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时光 浅草无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04-13 13:16:57 / 个人分类:2006年第1期

每次走到那条沟的尽头,天就黑下来了。山脚下有一户人家,屋后是一片黑黝黝的柏树林。那户人家房里没有点灯,门开着,远远地看见黑暗里有火光在跳动。

我走了很久很远,又累又饿,心里恐怖又茫然。这跳动的火光,在黑暗里给我踏实安全的感觉。

我看见这火光许多次了,但是这家的主人却并不认识我。我常常以为这里就是天的尽头了,也是我的目的地了。但是不能。我在这里顿顿神,鼓鼓气,又走了下去。

我穿过那片黑黝黝的柏树林,再走过一片墓地,在黑夜里辨认着灌木丛里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去。天上偶尔有星子闪烁,星光偶尔一闪,我小小的身体就抖动一下。树林里不时有狼的嚎叫,一声接一声地,悲凉又凄厉。

等这这片树林走到尽头,我隐约看见了远而淡的灯火,听见有人的闹嚷,外祖母的家就到了。我松了一口气,这才是真正的尽头,我的目的地。

 

一条官路穿过村里。路的两边是青石砌成的高高的石墙,墙上爬满虎耳草,伸出老树的粗大嶙峋的根须。谁也不知道老树究竟有多老了,它的树干已然空虚,枝叶却繁茂,树梢上还顽强地寄生着另一种树的枝丫。老树底下有坟林,坟头落满树叶,坟墓半身陷进土里,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一条见过许多世面的官路,坐在路边的石墙上,经常可以看见衣着光鲜,作派不凡的路人。他们匆忙走过这条巷子,偶尔的回首一笑,在巷子里留下新鲜的气息,久久挥之不去。

我一个人坐在巷子边的墙头上,花布衣衫,赤脚,头上扎着羊角辫。天已黄昏,夕阳的余晖在老树的枝叶上黄金碎片般地闪烁,墙上的虎耳草在风中摇动。一天将尽,时光这样的急促和不耐烦,生命的成长却缓慢迟钝。暮色慢慢落在我这样一个小小孩子的心上,让这个小小心脏生出无尽的忧伤和茫然。

 

三、

山坡上有积雪。暮色越来越深,松树发黑的枝头也顶着一顶沉默的白帽子。天这样冷,寂静。山坡下有一幢小房子,房里没有点灯。也许房里的人还没回来。房子门前是公路,一辆汽车在那里拐一个弯,就飞快地离去了.

 

四、

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桌上有茶,有打开的小圆镜子。柜子里堆着细棉布的、丝绸的、锦缎的衣物,每一件上都有精巧的绣花。

窗外有树,桃树、杏树、李树,还有樱桃。花开了一树又一树,烟霭一样缭绕。油菜花无边无际地黄,浓郁的香气把这个村庄熏得快醉了过去。

我端过杯子啜了口茶,又急忙去翻看满柜的衣衫。我推开门,猛吸一口花香,又关上门,凑在镜前看镜中的自己。春天一路走来,在这个村庄里成熟得摇摇欲坠。世界宽大得无边无际,不容迟疑。我在房内东奔西突,不知如何是好。

 

五、

院子的西面在施工,切割机、吊车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空中飘着石灰、水泥的尘埃,散发着刺鼻的味道。走过院子,我在地上留下灰白的脚印。

房间里有些热。天色已是黄昏,夕阳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漫天飞舞的粉尘,透过门窗看不见的缝隙侵了进来,使得房间里有淡淡的水泥和石灰的味道。他递给我一杯茶,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吮了一口茶,泡散的茶梗倒立在杯底,伶伶仃仃,趔趔趄趄。我揽镜自照,脸庞松散,神色空洞。

黄昏越来越深,房间里光线越来越暗。屋外机器的声音声声不息,尖锐刺耳。远处的街上,车流的声音杂沓喧嚣,震得玻璃窗沙沙作响。

世界如此深重,我们却轻描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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