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色 大霍山牧歌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4-10-26 22:58:14 / 个人分类:2004年第3期
文/代新
七月的大霍山区,白杨树林枝繁叶阔,淡紫色的黄荆花满山遍野。在散发着青草与荆花气息的乡间暮色中行进,仿佛是在聆听一曲悠然飘逸的田园牧歌。
山路两旁零散的农家小院是当然的暮色好景,满野的暗绿成为泥墙瓦房的大色块布景。苞谷地,菜地与瓜田簇拥着小小的院落,山石垒成的低矮墙边,美人蕉大朵大朵的红花黄花,火焰一般亮眼。屋旁地间的柚子树,骄傲地悬垂着沉甸甸的半大青果。炊烟,袅袅娜娜地上升着,舒散着,给乡野透明单纯的宁静黄昏,添上了几缕朦胧神秘。
我们把车停靠在半路,为这田园所深深迷陷,暂时忘却了那将要前去探访的目的地。
乡村路上,散步的我们不时与散步的牛羊擦肩而过。这些乡村动物们,虽然与城市生存的我们阔别已久,却并不怎么在意我们的存在,它们自顾走路,自顾吃草,一点都不领会我们见到它们时那种久别重逢的欣喜。但是它们的主人是领会了的,在我们快乐的同时,他们也在快乐着我们的快乐,满足于他们眼里的平常物事所能带给我们的愉悦。
一个桃红花衣的小小女孩,牵头老黄牛走过来了。她的嘴里,可爱至极地咬着一支绿色的冰糕。我要给这边吃冰糕边放牛的幸福小牧童拍照,她紧咬着冰糕,笑眯眯地点头,笑眯眯地被拍。冰糕对她来说太重要,连我问她几岁,她仍然没有松嘴,咬着冰糕,含含糊糊地挤出了两个字:“八岁”。
又一个小牧童走了过来。她衣着淡雅,神态文静。如果不是她手中牵着的褐色老牛与黑色山羊,我不能从她的时髦里认出她是此间的乡村小孩。我注意到她戴着银色的十字坠项链。这个洋气的小牧女为了配合我拍照,很快摆出了一付自然优雅的姿式:一手牵牛,一手牵羊,再低下睫毛长长的眼帘。她的表情天才令我叹服,我想她做个小演员一定很合适,只可惜我不是导演。
最愉快地还是与一位牧羊大嫂的相遇。我眼中的她,在路边高高的草坡上牧羊,她眼中的我,在路上走来走去,拿着个相机东拍西拍。主动打招呼的是她——请我给她的小黑羊拍照片,理由是:那只小黑羊是她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羊。得到一只“最好看”的羊给我当模特儿,我没有理由不感到幸运。虽然左看右看,我也没看出小黑羊最好看在什么地方。这位穿着蓝花花连衣长裙在山坡上牧羊的大嫂,显然对自家的小黑羊有着特别深厚的感情。
感动于她的爱心,我爬上坡去,一连给她和她的羊拍了好几张照片。牧羊大嫂一脸开心,为了表示对我的感激,她把拴羊绳交给我,让我牵着羊在坡上玩耍一阵。她说小黑羊名叫“乖乖”,是她养的三只羊中脾气最好又最听话的。可是这个“乖乖”,太不给它的女主人面子了:还没等我充分享受享受《牧羊曲》中“坡上青青草”式的浪漫,它就拉着我,在山坡坡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猛跑,害得我狠狠摔了一跤。之后,挣脱绳子的黑羊“乖乖”,又任性地冲下路去,狂奔到一副西瓜担子旁边,去啃一个老农的西瓜。老农大吼起来,羊却死赖着不肯走开。牧羊大嫂只好忙不迭地追过去,又是赶羊,又是赔礼,那副表情,像极了一个闯祸孩子的母亲。
暮色渐深渐浓,我们要离去了。牧羊大嫂有些不舍,送我们到车边。我给她看数码相机里面的她和她的“乖乖”,她很高兴也很惊异,她说以前还不知道从相机里可以直接看得见照片的。我很想把照片发给她,就要她的电子邮箱。话一出口就明白自己的迂——乡间的牧羊大嫂,哪里可能有什么网呀电子邮箱的呢?但甚至不知电子邮箱为何物的大嫂并不觉得沮丧,她舒舒泰泰开开心心地对我说,照片就先放你那里吧,下次你的车再经过这儿的时候,你再把照片带给我。她说得那么自自然然,就好象我和她,不是什么有缘千里偶相逢的陌生人,而是明天,后天,大后天,随时都能够见面的老熟人。那份自发式的坦然和随缘,却让我平生几丝淡淡的伤感:我并不知道,这一生当中,命运还会不会再一次让我路过这里。
苏轼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若在他年,我真有再来之时,大霍山,还会记起我与它的数日之缘吗?而这路,这山,这草,这树……又是否还会在我心中依然如故?
汽车又开始在日暮的绿野奔跑,山乡的景物渐渐离我远去。一首沉睡多年的老歌被田园的气息唤醒,在我的记忆里反反复复地低唱:
“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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