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田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5-11-08 20:34:39 / 个人分类:2005年第3期
水田
印林
向南望去是一片绵延几公里的水田,我所赖以谋生的这所乡中学,靠在它傍边,一到春天,不时有蜜蜂或冒失的小鸟窜进教室来听课,带来一股新鲜自由的田野气息,引得学生也嚷嚷着下位了。有时我觉得这教室真该露天而设,幕天席地,感受大自然的风雨晦明。想想古时候的情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真是羡煞了我。
城市催促着乡村加速追赶它的步伐,我的这帮学生,包括老师、父母、他们自己,谁愿意让他们留在这片田野上呢?他们就像稻穗,一茬茬的收割后,远赴他乡,成为外商、台商、温州商人厂里的小工。听说不久之后,这几公里长的水田就将变成接通遂渝高速的一级公路了,我眼前的水色与绿色,将丧失它们的家园。
现在,这一片水田正在我眼前绿油油地铺展开来。我常常发这样的痴呆:这绿色是藏在时间里的,种子里的,抑或藏在大地的深处?五月中旬乡间开始插秧,刚插到水田的秧苗,瘦小、黄恹恹的,好像光亮的大地上长着一茎茎稀疏的头发,又好像没有发育的小姑娘。但几个日头一照射、几场细雨一浸润,浑浊的水面渐渐就被一片翠绿的原野所取代。那些田埂四通八达,它们的颜色较为深暗,把大地的绿色条分成一块一块的,与现代生活绷紧了的笔直线条迥异。这样的线条和大绿也只有大地才配使用。要不了多久,寂寞的翠绿里就传来了蛙鼓,晨光熹微中它们鼓噪得特别欢畅。
多年以来,我一直把青蛙、蜻蜓、秧鸡、董鸡和披满秧绿的水田联系在一起。没有它们,一片田就死气沉沉的。而现在,青蛙开始捣鼓,蜻蜓也在绿上飞舞,但秧鸡董鸡很少听到了。记得董鸡的叫声很特别,像一个骄傲的学生,躲在秧田的一角,擂鼓似的不时叫着“懂、懂”的声音。我在小时候,曾一个人拿着竹竿寻声找它,说来不好意思,它的叫声让我联想到烤肉的香味了。我从来没有逮住过董鸡,它有时从某个角落突然飞蹿出来,每每跃过我的头顶,扑楞楞地飞到另一块秧田去了,无边而茂密的秧苗是它最好的屏障。而秧鸡我曾经逮住过,它高脚立马,大小像家养的小鸡。我到底没有舍得吃它,把它养了起来,后来它却瞅空飞走了。我一直怀疑秧鸡就是古书上的“姑恶鸟”,那长相那神态。古书上说姑恶鸟因为被小姑虐待至死,因此总是围绕着村庄控诉“姑恶、姑恶”,呆在水田里鸣叫自己的苦。它是村妇,所以冤魂走不了多远,然而现在它去了哪里呢?
自从民间不许私自拥有火铳、高压气枪之后,乡村的天空渐渐又热闹起来。现在水田上空多了以前不常见的鸟类—白鹭和苍鹭。白鹭一群群的,从教学楼的楼上望去,它们有时贴着无边的绿色在飞,有时聚集在横过秧田的电线上。我无法形容出我最初看到白鹭掠过一片绿色大地时的感觉,像水波一般,一浪接一浪地推进。一个烟雨迷蒙的初夏,我骑着单车沿着水田旁的乡间小路追逐它们的身影。它们轻盈地扑打着翅膀,我分明听得见他们鸣叫的声音了,“嘎—嘎—”。而有时我们都互相停了下来,我站在草丛中,它们落在电线杆或者电线上。我静静地望着它们,浑身湿漉漉的,它们盯着无边的烟雨和绿色,没有半点理我的意思。
一过夏至,秧苗再不管身外的物事,它们只顾一味地吸饱水田的精气,让一片水田整日都响着“嚓嚓嚓”分蘖的声音,像木头在烈日下炸开,像鱼儿窜到水面吐泡,像大地在微微喘气,细切而分明。秧苗长得越来越壮了,水稻开始扬花。烈日下的风一吹,无边的绿色上面腾起一层的隐隐约约的黄色粉雾,混杂着泥腥的气息,稻香熏人,每让人嗅到后不由得打出一连串响亮的喷嚏来,吓得田里轻狂的蛙鸣戛然而止,秧叶上停着的黄、红、白、绿的各色蜻蜓也一齐纷纷起舞。
对于季节,我已经丧失了少年时那种敏感,我有时真得感谢这群乖戾而调皮的学生,一只秧田里飞来的黑鸟落到了窗外,他们中的某一个会大叫一声:“啊!黑八,你好!”引起学生纷纷涌向窗户。到底还是农村娃,尽管有的染了一头黄毛,手臂上刺上青龙、蝎子的,举手投足究竟脱不了土地的气息。一只飞鸟给它们带来的欢乐远远超过了枯燥的历史说教。我想起自己像他们这般大的时候,也顽皮,上学的路上要经过一大片水田,我总爱带上一只空瓶子,捉几只水虱子、蝌蚪、水虿、和一些不知名的虫子装在瓶内,一边听课,一边欣赏它们在瓶中优游,想象着这些古灵精怪正在变幻、决斗。瓶子里衍生出一个个鲜活的故事,但后来故事被老师全部摔碎了。
窗外变换着四季的色彩,每年秋收之后,大地删繁就简、一片荒凉。农民走了、青蛙走了、蜻蜓走了、甚至蜘蛛与水虱子也不见了,惟有一两只白鹭守着水田不愿离开。白鹭单孑独立在田里,像一团孤独的雪,不时啄破水天一色的平静,似乎有人扯着水田的一角抖了抖,让它整个轻绸样的激动。山寒水瘦,不那么打眼的苍鹭这时也突兀于眼前。我不知村民们为什么管苍鹭叫“青装鸟”,是因为它灰暗的颜色,还是因为它蜷着身子,一副孤寒的形象?村民骂人常用的话就有“懒肢磨杆的,像个青装。”
每年的开学和放学,我都要沿着这一片水田的田埂行进,动员一颗颗飞往工厂和城市的心暂时留守校园。杂草齐腰深的小路告诉我,这路少有人行。走进一个个村落,空空荡荡的,几只狗警惕地注视着来人。喊了半天,屋里才出来一个老人或妇女的身影,孩子的爹妈多数都外出打工去了,留下孩子在家里像野草一样疯长。“收谷子回不回来?”,“点麦子回不回来?”答案多半是不回来,收割庄稼的钱早已寄回,叫请人,哪里请得到人哟!一亩田的工价已经开到一百八九了,买都买得到两三百斤谷子了哟!只好老两口自己收割,一为请不到人,二来也心痛钱。每年的秋天水田照例都要收下几个忠实的老农,他们在烈日曝晒下一头扎进水里,扑倒在金黄的稻谷上,死在他们自己创造的丰收上面。
我不知以后还有谁来经营这一片绿色,让这水田重复着一年年的轮回,除了那些白鹭、青蛙和蜻蜓。回想起来,我还是在十多年前亲近过它,那时每个漫长的假期我都落脚在一个亲戚家。八月处暑后的每天清晨,我们就扛着搭斗、敞席、箩筐,披着清霜和残月的余辉向田野进发,方圆几里的稻田,都是他们村的,星光下各种昆虫的叫声细碎而繁密。一个星期的劳作,我最后倒在田里就能美美地睡上一觉,那时觉得人生第一幸福乃是睡觉。我对稻谷沉重的认识来源于此。在这之前,我只晓得在大人们千刀瓦剐的诅咒声中举着火把打夜黄鳝,把辛苦平整出来的秧地踩得一塌糊涂,或者在他们日天骂地的洪水季节,兴奋异常,天还没亮就抓起撮箕和笆篓漉涨水泥鳅,鲫鱼、白参、泥鳅全部聚集在水田的决口处,一撮箕下去就是活泼乱蹦的一两斤。现在怎么的了,连火烧斑、马虾、蚌壳、螺蛳、甚至蚂蝗都很少见了。我记得钓蚌壳只需用一根细竹伸到它张开的壳边,待它一合拢就能将它提出泥浆来,用一只篮子装了回去喂鸭子。还有一种水蜘蛛,叉着几支细长的腿,乌溜溜的,在水上如履平地,行动迅捷,比我后来在各种武打片中看到的侠客功夫高多了。
就像春天的秧叶一下就变成了秋天的稻草,失去了全部的水分,大哥看起来明显又苍老了许多。今年秋天,他放下做皮鞋的手艺活赶回老家抢收,顺道来叫父亲帮他晒谷子。父亲二话没说,马上就跟着他回到了乡下。七十岁的父亲尽管在外工作了四十多年,但对老家的田土却了如指掌,令我无地自容。走之前他们谈起了什么长田、岚垭田、沙坝……长田的谷子恐怕要长得好些,肥力足。长田?已经砌了房子了,大哥说,沙坝?建成了游泳池了。大哥在父亲的唏嘘声中指责父亲一脑子旧观念,说几年前有人来承包村里的水田建一个大型渔场,村里人竟然傻傻的不答应,要是承包成功了,没了田土,看你大嫂还不跟着我出门一起去打工?就是那几亩田套住了她,种来种去的,每年还要倒贴哟!
我想家乡的那一坝水田要是变成了渔场该是怎样的面貌呢?好大一坝水田呢!多少年来,我的心中始终都闪烁着它的光与影。在家时,我常常一人跑上老家背后的山峰温习功课,山峰上有一块黑色的巨石—望乡台—也许就是祖先给取的名字,他们是不是也曾经站在上面翘首以望故乡,归思难收?传说我的祖先三兄弟入川,老二、老三受不了这里的苦,偷偷逃回去了,我不知是不是那一片明亮的水田最终留下了他。我仿佛又看到少年的我站在那块岩石上,家乡尽收眼底,一马平川的水田,随意地被田埂划成一块块明晃晃的天空,空灵无所依,那么抽象又那么具体,使得整个乡间晶莹剔透,泄露出大地内部的光芒。
在那一片天光云影之中,有一个蜘蛛形状的小岛,每条田埂恰似它伸出的长脚—那里是一座坟,葬着一位老家的英雄—同盟会员李仲达,他曾经远赴日本留学,二次革命反袁时牺牲了,死时年仅二十六岁,最后他的灵柩被运回了故乡,葬在一片水田之中。
只是那坟里早已没有了他的骸骨,他的坟在文革中被昌(挖开)了,后来县上来人,在一个村民镶嵌的猪圈里找到了那块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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