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荡在村庄四周的神灵 秋风客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04-13 13:10:45 / 个人分类:2006年第1期
大水
深山大泽,实生龙蛇。记忆中最威风的乡村神灵是蛐蟮或蛇,当然这不是一般的蛐蟮和蛇,而是经过多年潜心修炼的。它们平时里不显山不露水,隐藏着,但望气的道士先生能够看见那片山水的异常来。他们爱说半截话,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令人琢磨不透,肃然起敬。他们望望天,露出焦虑的神情:“今年又要发大水呢!”果不出其然,那年的夏天就涨山洪了。黄汤滚滚而下,挟雷霆之势,毁桥冲路,让整个村庄的夜晚处在动荡和漂泊之中。
制造这场山洪的就是这蛐蟮或蛇,山洪半夜来临,一家人起来掏檐沟,捡漏,接漏。雨脚如麻,白亮亮的雨滴在闪电的照耀下像一些幽暗深处的眼睛闪烁,好多陌生的眼神!我心里发毛。大人们叫我在屋里老老实实待着,四野是漫漫的水乡泽国,穿斗房像一只颠簸在风雨中的小船。一阵炸雷轰鸣,亮瓦透过雪白的剑光,谁在天空挥舞?“不知是哪条蛐蟮又修炼成龙了!”家人叹息说,“这要毁坏多少财物呢!”故老相传,蛐蟮或者蛇一旦修炼成精,山涧便再也装不下它,于是它涨大水,乘水势奔赴大海。
1981年夏天,村前的马路被山洪冲毁了,有乡民信誓旦旦的声称亲眼见到了一条龙的背脊。它黑黑的,龙尾一摆,马路就打垮了,田坎就打垮了。造孽呢!这条龙这样暴烈,莫不是要毁了自己的前程不是?这一路伤生过多,恐怕修不成正果,要遭天谴哟!
蛇化龙,我不感到奇怪,平素里毫不起眼的蛐蟮也摇身化龙,不由令我为之一振。我实在想象不出一条蛐蟮长成庞然大物该经历怎样蜕变。所以,每次大水过后,我无端的就要生起对蛐蟮的敬畏来。这是不容小觑的动物,它至弱至柔,至刚至烈。在我们逮它来喂蚂蚁、作鱼饵的过程中,说不定已经和它结下了深怨。
幺公曾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说是离我们不远的合川某个地方,有个小毛孩把一条烈日晒干瘪的蛐蟮放进水井里,那条蛐蟮在井里修炼成精,水井装不下它了。它感到憋闷,想发大水离开,可挂念着那孩子的后人,于是就给他们投梦,让他们用瓦罐把它装到嘉陵江放生,可瓦罐在半路上给摔破了,顿时洪水滔天,一条巨龙在浪尖上仰天长叹:我不想伤生呀!我不想伤生呀!
山洪过后,总有一些房屋倒塌。有的是被洪水冲毁,有的是遭雷击。遭雷击的房屋里一定藏了雷公虫(蜈蚣),它是孽龙所变化,天雷追着它,一直在那家的房屋顶轰鸣。学堂堡唱小旦的郑海民就犯了这样的错误,他孤身一人,家里有了雷公虫也不请走,一年夏天,天雷就照着他的屋顶劈打,一堵墙轰然倒下,将他的床抬得老高,等他睁开眼时家已经不见了。
所以,我们村中的习俗是倘使发现家中有了雷公虫,一定要用火柴盒或者别的罐子装着它,小心翼翼将它请走,放在离家远远的地方去,免遭无妄之灾。
很长时间,对山洪的记忆我都无法消除,我感到脚下这片土地好像是活的,真有大人所说的鳌鱼背着它行走。
投梦
姻伯一早起来就说:昨晚我梦见你二嫂的爷爷了,那个死老头冒火冲天的,说我们一点不管他的死活。“我睡在水凼凼里了,再不理我,我要给你们脸色看了!”
说这话是在二哥喂的一笼猪崽死了的第二天。那笼猪崽是二哥一家的希望所在,他们幻想着一个月后赶场可以换回一大撂盐巴钱来。没有想到十几个小猪得了猪瘟,请猪医生来灌了不少汤汤水水的草药,略有起色了,却突然之间,在地上打了几个转,转得像陀螺一样快,不一会就口吐白沫,死了。
那年暑假我待在二哥家里,听姻伯恨恨连声地说:那个死老头,还神气得很,小云的那些猪儿全是我掐死的,我跳进猪圈去,一把一个,喀嚓,就把颈子撇断了!嘿嘿,你们不管我嘛!我要给你们脸色看。
一番话说得大家毛骨悚然。于是,大家都一起赶到坟地里去看爷爷。那坟没有墓碑,就是一个土堆罢了,土堆上铺满了南瓜藤和它硕大的叶子。还没有走拢,“咚”的一声,一只干夏貘跳进水里了。果然,坟前积聚了一大凼水,绿幽幽的水,像一个老人发出的阴冷的光。姻伯叫二嫂用锄头掏沟放水,她自己在坟上理荒草。二嫂极不情愿,骂骂咧咧的,死爷爷,把猪儿都掐死完了,还要给他理坟!掐死一个提个醒就够了嘛!全部都掐死了,黑心子,烂心子!
姻伯吓傻了,该死的,我的闺女你少说句要得不,不要再惹爷爷生气了。
修葺完坟后,二哥特地从市场上割了几斤宝肋肉“嚼饭”—请祖先的客,拿言语。先是在八仙桌上点亮煤油灯,接着在堂屋的门槛处把“钱纸”燃起,姻伯嘴里念念有词,我一句都没有听清他唧咕的是什么。她一脸严肃,我也不好轻易发问。二嫂在门口气咻咻地说道:“这些钱都是美圆,这下你们都是亿元户了,在阴间当老板都够了。”我听了忍不住险些笑出声来。
不一会吹了煤油灯开始送客了,这回我听清楚了,姻伯笑意盈盈的:吃好了没有?各位老辈子歇会再走。不歇了呀?走好走好。接下来不用说,那几斤宝肋肉吃得我们满嘴流油,祖先们只是来嗅了一下香味而已。
在乡下,死去的人和活着的后辈是生活在一起的,他们似乎就住在隔壁,房前屋后的坟山只有几米十几米远的距离,祖先时常瞪着忧郁的亲切的目光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他们有时投梦提醒后人,有时化作一些昆虫和蛇堂而皇之走进屋来。
据说,火眼低的人就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请神
在我小学毕业的那年,村里出现了箢篼神,这股风不知从哪里兴起来的,反正一个夏天都被太阳烤得神神秘秘的。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在谈论这件事,活灵活现的传闻击溃了我从《自然常识》书上学到的零星半点的知识。这箢篼神可以知前生未世,神通广大,焚香沐手,用一只撮箕盛满河沙,抹平,插一支未曾沾过油腥的竹筷,虔诚祷告,那竹筷就会在沙上自动挥舞,写出你想知道的事来。
那是一个人心思变的年代,夏夜的院坝上,大人们小声地议论着国家人事的变动,无疑,都附会上了某某是哪个星宿下凡的神迹。我感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充满不安和诱惑的世界里。没多久,以前被人们砸掉了脑袋和胳膊的菩萨也被人重新搬在了一些石板路的显眼处。再后来,神迹越来越多,又传出了寨子坡下的偏岩子的菩萨能治病的话来。从黄昏开始,只要去那里祈祷,跪着,身前摊开一张白纸,不一会就会有灵药飘进来,包治百病。
村里人议论纷纷,学校里也议论纷纷,让人将信将疑。一天,传出朱十请了箢篼神,说他的父亲可以活八十九岁。我们几个小孩便翻来覆去问他:“筷子真的会写字?”
“真的,哪个龟儿骗你们!”他赌咒发誓地说。
“请神前你们一定要一齐念这样的咒语,”他又补充说,“天上有神,地下有魂;河中有鬼,船上有人……”
偏岩子离家有十里左右的路程,况且晚上走山路去那里,我还真没这勇气,而且我也怀疑那所谓的灵药说不定是山风吹拂来的泥灰之类。但这箢篼神,在同龄人朱十绘声绘色地讲演中,不由人不信。我决定也要请箢篼神。
一个夏日傍晚,吃罢晚饭,轮、老六、老七、三歌和我聚集在我家的院坝上,月亮还没出山,天空瓦蓝蓝的高旷。我们焚了香,洗了手,在院坝上一阵对着天高喊 “天上有神”的歌谣。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故意捣乱,老六将歌谣喊成了“天上有人,地下有神;河中有水,水中有鬼……”惹得大家一阵嬉笑,把严肃的空气一扫而光。在一旁郑重其事的母亲也笑了,笑了之后几叫我们不要儿戏,得罪了神灵担待不起。
于是大家重新开始。我和老七怕忍不住笑,就进堂屋去扶箕。在八仙桌前跪着,双手端着撮箕,一言不发,只在心里默默念歌谣。跪了半天,没有半点动静,门外又传来老六他们嘻嘻哈哈的笑声。老七犯奸,说出去喊两个人来轮换,叫我端着别动。他一出门我的心突然一紧,桌上蝴蝶样飘忽的煤油灯光把我的影子映得高大而怪异,那只斜插了筷子的撮箕像一只在墙上荡漾的船,正要撞上一座陡峭的礁石。不知是我紧张过度发生了幻觉,还是打了一个冷劲,感到那筷子斜划拉一下,写了长长的一笔……
“妈呀!”我大喊一声,扔下撮箕就跑。跑出门,由于腿脚已跪得麻木,一下就扑倒在地。他们神情惊慌地围拢来,我口不择言:“动了,筷子动了。”
这下他们全不顾我了,一下涌进堂屋。等我腿脚舒活过来进去时,他们已把打翻的河沙重新拾掇归依,一本正经的在请神了。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屋外鼓噪的蛙鸣和各种昆虫的絮语。一会过去了,没动;一刻过去了,还是没动……
“老幺,你骗人!”终于有人耐不住站起来说道。
“我没有!”我哭喊着辩解。
“骗子,你是骗子!”他们异口同声的喊道。
打那后,我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筷子动了,我很怨恨自己当时胆小,之后悄悄又自己单独请过箢篼神,但再也没有见过筷子动。母亲在我最伤心的时候安慰我说:你不是骗子,我相信你看到的是真的,只要心诚,筷子就会动起来的。
需要说明的是,朱十的父亲没有活到八十九岁,几年后死于鼻癌,一百六十多斤的大汉最后瘦得一副皮包骨头。朱十后来远赴浙江谋生,入赘那里了,听说有一年他参加了一次民间歌手大赛,打电话回老家叫村里人注意收看某月某日的浙江卫视节目,村民没有看到他的演唱,因为那时村里还没有安装有线电视,我也没有机会问他,他看到的筷子写字是不是真的。
知青点
傍晚后,我是不会单独一个人到知青点那里去玩的。
知青点闹鬼,先前有两个城里来的女知青住在那里,但是晚上睡熟了后,却听到墙里有人呻吟,吓得再也不敢在那屋子里过夜了。
德康队长有些迁怒生产队会计,是他择的地,那是村头一处堆放垃圾的荒地,为了节约,选它原本没有错,但刚建的土墙大瓦房就空置起来,更是浪费,那可是整个村当时最好的房子,更难为的是还得重新安排知青的住处。
德康队长决定亲自去知青点住一晚,验证到底是不是闹鬼,他悄悄的让两个知青住在自家屋里,一个人去了知青点。他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不能入睡,房顶上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嬉戏,又像蛇在行走。半夜里,他从迷迷糊糊中醒来,冷汗直冒,心头发毛,分明听见了窗外或者是墙里传来了隐约的呻吟声,像哭泣、像哀叹,更像野猫叫春。多年后,德康队长一谈起那晚的经历,还是心有余悸,双手加额连呼毛主席保佑。
听我母亲说,德康队长私下里去请教过仲伦大公,他是阴阳先生,会测阴宅阳宅,做道场。德康队长去请教仲伦大公的时候,我因为年纪小,对他知之甚少,只是在开生产队大会时能够看见仲伦大公神情萎靡地站在台上挨批斗,他勾着马脸一样的头,任一头乱发像枯草一样吹拂。德康队长去请教时,他先是不吱声,德康队长急了,给他扣上不关心毛主席的红卫兵的帽子,他才嗫嚅道:没择期,没看地就动土,乍不闹鬼呢?毛主席的红卫兵都镇不住邪?德康队长有些不解—这两个女娃儿可是参加过武斗的噢!
仲伦大公归结出的原因是土匠做了手脚,把死人的骨头筑在墙里了,据说建房时挖到过一座无主荒坟;要么就是门窗户格的尺寸有问题。不知德康队长去找过土匠没有,但他去找过朱木匠的,朱木匠来回在房前屋后转来转去,用弓尺和墨斗量了门窗,该补的尺寸补了,该削的尺寸削了,然后说,没事了!于是德康队长对知青说,没事了,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我在那里住了一晚也从没有听见鬼叫。
两个女知青将信将疑的又住了进去,但她们到底有些觳觫,何况又从一些渠道打听到了这屋子建在乱坟山上面,每晚依旧睡不着觉。上半夜还好一点,一到下半夜就从梦里惊醒,隐隐约约听到呻吟声,把木窗户关严,那声音依然从瓦缝、墙缝里钻进来。吓得要死,缠着德康队长要求换住处,到社员家里搭伙。德康队长一听乐了,说闺女你们都是金枝玉叶,你们看哪家屋里不是窄门窄口的?他还有句话没有说出口,——就是那些单身小伙哪个不想一口把你们吃了,还想送上门去?
这些话自然是多年后我和德康队长闲聊时才听到的。回想起来,他打蛇打七寸,一下就打在了点子上。记得有一个冬夜,“五”来约我二哥,我装着睡熟了,听他俩小声嘀咕要去捉鬼什么的,帮帮艾姐和胡姐,我觑睨他俩从床脚掏出两个花花绿绿的脸壳儿,强忍着笑,看他们把两张脸都快笑烂了。五打量着我小声说,老幺不会半夜醒来喊你吧?二哥说不用担心,这崽儿睡着了就跟猪一样,差点没把我气死。
他们蹑手蹑脚出门后,我想起床去向母亲检举,但一想二哥平时对我实在不错,每次去乡场上看电影,大哥不愿带我,嫌我碍事,他多数时候都会把哭流洒滴的我带去,虽然口里恶声恶气。且有外人欺负我时,他每次都冲锋在前,事后也要帮我出气。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作思想斗争,检举还是包庇他,就在这时,听到大门“叽嘎”一响,二哥喘着大气跑进了屋,半天说不话来。
母亲惊醒了,点亮煤油灯,二哥脸色煞白,母亲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有鬼,知青点有鬼。他自然不敢把自己扮鬼吓人的事说出来,只说与五相约去竹林逮竹鸡,路过知青点,蓦地听到了呻吟声,他和五头发都立起来了,好歹两人在一起,定睛一看,什么也没有。担心艾姐和胡姐有事,毛着胆子喊了几声,只见后檐沟处忽地站起来一个高大的黑影,两眼放光,呜呜叫唤,吓得两人拔腿就跑。
从二哥那惊魂失态的表情来看,没有半点编造的迹象。母亲说,没准那是一条狗也说不定,知青点是个乱坟山,狗要是掏出了人骨,叼在嘴上就会学鬼叫,可怜这两个女娃儿,整天睡在坟山上。
事后队长把二哥叫去又问过几回话,五没有被叫去—因为第二天他就疯了,在家里见什么砸什么,提着菜薄刀追父亲,他母亲一天到晚村前村后给他叫魂。半年后才见好转,却时有复发。知青点果然闹鬼,联系自己的亲自体验,德康队长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以后村里每家每户轮流负责两个女知青的住宿和生活。
队里的年轻人都有些兴奋,奔走相告。
但没过多久,胡知青和艾知青就回城了,只有知青点留了下来,空着,连保管室也做不得,老鼠太多。没有人拣瓦片、掏檐沟,八十年代中期,它在一场暴雨中突然垮掉了。
安之居
我每天上学要经过一座叫做“拐“的大坟,坟头用青石雕刻的飞檐很有气势,嵌在当头的墓碑已经风化,班驳的纹理像一幅奇怪的图画,文字漫漶难认,只有额上几个阴刻的大字还依稀可辨—
“安之居”。
在很长时间里我都怀疑那坟上的画是鬼画的桃符,那个鬼就是埋在那里的安之居。
这样的想法其来有自。我的三叔,那时三十岁左右的年龄,在学校代课,正好任教我就读的小学三年级。一天夜里,他来我家喝酒,不知怎么就讲到了安之居。
那是三婶父亲满十的晚上,他在酒桌上多敬了亲戚几杯,有些川川滴滴的了,乘着酒兴,半夜里往回家的路赶,七、八里的山路,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二十几分钟就可以赶到家。
是深秋的天气,下旬,月亮起得晚,凉风飕飕的。三叔迈开大步,两只脚像是扯着火龙圈,他感觉自己很像是景阳岗的武松,浑身是胆雄赳赳,敢和野鬼交朋友。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到了安之居了。熹微的夜光中,安之居看起来黑黢黢的像条蹲着的野物,飞起的檐角像两只竖起的尖耳,探听着周遭的动静。三叔感到眼前一亮,月亮就从云缝里钻出来了,照得坟头一片雪亮,万籁无声,连坟头上的荒草都一根根地竖着。
三叔眼前一花,分明看到了一团绿火在坟头燃烧,定睛一看,还是绿火燃烧。他心里起风了,凉飒飒的刮过五脏六腑,眼光所到之处,荒草、树木也开始摇动。老子今晚撞鬼了,三叔大声吼了起来,那团绿火也回答道:老子今晚撞鬼了……
三叔是个黑塔般的大汉,正当壮年,天不怕地不怕。这时却不由得心里发麻,似乎又有唧唧咕咕的说话声响在耳边。夜里一人赶路,没有声音有点可怕,有不熟悉的声音却更显得怵人。他慌慌张张地迈步就走,听到后面有人紧追着他,走了很久,还是没到家,酒意涌上来了,打了几个酒嗝,头有些发懵,感到身子实在困得不行,就斜靠在路旁梯土的保坎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再也站不起来,昏沉沉的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有人拉着他再去喝酒。三叔说你是谁,我又不认识你。那人回答说怎么不认识呢,我是某某学生的家长,头回生二回熟,我叫安之居,你每天去教书都从我家门口路过的呀!三叔经不住他的连拖带拽,于是喝酒就喝酒,哥俩好呀三桃园呀!把他家的药酒喝了个底朝天,抬脚想告辞,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了,倒在八仙桌上呼呼大睡。
一觉醒来,三叔伸个懒腰,揉揉眼睛准备向主人家道谢,却发觉天已大亮,不见了八仙桌,不见了主人,自己正靠在安之居的坟墙上。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冷汗直冒,拔腿就跑。
事后三叔倒没得过什么怪病,只是酒喝过量了,人萎了几天,给我们讲起课来东拉西扯的,前言不搭后语。三婶叫仲伦大公来给他退了煞,鸡血一淋,几把白米一撒,就没事了,仲伦大公说,小三,亏得你娃阳气盛。
由于有了这样的故事,每天早上我一般不会一个去上学,只有和村里的同学结伴而行,走到安之居那里,我们都飞奔起来,走在前面的同学只要高声喊道:“安之居来了!安之居来了!”吓得后面的同学哭爹喊娘的。特别是放学后被留下来的同学就更惨了,要是冬天,天擦黑,安之居就像一个开始吸收夜气的鬼魂,蹲在路旁,随时等着拉人去喝酒。好在我即使留下来,也是和三叔同行,走到安之居那里,他总是催促我:走快点!
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深夜,我却独自一人走过了那条山路。
那时,乡下很少看到电影,只要乡场上一放电影,十里八村的社员都要赶去观看,我们小孩就更不例外。 放映地点在一个会馆里,银幕拉在会馆的戏楼上。我们小孩通过各种方式混进去后,多数就爬上戏楼躺着看银幕的反面。这样观看十分舒服,不至于有人挡住视线。结果有次看《红灯记》,我实在看不起瘾,就躺在戏楼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会馆里轻丝雅静的,观众早已走光,同伴们不知是以为我早走了,还是有意撇下了我。我望着瓦蓝的天空,一勾残月在云海里穿梭,街道冷清清的,人家屋里的灯火从门缝里泄漏出来,像一片片黄金铸就的宝刀,我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小跑着,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心里感到是那么的温馨。
出了乡场,上了山路,狗吠声听不到了,各种昆虫的絮叨开始分明。月亮一会儿钻进云海,四野一片漆黑,一会儿又从云海里钻出来,把你的影子拉得老长,把那些山丘、柏树、松树、竹林、桉树照得朦朦胧胧的。我看着自己的影子一会消失,一会又出现,心里咚咚直跳,快到安之居时,我的心越发紧了。我想起了三叔那么大的汉子,被困在那里住了一夜。
我想哭,眼泪胆战心惊的往下掉。突然间,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颤抖的歌声从我嘴里冒了出来:“准备好了吗?时刻准备著 ,我们都是中国共产儿童团。将来的主人,必定是我们 ,滴滴答滴答, 滴滴答滴答 !”
我边哭边唱,边唱边跑,全不顾什么脚步声、影子、安之居,翻来覆去的唱,一直唱到家门口才停下来。听到后面传来母亲和二哥的叫唤:老幺,是你吗?你这个鬼胆胆,我们找你半夜了!
第二天,我忘了昨晚遭到的一顿暴打,在同伴面前趾高气扬的说起一人雄赳赳路过安之居的情景,我说了我高唱着共产儿童团歌的英勇气概,根本不把安之居当回事。当然,吓得流眼泪的事自是略去不提。
我在同伴们崇拜的眼光中跨进了中学的校门,初一开始有了书法课,练毛笔字。老师叫我们临字帖,但那时乡下实在不好找字帖,老师又说那些古坟上的字刻得不错,可以拓下来当法帖用。我和同学黄云就相约到山上拓了不少墓碑。人大了,胆子也大了不少,何况是白天,最后,我俩又去安之居把那几个字拓了下来。
一天,老师走到我桌前,翻着我的拓本,“居之安”,他轻轻地读出了声,“这几个字挺有骨力。”
“什么?”我大吃一惊,“这不是安之居吗?”
“什么安之居?”老师笑了笑,“这是旧时书写习惯,从右到左,应该读成居之安,就是埋在那里很好的意思,迷信风水的人图个吉利。”
嗨,让我提心吊胆了那么多年的安之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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