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高原
贝嘎
九月开学，“女儿”该上五年级了。“女儿”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最初，对于“女儿”的所有感情，都缘于先生。
“女儿”很乖巧。在生人面前，多会两手指搅在胸前，扭捏着身子不肯抬头。要是在熟人跟前，她就鬼灵精怪的。初识，见她在寺院木窗前正和先生做鬼脸，那年她八岁，对先生出奇地依赖。不管先生在寺院的哪个犄角旮旯，都能见“女儿”尾巴样跟随。先生疼极了她。说她只要自己肯读书，就一直负责她教育上的费用，直到她学有所成。对先生的意见，我一般无可厚非。
这年七月，和先生再次回到高原上的寺院，基于老友探访，寺院破规给我们腾出一间僧舍，房内还搁了张大床。盛情难却。
当天傍晚，夕阳如荼，滑过浑圆的山顶。灰喜鹊在寺院大殿后的松树梢“唧唧喳喳”欢叫时，我们送走了最后一拨热情的喇嘛。和先生上床，挂上窗前帷幔，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匆匆穿过空旷的院坝，向我们跑来。“女儿来啦！”先生话音落下，就听见脚踩木质楼梯的“咚咚”声。
“女儿”躲在门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向屋内张望，一晃，脑袋就“嗖”地缩了回去。先生下床走到门边，跟着就听一个小女孩怯怯地叫了声“阿—爸—”
这次回高原，“女儿”会说简单汉话，会在先生跟前告状，说阿妈病着呢，是阿爸喝醉酒打的，说也打了她，还撸起袖子给先生看胳膊泛出的淤青。她说阿爸现在跑到安多去了，不要了阿妈和她……
“女儿”的阿妈我看见过，那是一个干瘦黝黑皮肤粗糙的女人，眼里常含着泪。她曾要求我把“女儿”拿走，她说我们是可信赖的人，她说她不心疼的。可每次碰见“女儿”在她跟前撒娇依赖，心里就有股说不出的妒意。
和先生在寺院的日子，“女儿”每个清晨都来找我们。她还是不主动进房间，身子依在门框外，时而向房内探出半个脑袋。不管我们何时起床，她都这样耐心等着。手里还捂着一矿泉水瓶牦牛奶—那是清早刚从牦牛身上挤出来的。等先生把她拽进房，她就把奶瓶塞到先生手里，总要看着先生把牛奶喝光，而后一个羞涩而娇憨的笑。
“女儿”于我，许是没有那种血缘的肌肤相亲，我也没有母性的舔犊之情，“女儿”本能地疏远我，从没叫我一声“阿妈”。我常在先生面前为此计较。
这年，先生于我先离开寺院。先生走后，“女儿”再也没来房间送奶。许是她知道我“怪癖”，不嗜好那惺惺甜甜的味道。“女儿”甚至很少来寺院了。听寺院喇嘛说，她阿爸回家了。想必，“女儿”多是腻在她阿爸阿妈的跟前？！那些日子，“女儿”偶尔也有找我的时候。不管我是在山坡上晒太阳、寺院围墙外转塔念经，还是在杨树林拍照片、青稞地边骑马，只要三两个喇嘛一起喊我的名字，准是“女儿”找我来了。这时，哪儿也别去，直奔寺院小卖部，“女儿”就在那小木窗下，眼巴巴的。两包方便面、一瓶果汁或是一袋饼干、一把糖果，“女儿”就很满足，还是害羞的样子，仍不开口喊我“阿妈”，一般，拿了东西就走。
离开高原的头一天，“女儿”在高山牧场上放牧。走了一上午，我去找她。牧场偏僻，少有外族人踏入。看见我，“女儿”很惊讶，破天荒地给我端了碗奶茶解渴。我把她拽到跟前说：“阿妈”明天一早就该走了，过两年我再来，你要听阿妈阿爸的话，好好读书……
次日清晨，明亮的阳光透过帷幔撒进我的房间，我开始埋头整理行头，怅怅然的。我留下备用的那些笔、未用完的笔记本……收拾妥当，转头间，我看见了“女儿”，她还是依靠在门框上，这次，她没有躲闪，我看见一颗大大的泪珠，从她明亮的眼睛里“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这个“女儿”呀，还是亲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