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三记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5-11-08 20:38:41 / 个人分类:2005年第3期

村人三记

杨犁民

 

不曾中举的郑兴强

 

郑兴强是高坪村众多跟我母亲平辈的舅舅中的一个,大约出生于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

他是高坪村读书读得最多的一个人,据说,曾读到了县城的高中毕业。在郑兴强家的阁楼上,至今仍保存着他从小学读到高中毕业的所有课本、作业本、与同学往来的信件等等。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个纸箱子里,郑兴强一有时间便会把它们翻出来,沉浸在回忆和幻想之中。

这屋子自然而然地便成了郑兴强的书房,未经允许,谁也不能进去,更休想动一下他的箱子。

郑兴强的辈份在高坪村并不低,然而无论大人还是小孩,背地都对他直呼其名—就像郑兴强看不起村里人一样,高坪村的人都看不起郑兴强。

郑兴强育有一女两男,由于成绩不好,先后被郑兴强“叫停”了学业,均未能上完小学。

未上完小学的姐弟三人与母亲一道,共同承担起了家中繁重的农活。背水,打柴,犁土,喂猪,看羊,栽洋芋,收苞谷,买肥料,烘烤烟。郑兴强却是从不下地干活儿的,平日里总在家中睡懒觉,待妻子儿女们都上坡忙活去了,他才懒洋洋地从床铺上爬起来,乘着金色的朝阳,挑了准备用来卖了换盐巴的鸡蛋或是留着农忙时节用来请劳力的腊肉等家中最好吃的东西煮来,一个人心安理得地慢慢享用。吃饱了,便拖把木椅在院坝坐下,眯着一双眼睛晒太阳,或是躲进屋子里,摆弄着纸箱子里那些发黄的书籍。

现在想来,郑光强一定曾强烈地希望通过读书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像古时候的孔乙己,又像不曾得志的范进,日日夜夜幻想着中举。当这种希望破灭的时候,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周围的乡场赶集,郑兴强一场也不会落下。掏几张角票,靠在商店的柜台上,就着一只土碗,品一口白酒嘴里“嘶”的一下,二两品完了再走下一家,如是而再,直到人群散尽,夕阳西下,才一步三晃地往回走。每逢这样的日子,村里人都会看见妻子儿女们打着灯笼火把,在村口大声呼喊着丈夫和父亲,然后把醉卧路坎下或是草丛中的郑兴强扶回家去。到后来,灯笼没有了,火把没有了,呼喊也没有了,郑兴强离家越来越远,有时候是半路的玉米地里,有时候则在十里外的荒坡上。

郑兴强成了高坪村好吃懒做的活典型、不折不扣的“二流子”。

我毕业分到乡政府工作后,经常看到郑兴强在街上喝得烂醉如泥,稍不注意便被一些好事者像打一只死猪一样打着取乐子。

据说,有一次郑兴强又在乡场上喝醉了。已经走出去了很远的女儿心一软,折回去连喝带搡地想把父亲扶回去。岂料郑兴强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他突然像一头发疯的野牛一样,把自己的女儿拖进路边的玉米地里,要扒她的裤子。

事隔不久,郑光强便平生第一次闯进了我的办公室。又吵又闹,秽物吐得满地都是。我想他一定是把这里当成酒店了。我不知怎么突然血往上涌,一耳刮子甩过去,郑光强的脸上多了五个手指印。同事侯再海见我脸气得铁青,也不知发生什么事,话也不说,一把将郑光强提了起来,扔进了阴沟里。

 

云游村庄的陈篾匠

 

我是个健忘的人。关于在舅父家渡过的童年所接触的那些人和事,如今在我的记忆里都已经很模糊。然而一个跟舅舅差不多大年纪,类似于武侠小说里的人物,却活生生地留在脑海中,岁月经年,挥之不去。

如今,高坪村人也已多年未见到他了。不知他是否还活着。

光光的头,圆圆的脸,两腮密布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坑,皮肤像将熟未熟的卤肉;无论数九寒冬还是炎炎酷暑,一年四季都穿着一件对襟的粗布衣服,也不扣拢,露出圆圆的肚腹,两根裤管仿佛两只肥大的孔明灯,在空中飘来荡去,巨大的裤腰往肚脐下面抄拢,然后往里一头扎了进去,整个人活脱脱一个寺庙里的弥勒佛。

高坪村的大人们都随了小孩叫他陈伯伯,背地里却又都不约而同地叫陈篾匠,孩子们跟着叫,也没有人制止和指责。

没有人知道,陈篾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家在哪里,茕茕孑立,仿佛一个无父无母无子无女的人。

陈篾匠是靠吃百家饭过活的。东家住三天,西家呆五天,一年的日子就过去了,神仙般的逍遥。

然而陈篾匠从不吃“空饭”。他有一门编制竹器的好手艺,编背篼,编烘笼,编凉度,编晒簟,还懂点小医术,治点伤风感冒,会些推拿按摩。

高坪村民风质朴。人们都同情这个无依无靠的人。无论家中多穷,也无论活计多忙,从来没有人给过陈篾匠脸色,走到任何一处都是笑脸相迎,陈伯伯长陈伯伯短地叫个没停。高高兴兴地把他请进屋去,煮给他饭吃,泡给他水喝,烧给他火烤。夜深了便送上一盆滚烫的洗脚水,安排床铺让他睡下;一早醒来则叫唤自家的孩子端上洗脸水,然后请上火铺吃早饭。即便偶有不快,也从不表露出来,于面子上给他应有的尊重,愿住三天就住三天,愿住五天就住五天,住腻了,便又高高兴兴地送他出门,去往下一处人家。

只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离去。

有时候,逢上主人既无竹器可编,又无病症需治,陈篾匠也不会闲着。这时候他便给主人照看孩子,帮主人剥玉米,晒黄豆,实在无事可干就看家护院。无论怎样,陈篾匠是从不下地干活的。也许在陈篾匠看来,地里的活儿都是粗活儿,而自己干的都是些技术活儿。

因了大人们对陈篾匠的尊重,加之陈篾匠一年四季均只穿一条衣裤,再冷的冬天都敢冲凉水澡,小孩子们都对他心生畏惧。谁家小孩不听话哭泣,只要说一声陈篾匠来了,那小孩一下子便停了下来,不敢再哭了。

陈篾匠还有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习惯:生吃鸟蛋和小动物的幼体。有时候是孩子们掏到的一窝已经“怀孕”的鸟蛋,有时候是孩子们捉住的一窝刚刚孵化出来的小鸟,有时候则是孩子们找到的一窝刚刚出生的老鼠。鸟蛋里的小鸟有些已经成形,可以看见眼睛和双翅,刚刚出生的小鸟和老鼠则周身红红的,骨头在嫩皮里不停蠕动,整个身子躺在手掌上不住地发抖。

一只只小鸟或老鼠在陈篾匠的嘴边挣扎,随后一骨碌滑进了他巨大的喉咙,只在嘴唇留下一些鲜血。

…………

 

禁女读书的五嘎嘎

 

瘦瘦的高个儿,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拄一支精致竹杖,一年四季戴着一顶黄帽子,朝出夜伏,独来独往。见了谁也不答话,遇有人打招呼,只听喉咙里“嗯”的一声便过去了。

——五嘎嘎无疑是高坪村最特立独行的人物。

在高坪村,嘎嘎是对外公的称呼,嘎婆则是对外婆的称呼。五嘎嘎排行第五,系母亲和舅父的远房叔父,高坪村与母亲同辈的人都叫他五爷,我叫他五嘎嘎。

五嘎嘎有四个女儿。自我懂事起,五嘎嘎的前三个女儿都已出嫁,五嘎嘎便和第四个女儿冬梅相依为命。冬梅年龄比我大不了多少,系后母所生,我跟着表姐们叫她“咪孃”,就是么姑的意思。据说“咪孃”的母亲生下她后不久便不辞而别,“咪孃”从未见过她长的什么样子。

谁也不知道,“咪孃”的母亲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当高坪村的人家还住得十分拥挤的时候,五嘎嘎和“咪孃”已住在高坪村最新最大的瓦房里,空旷,寂聊,偏居一隅。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对五嘎嘎有种莫名的恐惧。每次和表姐们偷偷去“咪孃”家玩都心如跳兔,有时候远远地看见他从小路上走来,急忙站到一边,双手把衣角捏得死死的,待其旁若无人地走过之后,才敢逃命似一路狂奔,远离这个在自己看来不可理喻的“怪物”。

据说,五嘎嘎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有家中的奖章为证。五嘎嘎每月去乡政府领抚恤金的时候都特别谨慎,悄悄地去,悄悄地来,回来的时候口袋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发现了他的秘密。

五嘎嘎按月领取的“工资”让村里人羡慕不已。我常常看见村里的妇女们背地里嘀嘀咕咕地交谈,眼光中似乎长出了钩子,要把五嘎嘎的口袋掀开。五嘎嘎每月到底领了多少“工资”,这成了村里人特别是妇女们最关心的一个话题。我想,她们每个人心里都怀着一个猜度的数字;这个数字就像一块心病,让人时刻不得安宁。

“咪孃”读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五嘎嘎便不再让她上学了。五嘎嘎的举动着实让村里人十分不解。五嘎嘎毕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何况家中也不缺那点学费。据说,五嘎嘎认为,越有知识的人会越“反动”,特别是“女儿家”,知识越多越不守规矩。

后来,五嘎嘎这个知识不多的女儿还是没有守规矩。五嘎嘎原本想为女儿找个上门女婿,一来可以继承自己的家业,二来可以照顾自己。没想到她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跟人“私奔”了。这是五嘎嘎遭受到的最为沉重的一次打击。

现在想来,五嘎嘎不让女儿读书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想培养一个“愚孝”的女儿守着自己,为自己养老送终。而知识会让她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奋不顾身。

毕业后分回乡政府工作。一次党委书记交给我一个调解家庭纠纷的任务。我走进办公室,一眼便认出坐在长板凳上的正是五嘎嘎。一支竹杖放在板凳边上,胡子已经全白了,两眼昏暗,浑身不住地发抖。

我想他已经认不出我了,更何况,他过去就从未正眼看过我。然而,看他信任的眼神和委屈的哭泣,我又有些疑惑。我故作镇静,断断续续地听完他的申诉,明白了他的苦楚:家财让四个女儿拿的拿,卖的卖瓜分殆尽,连抚恤金也被女儿领去用了;眼看自己行将就木,却投“女”无门,被四个女儿推来推去逐出门庭,谁也不愿为他养老送终。

一时间,我心乱如麻,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理这起家庭官司。一边是我的“咪孃”和她的姐姐及其丈夫们,一边是我的五嘎嘎,尽管他们可能都不认识我,但是我知道,于情于理我都不配裁决这起官司。

我不知道这起官司后来是如何了结的。五嘎嘎的悲剧在于他对知识的错误认识。他不知道,就算知识会让人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奋不顾身,然而知识也会教人善良,愚昧则会诞生罪恶。

多年过去,五嘎嘎早已不在人世了。

只是我常常莫名其妙地自问,五嘎嘎那天认出我了吗?

这个问题随着五嘎嘎的入土成了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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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ggeer 引用 删除 yinjijun   /   2006-02-27 09:46:23

写得不错,特别是对人物的刻划很生动,人物个性鲜明,栩栩如生,就是回味少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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