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色 溪河深处

    引领人们“旅游”的路程，在仲夏时段落幕，恍然已接近某些闹热的尽头。这时，綦江寂寥的地界上，雀子的叫唤也提早停息在过往的月份里了。听觉处，只剩下这一种鸣叫——离开城池，车子肆无忌惮地撒欢儿，飞着，叫着，只一个晌午的时间，密林里，凸的就冒出一条河来。
    初始没有发觉这河的奥妙，却以为来得突兀，虽事先并无人提醒，私下里也敏感着，搜寻着，感念必定有蹊跷。我住的竹楼，窗棂下应当便是“青溪河”。乘着新鲜，来不及洗漱，淌着汗猫了腰四下里找，但见青翠竹林送入眼帘，如一片绿瀑，反复擦拭眸子，虽十分舒服，密密的却见不着河道；周围没有人户，楼下阶石上鸡狗走动，细听，接待站里已是炊事鼎沸。
    记得这日夜里，山珍野味，也不胜梨子酒力，便告辞同行早早躺下。中途睡眠不安，有些择铺，又起身下楼去。到小码头……四周依然有各种复杂的声音，我潦草记得隐约的蛙鸣、狗子的细鼾、竹叶风铃般相互摩擦、趸船上饮酒的人开始猜拳……河风掀起水面，向这边卷过来。其时，我几乎清醒，一再向往河湾，依然漆黑一片。那时，心思里必定有些期盼，似乎以为黑暗里，青溪河会像一个情绪女子一样，向我讲述些什么，河水，却一直缄默着口。我回记忆里搜索，知道这条河，但几乎是陌生的河，便希望明日早早来到。
    拨开竹林，水也异常平静，却已是第二日清晨的平静。“清溪河”不属黄金河道，我们的机动船是惟一的船。船舷划过水流，遥遥地见着三两只鹭鸶被惊动，掠过河面，抓起一串水珠。浣衣的少女们，据说是早先“水傣”后裔，却属汉族，然条子极好，裙摆高高挽起，露出鲜亮的小腿，衬托出曼妙，雾气里，却也如鹭鸶般袅娜。船上几个老帅哥，此时已忘了深沉，激动地向着那边挥手，得到对等回应时，欢喜得又如同孩子。
    如此静谧、委婉、透亮的清溪河，被浓密的竹林呵护，恍若幽闭的处子。她少了些漓江的成熟，少了些小三峡的狂野，却多出一份罕见的含羞。
    再见四周山水，竟有套墨水印木刻画的印象，静谧，有刀痕，有时间的静止与无限。画却已绝版，所以我见到的，一定是这世间的孤本了。
    说孤本，绝不是诳语。就在岸边，僰人的穴居和岩墓，不是空洞的词汇，悠远的一段人类历史，并没有失落，它们就住在这些秘密的处所。所叹服的是，在坚硬密实的高高悬崖上，凭空凿出那些崖洞的先人，要具备何等力源。另一个事实是，傣族历史在这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早先文化，却又迷一般从这块土地消失了，留给后人的是，对过往时间的解迷，这样一个民族，究竟是怎么样离开这两岸肥沃的土地，而长途跋涉奔向云之南方，找到那一片西双版纳的？
    只觉这是一块风水宝地，若干年来，各族人民聚居在此，虽各有神祗，却拥有共同的风水，历代以后，不仅保持了各个民族的风俗和习惯，也有和睦与同化。而偶有的战争，也似乎被这风水轻轻挡在户外。陪行的老杨正比划着，岸边突然出现一片人工石林，细看有石雕，也有壁刻，蔚为大观。老杨解释说，战争早已远去，留下来的却是某种延伸的风俗文化。原来，这些石柱和石刻是一种男根图腾象征，本地人俗称石柱为石“桅子”，所经之处，随时可见高矮粗细各不相同的石“桅子”，密集地站在一起，据称清溪河两岸多达数千。
    老杨说出缘故。綦江是重庆的南大门，历代战乱时总要因抓壮丁而出现许多寡妇村，所以当地妇女出于对男丁的渴求，便在山崖和山岗上，刻成或立起3、4米高的石“桅子”（当地人对男性生殖器的称谓）。这一风俗始于秦汉，直至20世纪中叶尚有人前来立石“桅子”。而散布在绵延十数里的清溪河两岸，数千根直冲云霄的男根石雕，令温婉的清溪河又有了阳刚之气，也令千百年来渴求传宗接代的人们趋之若鹜，蜂拥而至，直到上个世纪。同行的人们不禁惊叹，一种有生命含义的文化现实与历史，真可谓渊源而流长呵！

    ……在清溪河，在这些历史的某些尽头，也有出口，我们能听到天人合一、阴阳调和的冥冥之声音，在无数条道路的尽头，总有这些声音，把我们的思绪唤回到远古，把我们从嘈杂的市声里提出来，交还给秘密的出口，交还给时间朴素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