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 / 下一篇 2005-11-08 20:43:22 / 个人分类:2005年第3期
独坐山岩
印林
穿过小镇熟悉的声音和眼神,不出二十分钟,我就登上了蜗居后面的燕窝山。燕窝山其实不能称之为山,只能称之为小丘,但荒草离离,平时绝少人迹,和小镇恍若隔世,是个洗涤尘心的好去处。
坐北朝南,我就是这小丘上的帝王。点燃一支烟,抱了双膝,就可以欣赏一两只昆虫在草茎上攀缘,或者吊在草尖上做惊险的特技表演。崖下有一棵不知名的树,冬天叶落净尽,清癯得有如大唐长安市上落魄的诗人,然而春天一到,它的枝桠却点满了鹅黄的嫩芽,宛如皓臂上的玉钏珠饰,星星一样闪闪烁烁,欲言又止的样子。许多时候,十来只蚂蚁就在它的枝桠间奔忙着,蚂蚁也有醉心的追逐啊,这是《南柯太守传》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事。而我却欣赏时而有一两只偷闲的蚂蚁,避开了蚁群躲在嫩芽下,互相碰碰触须,用黑丝般的小手擦擦汗,似在一旁偷笑呢!
我坐的这块岩石,黑黢黢的,油亮亮的,夜色一般,我就坐在一片夜色之上了。想它的历史也许比蚂蚁更悠远,是白垩纪抑或第四纪涌动的岩浆突然凝固的结晶,抚摩着它上面自然的流纹,那远古的火热已趋冰凉。我又仿佛坐在一部厚厚的史册之上了,岁月坚实而流动,看得见摸得着却又那么浑浊不清漆黑难认。
——“念天地之悠悠”。
夕阳斜照,给遍山的山石草木抹上一层晕红的光,依然寒,似乎湛蓝的天空深处,有一只慧眼在凝视,在俯瞰。对面的缙云山脉,迷迷离离的舒展着,蜿蜒着,几只白鹭从蓝色山岚中翩翩飞来。草虫唧唧,小草扭动,伴随着白鹭轻盈的节奏,流云变幻着,树木摇曳着,山峦起伏着,心灵跳动着,我轻吐的烟缕缭绕着,这一片净空漾起了和谐的漪轮。
“你们好,花草们!”
“你们好,昆虫们!
……窸窸窣窣,细雨飒飒般。闭了眼,仿佛听见了,有谁在回答:蚂蚁?游云?还是那棵不知名的树?光影一般飘忽,轻叹一般难以捉摸。睁开眼,一切又那么不真切了。
我这双耳,听惯了太多机械的轰鸣;这颗心,积满了太多的疲惫和灰尘;这腔血,杂质过多,沸腾太盛,血液的律动已经很难调频协同与自然的节奏。我悲哀地想:我已经听不见自然的许多声音了。
我想起了日本画家东山魁夷先生,他一生都在与风景对话,不是用口,而是用心。先生画过不少蕴涵了山川灵气的佳作,那绝非一颗尘世的心所能绘出,纯是一颗自然的心在作喃喃的自语。先生该是崇尚万物有灵的人吧,敬畏自然,敬畏那广义的生命。
在这个世界上,最高境界的人生莫过于自然化了的人生。在滚滚红尘里,“或静己以镇其躁,或去危以图其安,或垢俗以动其概,或疵物以激其清。”(《后汉书·逸民列传序》)虽然寂寞与凄凉常常跟定了这些不合时宜的灵魂,但他们那双眼可以从常人视而不见的庸常生活中看到多姿多彩的画面,那双耳能从繁华尘嚣中听到常人不易觉察的声音,那颗心能体悟到“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的微妙和“观古今于须臾”的宏远。欣赏得了这寂寞,这凄凉。
我坐在这块突兀的岩石上,望着山下小镇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们在忙碌什么?想起北岛那首一字千钧般沉重的诗——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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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时间的脚步是何等的匆匆,这短暂的独坐又是何其的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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