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水路到龚滩——巴渝古镇系列之一 黑院墙10号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04-13 13:14:01 / 个人分类:2006年第1期
1860年,太平天国起义,席卷整个长江以南,两湖地区海盐运输被阻隔,清政府和四川的盐商们迅速开辟几条川盐楚运的通道。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由涪陵逆乌江而上,经武隆、彭水,到达龚滩,然后通过官道,进入湖南、湖北、贵州境内,再转运到四面八方……
多少年来,每到黄昏,运盐的木船抵龚滩码头,那些背盐的山民,总是夹着杵棍,背着青花花的官盐,光着身子和脚板,踩着青幽如玉的街石,向远方赶路。只有那些盐灯孤独地照耀着他们的影子。那些干栏式的吊脚楼,风雨中的客栈,飘荡的酒旗,如一幅幅黑白剪影,映衬着远山近水。
2002年秋天,我从重庆的朝天门码头出发,乘坐一艘快艇,穿越浩浩长江和迢迢乌江,第一次抵达这座天遥地远的古镇的时候,也是黄昏。天空下着霏霏细雨,暮色苍茫,古老的小镇依旧沉浸在宁静致远的深邃里。那些用红纸裱糊的盐灯,依旧高挂在街檐,透明而温暖。
在沿河老街,我投宿于一家叫“杨家客栈”的私人客栈。老板娘名叫那英,五十来岁,夫家姓杨。关于杨家客栈的店名,是几年前,某电视台在龚滩拍一部电视剧时,因剧情需要而取的,并挂上一块道具牌匾,古色古香的。等剧组走后,那英就以此为店名招徕着客人,生意火爆得很。总有外地人站在门前,东瞧瞧西看看,然后恍然大悟,进门、歇店,也自作多情地进入某部影视剧的角色中。虽然场景还在,但故事已经是过眼云烟,漂渺得如同对岸贵州山上的薄雾。
这是座一楼一底另带阁楼的土家吊脚楼。前临街道,后望乌江,穿逗木结构,除了部分是新鲜的木板,其余的都是发黑的老木板。老板娘介绍说:是祖先留下的老屋,少说也有130年以上。
令我惊奇的是,这些被烟火熏染过的木板墙上,居然还贴着一些当代书法名家的字,它没有装裱,是用糨糊直接贴在木墙上的。老板娘解释说,有客人来住店,临走就写了一些字给她,她觉得字写得很好看,也是客人的心意,就贴上去了。我惊呼这东西值钱,老板娘一笑,独自下石梯去摘豆角。
龚滩人总有一些让外人出乎意料的举动,也许这就是龚滩人本来的性情。
在中街与上街之间的半坡上,一座独门独户的吊脚楼显得格外静寂。楼下摆着几副漆黑裎亮的棺材,木门虚掩,侧面总是爬满枯藤,偶尔有一只黑蝴蝶泊在生锈的铜门环上,显得格外神秘。有时候是晚上路过,沿街只有昏黄的盐灯,总会想起一些提心吊胆的玄异事情。
终于,有一天中午再次路过,禁不住好奇。推开门,室内无人,阁楼隐隐约约有响动和说话声,顺狭窄的楼梯爬上阁楼,见有一老叟在烤火。向老者唱了一个诺,得知姓董,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从前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在龚滩也算饱学之士。退休后,每月有千把元的养老金,儿女都在黔江或酉阳县城工作,就和老伴厮守着这百年老屋,过着小康生活。因手里有一些闲钱,就托人到贵州那边买了一些上等杉木,车载水运,做成棺材,搁置在楼下。
我问生意好不好,董老就笑,说卖棺材是积德,别指望**,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留着自己用。豁达之情流露于表。后来又有几次到龚滩,每次路过,都会爬上阁楼向董先生寒喧,并留意棺材铺里的东西是不是又少了一副。
史载:三国时期,蜀汉刘备政权就在龚滩设置汉复县,属涪陵郡管辖,至今已经1700余年。明朝万历年间,镇背后的凤凰山麓发生一场灾难性的滑坡,近百户居民连人带屋被掀进乌江,形成千里乌江最险恶的滩头,至今,江边还乱七八糟地耸立着一些几十吨上百吨的巨石。龚滩也因祸得福,成为乌江上最重要的转运码头,四百多年经久不衰。当时,龚姓是龚滩的大姓,据考证:这里的原住民龚姓属苗蛮部落,是共工氏的嫡传后裔。在上古时期的一场战争中,共工氏战败,后人向西南山区逃亡,为避免追杀,隐姓埋名,改共工氏为“龚”,得以保住这一脉传承。
这条五华里长的明清老街保存完好,起伏不平,蜿蜓崎岖,是中国南方干栏式建筑群的代表作。它把人文、历史、山水、自然与民俗建筑巧妙而完美地结合,成为典范。每年,不论是写生的美院学生,还是到古镇拍电视剧的,或是到此考察的建筑学家,如走马观灯,一泼又一泼地蜂拥而至。
有一年,国画大师吴冠中带领中央美院的学生到龚滩写生,看见这座盘亘在乌江东岸,悬空托起气势恢弘的土家吊脚楼群,以及古色古香的大业盐号、三教寺、川主庙、杨家行等古建筑,惊呼:“是唐街,是宋城,是爷爷奶奶的家。”著名国画《老街》便诞生于此。
龚滩是千里乌江画廊的灵魂。
在2002年秋天,我在龚滩古镇拍照,天空飘着小雨。每天早晨,戴着粽叶斗笠,披着棕毛蓑衣,倘徉在这风雨飘摇的古镇,影子倒映在青玉般的石板街,被雨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并慢慢晕化成一抹水墨式的风景,满眼的苍凉和忧郁,如江湖上一个冷面杀手。当地人问起,我说是抢救性拍摄,当问及抢救什么的时候,自己也一脸茫然,也不知道需要抢救什么。其实,自己没有任何使命,只是觉得,只有这样漫无目的地拍摄一些东西,心里才踏实。
夜深了,拐回客栈,掌柜一家人早已入睡。檐下的盐灯若明若暗,门是虚掩着的,轻轻推开,爬上阁楼自己的客房,久久不能入睡。雕花格子窗外就是乌江,江水轰隆隆地撞击着石岸,发出巨大的涛声,如撞击着自己的灵魂,与古镇、与窗外的乌江、与散发着远古气息的这片山水共鸣着。
最后一次与它擦肩而过是2005年4月,当时是从湖南沿国道319线赶回重庆,当经过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城时,与龚滩近在咫尺,却绕道黔江、彭水。心中总有一缕暗伤,不愿意被提及。那时,在下游的某个地方,正在建一个大型水电站,被号称巴渝第一古镇的龚滩,几年后,泱泱大水将漫过它的头顶。
相见不如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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