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歌乐山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5-11-08 20:45:40 / 个人分类:2005年第3期

一个人的歌乐山

刘清泉

 

遇见这山,是料想中的山。不敢说天高云淡,但这山的确不同凡响。不想去探究它到底是从哪一天起与革命、红色等等东西联系在一起的,但它在我心目中,至少也是一件爱物。

它静静地立在这里,千年万年了,依然深情不减。加入这可以归入爱情的范畴,我想一定是恸人的悲剧。

它就是歌乐山。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两个人爱得火热真切而且坚决,却为世俗所不容。男的被逐号称“渝西第一峰”的某座深山,不知所踪,女的千里来寻,踏遍山林,不舍昼夜地呼唤“哥哟哥哟”,声声泣血,句句穿心。最后化为不绝于耳之灵音,一直飘荡到今天。人们为了缅怀这段忠贞不渝的爱情,给这座山取了个名字叫“哥哟山”,后多经传衍,便成了现在的“歌乐山”。

还有一说。三国时蜀中苦主刘禅(扶不起来的阿斗)性格软弱,年少无知却偏爱声色犬马,滥情。加之佞臣当道,诱其纵情声色,直至朝政荒芜。传其曾在“歌哟山”中,与百众蜀中美女嬉戏,佳肴好巽,日夜笙歌,浑浑噩噩。阿斗一时兴起, “哥哟”废, “歌乐”立,山随之而易名。

这两个传说其实都与爱情紧密相关。前者因为人们普遍的向善向美情结而广受称颂,后者因为最容易在世俗的生活中得到响应而更为人所津津乐道。前者是真正的爱情,后者是庸俗的甚至虚假的爱情。

唠叨这些,意思很简单。就是想窥见人们的内心深处那所谓的“心思”。譬如从众,譬如牵强附会,譬如虚浮。想了很久,还是没想通透。似乎已是一种习惯—只要是大家提倡的,我就一定不能反对;只要有人说是红色的,你就不能说是蓝色的或者别的颜色。“潜规则”不仅扼杀了我们的想象力,同时也取消了我们对生活真正乐趣的诉求。

有一点是众所周知的,歌乐山之所以在如今人们的记忆里留存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在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不凡经历,因为政治时局的变更而染上了深刻的红色印记。

事实上这是歌乐山的一大亮点。大凡名山大川、胜景风光都与历史有关,没有历史的风景是不能称之为风景的。歌乐山同样如此。我们得承认,如果没有战争、没有“中美合作所”、没有浩气如虹,歌乐山的知名度和美誉度肯定会大打折扣。红色的确是歌乐山的主色调,歌乐山沾了红色的光,这是歌乐山之福。如今你只要打开搜索引擎,敲击“红色旅游”字样,就能看到许多条有关歌乐山的信息。从很大程度上讲,是红色成就了歌乐山。

可问题是,难道仅仅因为歌乐山曾经不经意间承载并且见证了一段血雨腥风的岁月,就应该被赋予永远的红色,甚至以经典的造型展览于世?我不明白。我想说的是,在以中庸为大美的普众性理念里,这样的强调肯定会失之于过分。

还有一个疑问是,歌乐山周围积聚了数所历来标榜自由、独立、自成高格的高等学府,这是一种巧合还是历史的必然?

从纯粹地理的角度去打量歌乐山,你也许会觉得歌乐山并无多少奇特之处。尽管它号称“渝西第一峰”,海拔却未过千米;出产未见丰饶,资源也比较匮乏。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它充满了好奇充满了亲近和憩息的愿望。很多次,我一个人,黄昏时来到山间,在小径散步,在廊中小坐,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惬意和彻底的放松就这样不请自来了,和谐得很。纯粹的山林,纯粹的鸟雀鸣和,纯粹的清风徐来,松涛流连。即便渣滓洞、白公馆,因了这大面积的纯粹的自然景观,也会露出柔和与低调来,给我梦寐以求的那种享受—孤独与大气。切实地讲,我在这里从没有自觉地想到红色想到刚性。站在半山之腰,俯瞰来往逡巡的队队人马,我甚至觉得他们严肃的表情、整齐的装束以及因言不由衷而不得不经常调适的心情,与这纯粹的歌乐山之间形成了一个锐角,把自己挤压着,也把歌乐山挤压着,谁都不能获得真正的轻松。

真实的歌乐山,与目下相当地难以调谐。还记得几年前,辣子鸡一夜之间风靡了歌乐山,人们摩肩接踵地来这里寻访真正的最正宗的辣子鸡店,投入其中的精力、财力和虔诚,远远大于对红色根系的追问。当时的盛况是,要想在歌乐山上吃到一盘辣子鸡,得在山下与纷纷扰扰的群人一起大战“拳法”,连赢十拳,才放你上山,否则,等下一轮吧。风风光光一阵子,大概也就一年半载吧,辣子鸡衰落了,确切地说是人们对辣子鸡的追捧之心衰落了,歌乐山又回到了它正常的轨道上来。

如此种种,我想说的是,歌乐山其实骨子里是一座浮躁的山,红色不是它的真颜色,虽然曾经有过,现在依然如此妆扮,但这是歌乐伟岸之形的附载,短暂的烽火,还难以在歌乐山的内心点亮沧桑。同样,歌乐山也不是清幽之所在,因为它并不高远,也不拒人烟,时不时,山下的、山外的,甚至山中的,歌舞之声,犬马之劳,难免不绝于耳。所以想起歌乐山,我总觉得有些尴尬,有些意犹未尽,有些疲惫。

歌乐山的火红颜色和它迎合周围的本事并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好印象。当外地人络绎而至寻找江姐许云峰小萝卜头的铮铮铁骨时,当地的青年却卷起铺盖远走他乡去感受金色的光芒。对他们来说,物质当然是第一性的,恐怕也永远是第一性的。这不是歌乐山的悲哀,而是时代的悲哀。也许有一天这些人都会回来,在蒙蒙烟雨中回想消磨在尘世中的时间和生命,感喟自己颠沛的苦,他们会幡然醒悟般重新审视歌乐山如崇仰一位大师,尽管他们也许永远也不可能真正认识这座独一无二的山。换个角度来说,我的意思是,歌乐山和歌乐山身边的人们尽管或多或少都缺乏一种大开大阖的气魄、深刻内省的自我感怀,但好在他们还有兼容并包的秉性、不断打理自己的动作和展示自己以求得协调的能力,最为重要的是,他们同为性情中人,他们从不讳忌自己的耿直。

这同样可以用来解释为何山脚下会簇拥着重庆大学、西南政法大学、四川外语学院、重庆师范大学、后工学院等数所高校。“山之聚人,当以气息迷人;人从山形,当各擎山耳以立身。”歌乐山的迷人气息吸引了众多高校。而各高校“各擎山耳以立身”,以自身的特点反衬着歌乐山的文化况味。

我所生活的重庆师范大学,就在歌乐山脚下,是一所建校已50年的老牌高师院校。几经沉浮,现在已难觅多少带有历史刻痕的物事。但一说起这所学校,这里的人们还是能马上捡拾起不少记忆的碎片。而首当其冲的,便是那正在消失的半月湖,已经消失的中心花园。为什么?就是因为这里同样连接着爱与哀愁。大学四年,一直暗恋一女生,但因为自卑,所以从没想过找机会表达爱意,任内心如虫子噬咬,实在憋不住了,我就跑到半月湖边,对着一池静水,狂呼大叫一番,把自己的影子搅得七零八落……我在想,正因为这里从来都不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它才与歌乐山具有了同样的文化意义和精神象征。而不是因为那耀眼的红色。

建筑是有声的,是实实在在的语言艺术。它通过时间告诉我们,流逝的其实不是岁月,而是谎言和沉疴。曾经无数次,我对我居住过的男生一舍发出过诅咒,诅咒它是“巴士底狱”,是“猪圈”。但当我在这里工作十年之后,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猪圈”的气息竟是那样迷人。那样具有吸引力。所以索性就有人在学校旁边竖起了“猪圈火锅”的牌子,不曾想呀,生意竟十分火爆。我在想,十之八九,这些踊跃来捧场的食客都和重师有过某种不用多说的关系。

好多年了,社会上一直传着这样的顺口溜:“重大的牌子,建院的房子,西政的汉子,川外的妹子,重师的位子”尽管如今建院早合并到重大了,但人们仍然愿意重复这样的老调,不是顽固,是玩味一种有文化品位的生活,是对历史的尊重与合理批判。

人来人往,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绝对的评价。断断续续地,我写出了我的歌乐山,没有欣喜,甚至反而觉得有些无聊。因为结束一篇文章往往是残酷的,当叙述走向终极,积郁得以倾尽,我不得不再次回到现实之中,在己所不欲的生活中,无奈地反复。歌乐山对我来说始终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神秘,尽管作为一处旅游胜地它正在发挥着应有的作用。对我,它可能更多是一种精神意义。被众多的知识分子围裹着,歌乐山自然承担着知识分子人格精神的象征,它的爱的本原、它的“红色尖叫”、它的耿直甚至它的浮躁,使我在世俗的光芒中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自己的多年以后:一个以笔为刀的人,坐在歌乐之顶,静无言,钓空山;又兼斜风细雨,一切在周遭轻舞—人生的微妙,正在这永恒的安宁中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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