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风情

阿蓬江畔的村庄    许昌

阿蓬江畔的声音    许昌

吊脚楼里的闺阁时光    浅草无言

渐行渐远的端午节    一两丝

乌江船声    秦乙丁

家乡有条奔路溪    陈天旺

小南海的背影    吴明泉

 

 

行色

冉姐    贝嘎

报摊上的笔耕人    郁文

李姐    任桑甲

多功城写生日记    吴卫平

故土人物二题    傅友福

三月雪    小卒

黑石山的声音    程彧

那些瞬间的感动    翔

十一月  第三号  《黎明》    吴子鉴

四月裂帛    安西

蜻蜓    印林

春访石林寺    涵秋

天堂里的另一天    易刚

与山论语     卫华

 

 

意外

县长失踪之迷    易凡

失声    深山

等一个人    何晓

三娘和她的瞟眼媳妇    墟里孤烟

迷途的河流    王富中

 

 

对话

我倚在散文的夜廊下——张于散文集《自度曲》自序

一面没有玻璃的镜子—任川印象    李元胜

伍立杨：青苔之恋    巧笑

亲情树上你将开怎样的花    东篱

荒诞派艺术特色    大窗

 

是源于自己喜好和偏爱，总对地处大重庆东南角那方土地有种说不出的眷念和牵挂。仔细琢磨起来，怕是那神奇瑰丽的青山秀水，简捷实用的老街木楼，历史悠长的土风民俗，让人心仪，让人向往。于是，趁手中一点小小权力，把酉秀黔彭几位朋友的文章做个《武陵风情》专辑，放在本期的首位，希望也能激起大家的情绪，关注那方水土的发展、变迁，和着生活在那方水土的百姓一起心跳，为他们的苦恼而苦恼，为他们的高兴而高兴。

阿蓬江畔的村庄

许昌

 

一

 

或在山腰、或在山湾、或在山脚，或一幢两幢、或三幢五幢、或十幢八幢、或十几幢、几十幢；或在阳光朗照之下热闹地立着，或在树木的掩映之下静穆地待着；或猪栏、或牛圈、或鸡埘，在房屋的背后、前面、旁边凑热闹一样地陪衬着。

冬天的时候，有成堆的稻草、麦草或包谷秆码蓬在旁边的红椿或柏香树上，让人老远就能看见那黄黄的圆锥型的东西，产生一种对秋的想象。夕阳西下的时候，白色的炊烟从这些房屋的瓦脊之上飘出来，温暖而祥和。天气变化的时候，这白色的烟雾便如一条村民的白帕由房顶飘渺地扯向阿蓬江去。母亲对年轻人说，烟子在下河喝水了，怕是要变天了，得赶紧去把山上那点干柴弄回来，堆在牛栏边，以便天气不好的时候拿来烧用……

阿蓬江畔的村庄就由这些或散或聚的房屋组成。

 

二

 

建设房屋是村民一生的事业。祖先给自己留下一幢宽大的房屋，实在是阿蓬江畔村民最大的福分。若没有这样的福分，就只好由自己通过努力来修建了。

阿蓬江畔的村庄，书写着阿蓬江畔男人们毕生的成就。

阿蓬江畔的男人要成为真正的男人，就在于他是否开始盘算着修建属于自己的房屋。

村民一生的事业主要有三件。一是修建自己心中的房屋，二是帮儿子找寻心中的女人，三是抱上自己心爱的孙子。阿蓬江畔村民的人生命运就在这三件大事上徘徊和循环。修建好了自己心中的房屋，就把儿子的形象树立在了远近姑娘的心中和媒婆的眼中。随着房屋的修成，就会有媒婆上门介绍某处的姑娘是如何的漂亮、贤惠，屁股是如何的厚大，保准今后会连窝生下好几个壮如牛犊的孙子。

修建房屋有一个非常漫长的准备过程。对于经济不宽松的村民来说，修建房屋所需要的资金，不是一年两年的收入能够办得到的。有的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省吃俭用。每年节省下来的钱用一块油布厚厚地包裹着，藏在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通常这个包裹在没有建房屋之前是只能往里存钱的。哪怕是家人一点小病小灾，也是不得打开取出一分一厘的。就象一个扑满，在没有存满之前，是断不可把扑满打破了的。

在准备修建房屋所必要的全部建设资金的同时，他们还必须准备建筑材料。在准备建筑材料的过程中，充分体现了阿蓬江畔男人的心计和筹划能力。长在哪块土地里的树木，到时候可以用来做柱子；哪块土地里的哪根弯木可以用来做挑梁；哪块土地里的哪块石头，到时候可以用来做磉礅；大梁将用哪根泡木做……村民都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运筹和谋划了的。不需要留在地里长的材料，他们就会利用闲暇时候把它弄回家里，存放在安全的地方。需要让它在地里继续成长的木料，他们会格外加以关照，让它们很好地成长。尤其是将用来做大梁的树木，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用自己粗大的手卡一卡，看离正式使用还有好大的距离。若有不懂事的小孩子，要去爬这样的树木，都会被主人斥骂。小孩子知道自己所爬的树木是用来做大梁的，以后就再也不会去淘气。若这样的梁木一不小心被雷电所击，失去了树尖，树木也就失去了作为梁木的资格，村民会颓然地坐在树下，黯然地掉好久的眼泪。

建设房屋的地基，村民也是十分十分的慎重的。在闲暇时候，他们会点上一只叶子烟，在将用来作为地基的土地边左看看，右看看，用他们所有的知识，寻找土地的优点和不足，以便正式做房屋请地理先生确定房屋的方位时，谈出自己的看法。在自己认为用着地基的土地没有多大问题了，他们会慢慢地先把土地上已经长大的树木砍掉，把可以移动的果木移到另外的土地上去。一旦确定近期内将修建房屋，他们就会率领家人利用闲暇时候或月明之时，把地基打整出来。这时候，再顽皮的儿子也是最卖力气的，因为他们知道，这将是自己今后一切的基础。看着卖力的儿子，老两口的心里也就十分的塌实，这时候，他们发现自己的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三

 

阿蓬江畔的房屋分为正房、厢房、转角和吊脚楼。一正两厢两吊脚楼的房屋叫撮箕口房屋。这样的房屋往往需要几次续建，它比直直的三间正房需要更多的积蓄和准备。

阿蓬江畔的村庄象阿蓬江一样的曲折和变化，有的房屋就三间正房，直直地横列着；有的房屋或左边或右边带着一个由转角和吊脚楼，象曲尺一样弯着；有的房屋两边各带着一个转角和吊脚楼，象撮箕一样排着。这些或直或弯或曲的房屋，构成了阿蓬江畔的村庄，也使阿蓬江畔的村庄具有了变化不定的样式。

最具阿蓬江畔建筑传统的是建设木结构的房屋。建设一座木结构的房屋，从工匠进屋到离开，大约需要一两个月甚至半年多的时间。

首先是石匠先进屋。石匠进屋主要是打造柱础和磉礅。他们在山林之中穿行，寻找可以用来做柱础和磉礅的石头。有用的材料必须是能够经历风霜的龙骨石或大青石、红砂石。这些石头经历数百年也不会风化和开裂，房屋立在这样的石头上稳稳当当，让主人家放心，同时也美观。石匠把找到的石材先就地打造为毛坯，然后让主家找劳力把打造好的毛坯抬到离新房地基较近的地方再精心进行加工。

木匠比石匠讲究，他们进屋从伐木到具体的议程有严格的程序，在进行一些程序的时候要进行祭祀。祭祀的时候还要唱从师傅那里传下来的歌谣，这些唱着歌谣的祭祀活动被称为说福事。

房屋的高度是以中柱的高度来确定的，一般高一丈三八到一丈八八不等。按每列的柱子数，定为五柱或七柱甚至九柱。阿蓬江畔的房屋一般是七柱的居多，五柱、九柱的很少。

树立房子是阿蓬江畔村民的头等大事。立房时间是什么时候，立房者都要事先通知自己的亲戚朋友，以便他们有时间准备前往祝贺的礼物。或是扯上一块红布，或是买上一块好的布料，然后视与立房者的亲近状况，用五元、或是十元、或是五十元、一百元的钞票，在布上贴上双的喜字。至亲除了送这贴字的布料而外，还要制作两个大大的糯米糍粑，在糍粑的表面用红或绿色的颜料写上大大的双喜。有的亲戚要送去一挑米粑，也同样用红或绿的颜料在米粑上印上花朵。这些糍粑和米粑，是供立房主家上梁时候使用的。立房头一天就请上一拨唢呐，吹吹打打地前往祝贺。热闹的鞭炮和着高响云端的冲天炮在送喜队伍到达的时候鸣响起来，把平时恶兆的黑狗花狗吓在房角或是邻居家里不敢出来吠人。

立房分为树立房架和上大梁。树立房架就是把木匠进屋以来所制作好了的房屋架子，一列列地树立起来用横的络檐和檩子连接起来。三间房屋中间的一间就是堂屋，这是一幢房屋的中心。在这间房屋的檩子上面，还要架上一根大梁。这根大梁就是这幢房屋的主心骨和灵魂。所以上梁是树立房屋最慎重的事情。首先必须是没有失去树尖的大木才具有作为大梁的资格。上大梁的时候，也是立整幢房屋最隆重的时候。这个时候要由通晓阴阳的先生根据主人家的生辰八字进行择定。上大梁的时候一到，掌墨师就在房屋的正堂之后，点上香烛纸钱对木匠祖师鲁班和土地菩萨等进行祭拜，同时，主人家也对自己的祖人进行同样的祭拜。祭拜毕，随着掌墨师一声：“吉时到”的宣布，掌墨师手端托盘，从搭在房屋中柱上的木梯往上升，每升一步，都唱着祝词。在房屋中柱两边的另外两位木匠便各抬着大梁的一头从梯子上跟着掌墨师一步一步地升上去。当升到柱顶，把大梁两端安放在柱顶固定好后，掌墨师便端着事先端上去的大糍粑和米粑粑，问房屋主人：

我一问主人家：你是要金还是要银。

主人家穿着一件长衫在下面答：我也要金，也要银。

掌墨师在上面喊：金来银也来！

边说边对准主人家托着的长衫向下抛出第一个大糍粑；

接着，掌墨师又问：

我二问主人家：你是要富还是要贵。

主人家托着自己的长衫在下面答：我又要富，又要贵，富贵要双全。

掌墨师在上面喊：富贵双全来了！边说边对准主人家托着的长衫抛下第二个大糍粑；

接着，掌墨师又问：

我三问主人家：你是要福还是要寿。

主人家托着自己的长衫在下面答：我又要福，又要寿，我要福寿双至。

掌墨师在上面喊：福寿全来了！边说边对准主人家托着的长衫抛下第三个大糍粑。

接着，掌墨师在上面唱道：

紫阳高照吉时到，紫气东来送鸿福，大喜之时同分享，福也——福也——

边说边向屋下抛撒着花花绿绿的米粑粑，随着人们在下面哄抢着抛下来的米粑粑，唢呐吹奏着欢乐的步步高等曲子，把这阿蓬江畔飘着晨雾的早晨渲染得异常的隆重和热烈。

阿蓬江畔的村庄就在这种氛围中不断地成长起来。

 

四

 

阿蓬江畔的村庄里上演着村民们的喜怒哀乐。

张家的儿媳妇生了双胞胎，李家的母猪一胎生了15只小猪，王家98岁的老母亲在火塘边与孙媳妇摆龙门阵的时候突然仙逝，黄家小子在山林中发现了一株兰花珍品，一家伙卖了18万元，现正准备买砖修房子……大大小小的话题，象雾一样在阿蓬江畔弥漫。

有的仅仅是一个传说，这样的传说随着时间的推延，也就如阿蓬江里的浪花一样，迅速地消失。真实发生了的事情，在鞭炮、锣鼓和唢呐的伴奏下，推动着村民们的情绪，不断地变化着色彩，同时使与当事者有关的村民也沉浸在相同的情感之中去，这情感之雾便迅速地在阿蓬江畔弥漫开来。

随着小路的变大，随着树林的变小，随着阿蓬江的变浑变浅，随着村庄纯净天空的凌乱，阿蓬江畔的村庄也越来越失去了自己古朴的风度。原本纯粹的木壁青瓦的老屋和吊脚楼，被灰色水泥砖墙壁和平顶的新式洋楼所挤迫，越来越多地退避到村庄的后面去，后面去。

阿蓬江畔的声音

许昌

 

一

 

  声音是个十分抽象的概念，不容易捕捉得住。阿蓬江畔的声音有其独特的地方，它与江畔村民们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生活劳作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构成了阿蓬江独特的风景。

  随着婴儿“哇”的一声啼哭，村庄里传来一个女人幸福的声音：

  “生了，生了。”

  “生的么子？”

  “使牛打铧的。”或是：“做饭打猪草的。”

  这便是哪家女人坐了月子。于是欣喜和匆忙的脚步声便向女人的娘家走去，那是男人去丈母娘家报喜。家里，便传来旁屋女人帮忙为产妇煮安心荷包蛋的声音。满月那天，村道上就响起唢呐和锣鼓的声音，这是女人的娘家送喜来了。一挑挑卧着大糍粑或是小孩子衣裳、鞋儿、鸡蛋、奶粉的挑担在村道上逶迤而来，把丢在十字路口抹了红的鸡蛋壳踩碎。包着厚毛巾，抱着襁褓的女人立在自家的吊脚楼上远远地迎接着娘家的队伍，脸上映着红红的喜色。一个将在阿蓬江里淘气的家伙便第一次面对了强烈的光线，不断地打着粉嘟嘟的哈欠。

  孩子在淘气声中成长，伴着父母的责骂和敲打。

  “狗日的黑二娃子，还不回来，各人背根条子回来！”

  这样的喊声对黑二娃子自然是有着震慑的作用。接着，在山路上就响起娃儿跌跌爬爬走路的声音。大黄狗吐着长长的舌头在黑二娃的前面带路，走一段，又回头看没赶上的黑二娃。及时回家的黑二娃自然不会背父亲毒打。于是，回家的娃儿就在家门前把大黄狗的尾巴扯住，往自己面前拉，等大黄狗回头张口衔黑二娃手的机会，黑二娃骑上了大黄狗的身上，大黄狗在坝子上跑起来，把一伸一缩回窝的鸡惹得四散，于是又招来母亲的一顿责骂：

  “狗日的东西，看把鸡吓跑了，老子打断你的脚杆！”

  黑二娃自然就从大黄狗的身上滑下来，悻悻然地咬着衣角，靠在门上看被大黄狗吓住不敢回窝的鸡们悠闲地踱着步子回到鸡窝里去。这时候，各家各户传来了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菜刀碰菜板的声音，白色的炊烟在青灰的瓦脊上幽幽地飘散着，如练一样向山下的阿蓬江飘去。

  当白色的炊烟消失在阿蓬江上后，村庄便传来了喊人吃饭的声音：

  “回来了没？饭熟了也—”

  这是女人在喊自己的男人。

  “爹，爹也！回来吃饭—”

  稚声拙气，这是小娃儿们在喊自己的父亲回家吃饭。

  随着山野中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路过的村寨传来一阵阵象征性的狗叫。村庄在复归于宁静的时候，响起猪的叫唤声音，于是人家的堂屋里，或是坝子上，便响起了筷子与碗相击碰的声音。

  村庄里动物的声音是在人们吃了夜饭，喂饱了猪，把孩儿们吆上床睡下后，逐渐变小下去的。

  当远处有狗的叫声隐隐传来的时候，木板房里或是吊脚楼上就会响起床板有节奏的声音。这样的声音通常不会响动太久，随着一阵息息嗦嗦的响动过后，村庄便是彻彻底底地静了下来。

  草丛中蟋蟀们便起劲地鸣叫着，和着房里的如雷鼾声，把夜色往深里推去。

  

二

 

  村庄声音最集中和热烈的时候就是村庄里有“事场”。或红或白的事场，把村庄搅动得异常喧闹。连续的喧闹，使得阿蓬江只得把自己的声音压下去，在山下静静的流淌。

  先是有木匠锯凿木料的声音，砍砍之声，细腻而柔软，暗藏着一种憧憬和柔情，这一定是哪家正为即将出嫁的女儿准备嫁妆。

  木匠的声音在这家响完后不久，象约定了似的，有远处近处的人往这家走来，接着，就从另外一个地方，走来一队挑着担子，抬着箱笼的队伍。箱笼里，有红色的毛毯遮盖着的半边猪肉、数斤油、盐、柴、米、酱、醋、茶等吃食和数件衣裳、鞋子等一应穿着及牙膏、香皂、洗面奶、头油、摩丝、口红等梳妆用品和项链、耳环、手镯等装饰用品。噼噼啪啪的一阵鞭炮响后，又一阵短些的鞭炮再次响起，这是过礼的队伍已经走到了嫁女的人家了，一阵迎接客人的骚动过后，在某间木板房里，便传来一女子哭诉的声音，接着就有几个女子一起劝慰性地哭响起来，这是象征性的哭嫁开始了。这时候，押礼先生和着媒人在堂屋里，正把箱笼里的礼物取出来，摆放在神龛前面的八仙桌上，向新娘子的长辈代表交割，长长的礼品单子被押礼先生拖声唱念着，引来新娘子的嫂子、姑子们挤在大门外够着颈子边看边切切私语着，有时发出惊讶的声音和艳羡的声音。

  第二天凌晨，另一队人马在两面红旗的引导下，吹着唢呐，敲着锣鼓，从寨子外面向吊脚楼走来，听见唢呐和锣鼓的声音，屋内待嫁的新娘子手蒙新毛巾起劲地哭起来，吊脚楼内一片喧腾，鞭炮紧张地炸响着。送礼和迎娶的客人们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劝着酒，抬嫁妆的人员正忙碌着把主家发出来的嫁妆绑上夹杠。

  再一片唢呐起劲地鸣叫起来，这是新姑娘即将离开自己的爹娘，将踏上成为别人女人之路的最后一遍吹奏，嘹亮、喜悦的唢呐声音穿过清晨的舞霭，向很远的地方飘散开去，远近的寨子里的女人们站在自家的门前对着唢呐响起的寨子了望，等一阵鞭炮响后，数点着在山林中明灭的嫁妆的数量。

  一个新的家庭在这样的声音中将在远处的山卯间诞生了。

 

三

 

  哪家的牛或猪不小心把另外一家人的庄稼糟蹋了，这块土地的主人将遥远地向着附近的村寨喊：

  “哪家的牲口不好生看管起，把我家的庄稼给糟蹋了哦。”

  接着，在另外一块土地里或是在那幢房屋里就会有声音应过来：

  “是我屋那狗日的毛二照牛大意了，把你家的庄稼给吃了，你点下数字，秋后我赔你吧”

  “以后小心点就是了，就算了吧”。一场纠纷在这样的对答之中就得到了化解。

  若是这样的喊问得不到答应，接着就会有恶兆的语言在山上传来，粗野的谩骂一直这样延续下去，直到把骂者的嗓音喊哑，才逐渐地歇息下来。

  若是那家人因为争夺田边地头的一点点产权，起了纠纷，发生在口上的战争将不知道要持续多久。自认为最恶毒的关于对方小女儿或祖宗八代的谩骂便在阿蓬江畔昏天黑地地展开了。若继续发展下去，这样的谩骂有可能发展成为两家人之间武力的解决。

  到后来，就会有村上的干部和村里年长者急急地向这吵架的村子赶来，就打架的事情进行追究。要么是伤轻的给伤重的赔点医药费，要么是各自负责各自的损失和医疗。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发生在口头的不快和战争，逐渐地消失在大大的酒碗里，村子又重新回到了平和的状态之中去。

 

四

 

  歌谣，是阿蓬江畔最文化，最幽默的声音。

  阿蓬江畔的男人有着酷爱歌唱的血性。

  从娘胎脱生出来的小娃崽，才开始呀呀学语，便置身于爹娘叔伯、哥嫂毗邻们的山歌氛围中：远近山岩的山歌，时时熏陶着他们。

  成了放牛娃，整天骑在牛背上，伴随他们度过漫长天光的也自然是山歌。即使他们在山坡上放肆地唱了不该他们唱的山歌，回屋被恶兆的爹扇几耳光，但第二天拉着牛出门，山歌还是憋不住，依旧如头天一样呀呀萦绕在青山绿水之间。

  告别了骑牛背的年龄，渐谙了人情世事，晓得了男欢女爱，他们那张从小被山歌磨起茧巴的嘴就更是不得空闲：无论树丛草笼，岩顶溪边，情歌总伴着朗朗的日光和幽幽月华，四处流溢，寻觅系在情歌另一端的知音……然后，哀怨依依回荡九肠的哭嫁歌，就送别他们越过这段寻寻觅觅的驿站。随歌成熟了的，便成为有家有室、有妻有子、有喜有乐、有愁有忧的人了。为了减轻肩上生活的重负，放松暂时被忧愁困扰的神经，调节“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单调乏味的日子，幽默歌、扯谎歌、盘盘歌、比古歌……便成了他们溪畔田间、茶余饭后解忧去乏的好乐子。轻松诙谐的歌调，俏皮机警的歌词，帮助他们养精蓄锐，来日再与严酷的生活作一翻壮烈的拚杀！于是，一幢幢吊脚楼怀着对明天的希冀，便在喜气洋洋的福事歌中耸立起来；一块块田地，便在紧张激烈的劳动歌中开垦出来。一年一年的穿金戴银，一年一年的勤耕苦作，这不停歇的歌声为大山增添了绚丽的色彩。

 

五

 

  或在夜晚，或在凌晨，或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先是有凄凉的哭声传来，接着，响起一串鞭炮的声音。这一是哪家的老人过世了，白事便急急地展开。

  一阵急促的鞭炮和着凄切的哭声过后，杂沓的脚步声向村庄的四周蔓延开去，有的去请地仙，有的去请道师，有的去亲戚家里报信，有的去乡场上购置白布、纸张、鞭炮、酒水、灵屋和花圈，有的去请八仙师傅和锣鼓班子……过不了多久，村道上便会传来唢呐悲凉的吹奏和锣鼓家什的敲打。过后的几天时间里，村庄里便会间断性地响起这些声音，夜了的时候，有唱声传来，在叙说着历史故事，把三国水浒西游或隋唐说岳串着说，历史在这样的场合被村民颠来倒去。

  第二或者第三天、第四天凌晨，唢呐和着急急的鞭炮声音响起。接着传来凄厉的哭声。这是在出殡了。村里人抬着死去的村民的灵柩，在一队身披白色孝衣的孝男孝女们的簇拥下，向事先选好的墓地走去，夹了尾巴的狗们面对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起劲地吠。

  在这样的声音里，村庄里一个忙碌了一辈子的灵魂得到了安息，属于这个村民的声音便在最后一阵喧闹里彻底地安静了下去，这就意味着这个人在阿蓬江畔声音的彻底消失。

吊脚楼里的闺阁时光

浅草无言

 

在土家山寨里，家家都有吊脚楼厢房。厢房楼离地面有五尺来高，是家里唯一的楼房。在土家山民家里，吊脚楼是女儿住的地方。木头的板壁刨得平整细致，窗棂上雕着精致的花鸟。一张小木床，床头的板壁上贴着泛黄的年画，还有一些陈旧的奖状，浆壳布、棕壳。干燥，干净，整齐，吊脚楼是一个家庭里最不潦草的地方。

窗外有桃、杏、李，春来的时候一树树轻盈的雪白和粉红，烟霭一样缭绕。玉米成熟了，蝉拉长嗓子一声叠一声地叫，吊脚楼里的人儿疲惫、困倦之中，有一些细小琐碎的梦想，有些不成形状，不着边际。秋天里雨季来临，长长的夜里，雨滴滴嗒嗒拍打芭蕉，声音格外地响。

一大家里，一年四季春种秋收，礼尚往来，正屋经历的是一家人的事情。而吊脚楼，经历的则是心情。吊脚楼是嘈杂忙碌的大家庭里温和宁静的一隅。

山中的岁月长得没有痕迹，吊脚楼里的闺阁时光也安闲平淡，无声无息。住在其中的人，有时候不免觉得有些乏味，纳鞋垫，织毛衣，这些只是表面的活，内心里，却有些小小的激动，还未成形，又有些不着边际。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凑在一起，总找得着新鲜的激动来充实这平淡的日月。小姐妹中有谁被人上门提亲了，谁赶集的时候路过临村时被路　边人家的小伙子多瞟了几眼，谁收到在外的打工的青年寄来的情书了。这些资料，皆会被她们含含　蓄蓄，藏头露尾地说完，听的人不免要取笑一番。说话是轻轻悄悄，遮遮掩掩，笑起来却不加遮拦。这是吊脚楼里最活泼生动的时光。

女儿长大了，懂得打扮了，该考虑终生大事了，便常常会被当作一家的代表，派到各处的红白喜事场合去帮忙，吃酒。十冬腊月，是土家山寨集中办喜事的时节。姑娘打扮齐整，邀上村里的姊妹，一路光鲜鲜叫喳喳地走去。喜庆场合里人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理起头绪来都是沾亲带故的。姑娘到了这些场合，立刻变得内敛沉静了，不苟言笑，可是眼角悄悄打量的，都是人群里年轻的后生。女子还未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家业以前，漫不经心的神情里，其实都有一份注意等待和守候的神情的。吃酒是山寨重要的社交方式，也是几个寨子交流的唯一场合。有许多姻缘，最初都是在这些场合里悄悄种根的。姑娘的有礼，子弟的精灵，一切都在不动声色中得到全心全意的表现。等被哪一个年轻人或是年轻人的家人看上了，过不几天，就会托人上门来说媒。媒人大声打着招呼走进门，姑娘就会被为母亲的找一个理由支开，躲进吊脚楼里假装专心做着针线，耳朵却仔细听着外面的谈话。等听到作父母的没有明确表示反对，并且跟自己的心思也还吻合，姑娘悄悄地放下心来。

从此，吊脚楼里的闺阁时光，就丰富了。

订亲是女孩子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它的隆重仅次于出嫁。一个女孩子若到了订亲的时候，吊脚楼里的闺阁时光也就接近尾声了。订亲通常是在十冬月，一年的农活差不多忙完了，季节正进入冬闲。这一天，家族里德高望重的老者，和即使年轻也有身份和脸面的人，被请来坐在火堂边。一族的人　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少言慎语,连不知事的孩子的声音都是低低的。忙碌着到午后，村口响起了三声咆响，这是男方订亲的人来了。忙碌的一方连忙准备礼仪的有关事项，姑娘则赶快躲到灶前，一个劲地把上好的劈柴扔进灶堂。大家都站在堂屋边，看着这一出好戏。子弟背着崭新的背兜，背兜上高高支起大红丝巾扎成的包袱，包袱里装的是给姑娘的礼物。把背兜产在堂屋的神龛前，,就跪下磕头,拜祭女家的列祖列宗,拜见父母及家族中的长辈。仪式过后，包袱被族中年长的妇女接过来送进吊脚楼里。房间里早围了一些好热闹的姑娘妇女。一个性急的姑娘打开包袱，大家一样一样地翻看，不断赞美和批评。铮亮的黑色皮鞋，花花绿绿的四季衣物，包括毛衣、棉袄、衬衫，数量必得凑成12件。头饰、手绢这些小东西也得样样俱全。在一个红色的丝绒小匣子里，卧着一块小小的铮亮的上海牌手表。大家又不免一番赞叹。这是女子一生中首次降临的最丰厚的财富。姑娘看着满满一床东西，心里又喜悦又茫然。

吊脚楼里的时光，因为有了另一种实实在在的设想和寄托，而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少上坡，留在家里做针线活的时间多了些，板壁上大张大张地贴着酱壳布和棕壳，小团兜装满了正纳着的千层布的鞋底和鞋垫。鞋垫还是一片空白，姑娘会在上面绣上荷花、腊梅、喜鹊这些花鸟的。姑娘的心思全在上面，仿佛用了一生的精力和技艺去奔赴。这些活做成后，就会送去未来的婆家，分赠给婆家的人。

订亲一两年后，婆家便催着娶亲了。出嫁是一个女子一生的极致，在热闹与喜庆中，总有一些人忍不住流泪。喜日来临前几天，吊脚楼里就聚集了一婶娘姑嫂，大家凑在一起，低低地说着分别的话，说到动情处，忍不住潸然泪下。这时候的吊脚楼里，是不兴默默流泪的，大家把要说的话全都唱出来。吊脚楼里没有金枝玉叶，没有掌上明珠。对于这个世界，女人永远是细枝末节，劳苦，卑微，无声无息，象一株狗尾巴草，被忽略，被漠视。攒足了二十几年的青春岁月，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是她继出生那一次后第一次充当生活的主角，而这个主角，却是一句台词也没有的。未来的不可知，贫困与孤独，辛苦与感恩，离别的凄凉，全在那一声声的哭诉里，悠扬婉转，肝肠寸断。

喜日那天早上，吊脚楼里的闺阁时光，被定格在最浓烈，最热闹的时候，在鞭炮的炸响和唢呐的高鸣中，姑娘流着眼泪辞别娘亲，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这一去，无尽的岁月滚滚而来，她被淹没其中，，继续劳苦、继续卑微，继续她无声无息的一生。她去到了婆家，生儿育女，挑水担柴，种地做饭，侍奉公婆，照顾丈夫。当有一天，她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回到娘家，会被安排住进她的吊脚楼。打开门扉，坐在小木床上，怀里的婴儿满足的吮着奶，她打量着板壁上没用完的浆壳布和泛黄的年画，心里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渐行渐远的端午节

一两丝

 

今天农历五月初一，端午节的日期越来越逼近，而记忆里的端午节却是越来越淡漠，变得遥不可即了。似乎对于大多的人来说都有这样一个现象，童年的记忆哪怕有心酸印痕，整体却是异常美好的，于是更喜欢向记忆里追寻。端午节之于我，也是如此。

那时端午节对孩童来说，不亚于过年的诱惑。在四月将完之际，就掰着手指计算日子盼着端午的来临。这会干活也变得格外地主动卖力。在大人周围忙上忙下，不停催促、提醒大人们是不是该准备过节的相应物品了。所谓过端午节的物品，其实对于大山里农村孩子来说，不外乎与粽子有关的作粽米的糯米、包粽子的粽粑叶、系粽子的棕叶以及另外些小零货。大人们在你盼得情真意切的时候，才故作宽容大度地允许自家孩子伙同邻居孩子一同去准备这些物品。

粽米当然是自家库里的糯米，这无须孩子操心的。孩子要做的，关键是采撷粽粑叶和棕叶。而粽粑叶最为重要，常常得带上镰刀与邻居孩子做伴，向大山高深处寻采。粽粑叶是一种野生竹子的叶（到如今不知道它的学名，按惯常称呼其为“粽叶竹”），这粽叶竹手指般粗大，大人常常砍来作藤蔓类蔬菜的引木，也不时被梳理成荆条，用来责打不听话的自家孩子。粽叶竹生长在大山的既高且深处，性喜丛生，特别密集，山沟两边最为茂密。等孩子们从清早起一路吆喝到达目的地时，已是近中午时分，稍作休息后，并各自钻进比身子高出好几倍的粽叶竹丛中悉悉碎碎忙个不停。粽粑叶需要挑选既宽且嫩的。在南方的五月，大都是阴雨天气。孩子们在满是雨露的粽叶竹林中精心挑选采集，约莫有二、三十张的时候，就对折起来，用丝茅草系为一摞才算完成一份。间或天上又沙沙地下起雨，伴着山沟里的涨起的端午水扑腾直下的声音，响成一片，孩子们彼此间便不敢离开很远，不时地吆喝着继续采集下一份。等到数量差不多的时候，已是傍晚，相互招呼集合后，纷纷就各自采集的粽粑叶比长论短。回到家清洗，用剪刀剪去粽粑叶的头尾并把两张粽粑叶背靠背叠好后，这道工序才算了结。

棕叶采集过程相对就简单多了，在自家或邻家棕树上砍上一扇，拿回家后往灶口或火垄一放，烤得颜色变深就取出来，抽去细茎撕成细条就算告成。粽米都是拿出自家最白最粘的糯米，淘干净后放入小箩筐准备。接下来就是缠着大人学包粽子。至今还记得伯伯包粽子的技术在村里最为精湛，能包出很多花样。他包粽子常常是就地取材，把平常用来坐息的四脚长凳竖直立着，把一把棕叶的一端系于上端的脚架上，就在垂下的棕叶下端开始活计。双手拿定两张叠好的粽粑叶，向里交错一合，就有了一个圆锥体空间，往里斟酌着放入糯米。放入糯米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煮出来后就会胀破粽粑叶，少了就会空心进水，因为不论胀破还是空心都会粘水，粘水的粽子是不好吃的。放进粽米后，就盘旋多余的粽叶形成三角形盖封住圆锥的底部，用棕叶系牢，就算完成一个生粽子。孩子们跟着大人嘻嘻哈哈地忙活，时不时做上自己的标记，以便煮熟后吃自己做的，那味道敢情是格外的香美。伯伯包粽子的技术之所以说高明，就在于他还可以包出三个角以上的粽子来，称为“四季财”“五子登科”“六角茴香”，再加上他家富裕，常常在一些粽米里嵌入腊肉等新鲜物，更是好上加好了。等垂下的众多棕叶都吊上见棱见角的生粽子时，母亲便往锅里舀进半锅水，把这一“提”粽子没入水中，升起火进行“煮”这最后一道工序。孩子们被打发出门不过袋烟工夫，就又跑回来绕着与身等高的月亮灶转个不停。就算被大人呵斥甚至被诱惑去烧火，也是乐得屁癫癫的。

在好几回不停地悄悄掀揭开锅盖的折腾下，锅里开始冒热气，上冒的水蒸汽越来越白，香味越来越浓，孩子们的口水也慢慢象发大的端午水包含不住。比及锅里水沸腾起来吼过不休时，就眼巴巴等着大人喊退柴火出锅。但是还是不能动的，大人们说必须要先让祖宗大德们先享用才轮到孩子。在堂屋祖宗香盒（牌位）前祭拜后，还得到自家房屋中轴线向前遥遥祭拜。然后才是一哄而上寻找自己包的粽子大嚼起来。母亲忙着摆出白糖，招呼着蘸糖好吃些。那味儿，香美，就是她，孕育了年复一年一个又一个的满足和期待。

过了嘴瘾后就是串门，听伯伯和其他一些在外上学的人讲在房屋中轴线上那一拜的内情文章，说到什么“屈原、楚国、跳河”的前朝故事。孩子不懂什么，听了或许也忘了，只是记得是感动过一阵子后才又继续下一份期待的。

日子流逝着，端午节轮回着，孩子也伴着期待读着书慢慢长大了。期待被别的新奇慢慢淡漠开去，关于那个跳河人的感动也渐渐地忘却了。或许准确地说，那感动不是忘却了，是融于如水的生活了。只是慢慢地大家都有了钱又忙着挣更多的钱去了，包粽子的兴趣也随着氛围的冷落不再如孩童时强烈，大人小孩都更宁愿在集市上买上一提，便捷省事。日子如水慢慢地流逝，在已长大的现在，忽然听见了一些学术精英研究起那个叫“屈原”的人跳河的动机，看到一些关于争夺端午节这一节日的专有权时，不由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不解。如果我还是一个孩子，我是会用无知但无畏的眼神鄙视甚至出手打击那些搅乱我们生活的人，那些试图颠覆传统习俗的文化精英的，然而我不是，于是也就只渴望重温一回那简简单单的期待和满足，再细细地品尝一只有我标记的粽子，那味，那份香美，齿颊留香，直透古今。

 

乌江船声

秦乙丁

 

夜很深了，空气也遥远地隐遁，一种已经收藏了多年未启的气息悄然而至，随即，不知是冥冥之中的感应，还是我心念的幻觉，一个声音，明明白白的一个声音划进了这夜，让我面前的书桌以及从身后吹来的温热的风一下子变得深邃而幽远，清澈而单纯，那就是横亘万水千山重又寻我而来的乌江的船声。

从离开漓江的那天起，我便注定了要做一个漂泊者。经过的每一条江都不过是那漂泊中停泊的一段码头，也就从此与大江长水结下了不解之缘。故乡的漓江似童年的梦已渐渐地模糊不清了，喝着乌江的水长大，又从它北上投奔了嘉陵江。

虽然因为依恋嘉陵江的温存幽远而远离了乌江，但是乌江仍像精灵一样隐现在我思想的每一处驿站，因为她在我看来已不仅仅只是一条江，它更承载着我灵与肉最切肤的爱与恨，痛与恋，演绎成一条我生命的河流。

乌江是极富个性和诗意的，它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悄悄地融化了你，让你感觉仿佛前生曾经谋面，今生是来释缘一般的亲近与神秘。溯流而上你自然可以领略到水随峰转，山环水走的美蕴，更有回归天然的惬意。

在乌江上行船，没有刘白羽笔下的猎风闪电，也没人惊涛拍岸千堆雪的豪壮，更不似沈从文的边城风光静谧而柔顺地划进画的河里，乌江是充满激情的，奔放而恬静地拥你入怀，你会带着醉意看一行白色的水鸟从船舷边悠然飞过，看两岸峭壁葱翠峰峦叠起，看放排人呼啸着飞驰而去，行船其间如闻牧笛横吹，余音绕峰萦水清悠起落。然而最妙的，行着行着，船的不远处会兀地立起绝壁千仞的峰障，眼见船就要撞上了，“呜—”一声长鸣，则又豁口然开朗，浮光跃金，让人开怀不已，情趣之外更见乌江的含而不露的豁达的气韵。

要想真正体味这豁达深邃，你就去听那船声。在长江上听船声，气贯长虹，坦荡有如太白横剑问沧海之势；乌江的船声则是随了这山势水脉迂回响应，虽不洪亮，但却绵缈无穷，让人也随了空中的精灵去追寻这山前山后水上水下古久幽远的神秘，去审视自己深潜难露的灵魂，去唤醒自己内心涌动着的振臂薄出的欲望与狂想。

在乌江江畔上学的时候，整日里都可以听到不远处频繁响起的清亮的船鸣。白天，校园里人声鼎沸，阳光也遮挡住了思想的游走而让内心难以平和，只有入夜，听着室内酣声此起彼伏，望着窗外斑驳陆离的树影月影，一切都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而心却莫名地不安起来，犹如临终者最后企盼的那声祷告，抑或是先知即将来临的时刻，总之我期待的诏示如约而至，“呜—”，悠长而厚重，只一声足矣，我的心底顷刻涌入了一湾蓝色的泛着银波的河流。

当我舒心的时候，这船声欢快宛转；我忧郁时，它低沉哀怨。有时，沐浴着夕阳，一个人临窗而立，倾听乌江的船声，那声音竟像是从乌江的心脏里发出的一般，真切的像能听见智者拂袖捋须的笑语，勇士劈波斩浪的执着，甚至还隐约可闻高山流水的琴韵，叫我浮想连翩，常常惹人嗤笑，他们却不知这痴迷是独享了一份多么大的赐予，恐怕也只有苦吟的香菱能解了。

夜阑人静的时候，我也常溜到江边去，静静地感验乌江的脉动，倾听大地的呼吸。四周只有几朵萤火闪烁，隔江就是灯火辉煌的涪陵城，江边停泊着亮着渔火的船排，连江水也闪耀着点点星光。我的心宁静而冲动，恍惚间，我已幻化成了那船排中的一只，抑或是其中的一根桅杆，甚至只是一片翻飞的破帆，我只是希望这来来去去的船声能更长久地回荡在我生命的河中。

“呜……”，乌江忠实地笃守着祖先的承诺，又一阵湍急一阵奔涌地呼应着，然后静默如初。此时的我却感觉到一种深刻抑或是旷远的困惑，对自己，对生命，对历史……或许这是一个永远的谜语，或许答案就在眼前。

“逝者如斯夫”，生命中的那些不能承受的轻重，都已经义无反顾地归入了茫茫之中。在我生命的河里，却固执地保藏着无数的影像，镌刻在一块块石头里。它们沉积在河之最深处，时时会回响起记忆中的歌谣，而在流动千年的歌谣中，却再也听不到令我释怀的乌江的船声。

我随着这河继续漂泊，但愿能有一天，在河的尽头，会有一声荡气回肠的船声牵引着我，直至天国。

家乡有条奔路溪

陈天旺

 

    家乡溪多坝多，名儿响亮的就有九溪十八坝。崩路溪是我较为熟悉的其中的一条溪。

    发源于皇后寨山麓的崩路溪是黎水河的源头，因水涨时来势汹汹，河沿反复崩垮而得名。皇后寨是黎水、黄溪、杉岭三乡镇交界处的高山大盖，方圆近十平方公里。其名称的由来有两种说法：山上的人说这里水好林好育美人，来此作战略要地暂住的土司选中的“皇后”，就是山上土生土长的漂亮女子；山下人则说是很久以前，位于皇后寨山脚的土城居住一土司，土司“皇后”死后埋葬于山上。

    其实这溪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无非是山上的水冲下来，长年累月就形成一条溪沟而已。再流经场镇，流出大山，流向江海。涨水时山上飞泉流泻，亮亮的似白练悬垂；落雪时岩上滴水成冰，晶莹的凌勾子像溶洞里的钟乳石。河边生长着歪脖子的麻柳树、结野果的刺梨子，水中游动着鱼虾、螃蟹。隔一段距离有一水潭，酷暑时节可以洗澡，也可以在大石板上洗衣晒被，洗得净，干得快。溪上没架桥时，便用大一点稍平整的石头做石步，水淹不过时就踩在上面过河。流泉也好，凌冰也罢，流下来都是潺湲溪水，浸润着溪河两岸的肥田沃土。地以溪名，倒是沿岸的这大片地方也被叫成这名字渐渐地传了开来。

    崩路溪人家几乎都是同宗同族，与别姓截然不同的是他们族间的称呼。在汉语里，妈和娘都是对母亲及母亲一辈女性的称呼；而在崩路溪，却是对祖、母两辈人的叫法。他们称母亲为“娘”，喊祖母及祖母辈的人为“妈”。要是初来乍到不知底细的人，定会被这种怪异的称呼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的年轻人以为这喊法混淆了辈分，有逐渐将祖母喊“奶奶”或“婆”的趋势。这里的人闲时爱打牌取乐，宝也押、鸡也抓、麻将也搓、地主也斗。夜半归来，屋里的人自然关心输赢，有人爱以“在那个挡挡上”作答，意谓输赢持平、输赢不大或略有盈余。农村打谷子时，用一挡席遮在戽斗的后方，以防谷粒飞溅出去，“在挡挡上”就是指本来是要飞的，但被挡席挡着了。久而久之，“某某打牌—在那个挡挡上”便成了乡间经常引用的歇后语。

    崩路溪在生基坝与另一河沟汇合。相传这里曾与黎水坝同被列为建集镇的候选地，但因泥土的重量没称赢而落选。后来这里修了榨房，是村里打米、磨面、榨油之所，现在也是货物交易、告示张贴、人员集结的地方，但与堂堂场镇相比，终究是不敢望其项背的。命运往往就是这般残酷无情，当初的一步之差会衍变成后来的天壤之别。

    这些年村里兴修公路，四条入组路从生基坝分岔，分别通向不同的地方。政府投资在崩路溪上建了一座座石拱桥，乡人在远离河边的地方修了通组路，购买烤煤、农资，出售肥猪等在屋门口即可交易。很多人沿着这条路外出务工挣钱，站稳脚跟后把家人都接走了；留守家里的也大种烟桑、药材，大养鸡鸭、牛羊，甚或购置打米机、拖拉机，搞起加工和运输来。有的还推绿豆粉、米豆腐卖，像乡谚“一颗豆子圆又圆，推成豆腐卖成钱，别人说我生意小，小小生意赚大钱”所说，日积月累，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脚下有路走，手中有事做，人的观念都似乎会随之而改变。不是逢年过节，想凑一桌牌就像攀登皇后寨主峰轿顶岩一样难乎其难。不管溪水怎么涨，崩垮溪边的小路已是不易，想奈何行驶四个滚滚的大路就更难。“崩路”，已是名不副实。

    以前，信息闭塞、交通不便是制约家乡发展的两大“拦路虎”。后来随着电视机、电话的进村入户，移动网络信号的覆盖，克服了当初用邻省信号既不稳定、又费用昂贵的弊端。今年回乡过春节时，除夕那天收到短信、电话拜年几十个，这是前所未有的，看来第一个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现在村民眼巴巴盼望的是将到镇上的主干道填平、硬化，随时保持通行，然后连接一山之隔、几里之遥的湖北公路，打通至县城的捷径，使出省也像串门一样方便。这可不是乡人说了就能算数的，他们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施展。大概是从去年开始，村里出了个“雷锋”式的人物：每天早出晚归，到附近山上义务修路，把不好走的地方扩宽挖平，把挂衣衫、刷眼睛的荆棘砍掉。凭着一己之力，他修出了乡，修过了省，砍坏了数把镰刀，砍去了几百活路。很多人要我写写这个人，让好人好事在社会上得到宣扬，而我更希望他的修路精神能够用于家乡的发展大计，让父老乡亲不为路所苦、不望“路”兴叹，真正走上一条康庄大道。据说政府最近已派人到村里探测路线，连通湖北只是迟早的事了。

    如果允许，我更愿意把家乡的这条溪写成、想成“奔路”：一条奔向前方的、大有奔头的路！

小南海的背影

吴明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