赴大海。

    1981年夏天,村前的马路被山洪冲毁了,有乡民信誓旦旦的声称亲眼见到了一条龙的背脊。它黑黑的,龙尾一摆,马路就打垮了,田坎就打垮了。造孽呢!这条龙这样暴烈,莫不是要毁了自己的前程不是?这一路伤生过多,恐怕修不成正果,要遭天谴哟!

    蛇化龙,我不感到奇怪,平素里毫不起眼的蛐蟮也摇身化龙,不由令我为之一振。我实在想象不出一条蛐蟮长成庞然大物该经历怎样蜕变。所以,每次大水过后,我无端的就要生起对蛐蟮的敬畏来。这是不容小觑的动物,它至弱至柔,至刚至烈。在我们逮它来喂蚂蚁、作鱼饵的过程中,说不定已经和它结下了深怨。

    幺公曾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说是离我们不远的合川某个地方,有个小毛孩把一条烈日晒干瘪的蛐蟮放进水井里,那条蛐蟮在井里修炼成精,水井装不下它了。它感到憋闷,想发大水离开,可挂念着那孩子的后人,于是就给他们投梦,让他们用瓦罐把它装到嘉陵江放生,可瓦罐在半路上给摔破了,顿时洪水滔天,一条巨龙在浪尖上仰天长叹:我不想伤生呀!我不想伤生呀!

    山洪过后,总有一些房屋倒塌。有的是被洪水冲毁,有的是遭雷击。遭雷击的房屋里一定藏了雷公虫(蜈蚣),它是孽龙所变化,天雷追着它,一直在那家的房屋顶轰鸣。学堂堡唱小旦的郑海民就犯了这样的错误,他孤身一人,家里有了雷公虫也不请走,一年夏天,天雷就照着他的屋顶劈打,一堵墙轰然倒下,将他的床抬得老高,等他睁开眼时家已经不见了。

    所以,我们村中的习俗是倘使发现家中有了雷公虫,一定要用火柴盒或者别的罐子装着它,小心翼翼将它请走,放在离家远远的地方去,免遭无妄之灾。

    很长时间,对山洪的记忆我都无法消除,我感到脚下这片土地好像是活的,真有大人所说的鳌鱼背着它行走。

     

    投梦

     

    姻伯一早起来就说:昨晚我梦见你二嫂的爷爷了,那个死老头冒火冲天的,说我们一点不管他的死活。“我睡在水凼凼里了,再不理我,我要给你们脸色看了!”

    说这话是在二哥喂的一笼猪崽死了的第二天。那笼猪崽是二哥一家的希望所在,他们幻想着一个月后赶场可以换回一大撂盐巴钱来。没有想到十几个小猪得了猪瘟,请猪医生来灌了不少汤汤水水的草药,略有起色了,却突然之间,在地上打了几个转,转得像陀螺一样快,不一会就口吐白沫,死了。

    那年暑假我待在二哥家里,听姻伯恨恨连声地说:那个死老头,还神气得很,小云的那些猪儿全是我掐死的,我跳进猪圈去,一把一个,喀嚓,就把颈子撇断了!嘿嘿,你们不管我嘛!我要给你们脸色看。

    一番话说得大家毛骨悚然。于是,大家都一起赶到坟地里去看爷爷。那坟没有墓碑,就是一个土堆罢了,土堆上铺满了南瓜藤和它硕大的叶子。还没有走拢,“咚”的一声,一只干夏貘跳进水里了。果然,坟前积聚了一大凼水,绿幽幽的水,像一个老人发出的阴冷的光。姻伯叫二嫂用锄头掏沟放水,她自己在坟上理荒草。二嫂极不情愿,骂骂咧咧的,死爷爷,把猪儿都掐死完了,还要给他理坟!掐死一个提个醒就够了嘛!全部都掐死了,黑心子,烂心子!

    姻伯吓傻了,该死的,我的闺女你少说句要得不,不要再惹爷爷生气了。

    修葺完坟后,二哥特地从市场上割了几斤宝肋肉“嚼饭”—请祖先的客,拿言语。先是在八仙桌上点亮煤油灯,接着在堂屋的门槛处把“钱纸”燃起,姻伯嘴里念念有词,我一句都没有听清他唧咕的是什么。她一脸严肃,我也不好轻易发问。二嫂在门口气咻咻地说道:“这些钱都是美圆,这下你们都是亿元户了,在阴间当老板都够了。”我听了忍不住险些笑出声来。

    不一会吹了煤油灯开始送客了,这回我听清楚了,姻伯笑意盈盈的:吃好了没有?各位老辈子歇会再走。不歇了呀?走好走好。接下来不用说,那几斤宝肋肉吃得我们满嘴流油,祖先们只是来嗅了一下香味而已。

    在乡下,死去的人和活着的后辈是生活在一起的,他们似乎就住在隔壁,房前屋后的坟山只有几米十几米远的距离,祖先时常瞪着忧郁的亲切的目光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他们有时投梦提醒后人,有时化作一些昆虫和蛇堂而皇之走进屋来。

    据说,火眼低的人就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请神

     

    在我小学毕业的那年,村里出现了箢篼神,这股风不知从哪里兴起来的,反正一个夏天都被太阳烤得神神秘秘的。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在谈论这件事,活灵活现的传闻击溃了我从《自然常识》书上学到的零星半点的知识。这箢篼神可以知前生未世,神通广大,焚香沐手,用一只撮箕盛满河沙,抹平,插一支未曾沾过油腥的竹筷,虔诚祷告,那竹筷就会在沙上自动挥舞,写出你想知道的事来。

    那是一个人心思变的年代,夏夜的院坝上,大人们小声地议论着国家人事的变动,无疑,都附会上了某某是哪个星宿下凡的神迹。我感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充满不安和诱惑的世界里。没多久,以前被人们砸掉了脑袋和胳膊的菩萨也被人重新搬在了一些石板路的显眼处。再后来,神迹越来越多,又传出了寨子坡下的偏岩子的菩萨能治病的话来。从黄昏开始,只要去那里祈祷,跪着,身前摊开一张白纸,不一会就会有灵药飘进来,包治百病。

    村里人议论纷纷,学校里也议论纷纷,让人将信将疑。一天,传出朱十请了箢篼神,说他的父亲可以活八十九岁。我们几个小孩便翻来覆去问他:“筷子真的会写字?”

     “真的,哪个龟儿骗你们!”他赌咒发誓地说。

     “请神前你们一定要一齐念这样的咒语,”他又补充说,“天上有神,地下有魂;河中有鬼,船上有人……”

    偏岩子离家有十里左右的路程,况且晚上走山路去那里,我还真没这勇气,而且我也怀疑那所谓的灵药说不定是山风吹拂来的泥灰之类。但这箢篼神,在同龄人朱十绘声绘色地讲演中,不由人不信。我决定也要请箢篼神。

    一个夏日傍晚,吃罢晚饭,轮、老六、老七、三歌和我聚集在我家的院坝上,月亮还没出山,天空瓦蓝蓝的高旷。我们焚了香,洗了手,在院坝上一阵对着天高喊 “天上有神”的歌谣。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故意捣乱,老六将歌谣喊成了“天上有人,地下有神;河中有水,水中有鬼……”惹得大家一阵嬉笑,把严肃的空气一扫而光。在一旁郑重其事的母亲也笑了,笑了之后几叫我们不要儿戏,得罪了神灵担待不起。

    于是大家重新开始。我和老七怕忍不住笑,就进堂屋去扶箕。在八仙桌前跪着,双手端着撮箕,一言不发,只在心里默默念歌谣。跪了半天,没有半点动静,门外又传来老六他们嘻嘻哈哈的笑声。老七犯奸,说出去喊两个人来轮换,叫我端着别动。他一出门我的心突然一紧,桌上蝴蝶样飘忽的煤油灯光把我的影子映得高大而怪异,那只斜插了筷子的撮箕像一只在墙上荡漾的船,正要撞上一座陡峭的礁石。不知是我紧张过度发生了幻觉,还是打了一个冷劲,感到那筷子斜划拉一下,写了长长的一笔……

     “妈呀!”我大喊一声,扔下撮箕就跑。跑出门,由于腿脚已跪得麻木,一下就扑倒在地。他们神情惊慌地围拢来,我口不择言:“动了,筷子动了。”

    这下他们全不顾我了,一下涌进堂屋。等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