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色 夜品桑果酒

文/代新
     
     白马关归途。在乡野暮景中，一路闲纵着那被文物古迹浸染得古色古香的思绪。
    山间的夜幕，看着看着就沉落下来。天将黑未黑，人想歇未歇。路边的农家乐，用早亮的灯光，唤起我们的味觉。
    这家名叫“万佛农家乐”的乡村小饭店，紧邻着万佛寺的后山门。这一带并排还开着好几个农家乐，招牌打出的各种特色农家菜，全都相当诱人。
    狗吠声声，我们在路边的碎石场坝里停好了车，落座于农家乐的露天院坝。旅途的疲劳感，在这松驰下来的一刻，迅速袭来。于是快快拿起菜谱点菜。“点杀土鸡公”，“泡菜粉丝兔”，“野菜炖膀肉”，“柏丫熏腊肉”，等等，一个个菜名看过去，只恨自己肚量有限，不能一一品尝。最后定下的是店老板推荐的豆米烧鸭子，柏丫熏腊肉和炝炒苕尖等三菜一汤。
    店家点燃柴火，开始为我们煮饭做菜。嗅着柴草的芬芳，我们舒舒爽爽地仰靠在竹椅上，看一看灰黑的天幕，喝一喝搪瓷缸里的浓茶。在饥肠辘辘的状态下，等待和盼望一场即将来临的美餐，实在是太幸福的一小截时光。
    一楼一底的砖结构店面，依山形而建。我们喝茶的露天院坝其实就是底楼的楼顶，它两面悬空，形似露台。一个大白炽灯泡从屋檐上吊下来，照着坝子四围种着的花草藤叶之类，气氛随和闲适。山风吹得清凉，吹散暑日的热量。也还有些饭后的茶客，几个老人，几个僧人。老人们打着纸牌，僧人们并不掺和牌局，只在一边不出声地观看。
    店里的茶并不差，井水泡的。可惜由于不是产茶区，我也就喝不上本土茶，于是这茶在我的口中也就总差了一道滋味。好在很快，这个夜晚的主角——桑果酒隆重登场了。
    是透亮透亮的一个大玻璃酒坛子，白炽灯光下，酒色红红的。一坛子酒，足有半坛子泡得发白的桑椹。
    倒出少许进杯，极想品出化入酒中的大霍山水土。只轻抿了一小口，立即便产生了惊艳的感觉。这醇香清甜的桑椹酒，真象一个隐居在这山间草野的世外仙姝。把盏临风，我陶醉于它那超尘脱俗的馥郁。
    店老板看我喜欢的样子，深以我为识酒知音，不无得意地向我详解这酒的来龙去脉：此酒被称之为“桑果酒”，是用山间小酒坊的自酿酒泡制的。桑果则是他在大霍山上专门采摘的野桑果，香气与众不同。桑果的选用也是有考究的，要专挑那深红未变紫的。
    我听得入神，便问他今年的桑果酒泡得多不多。他说不多不多。我当即心凉半截。一顿之后他又说，就只泡了一只大酒缸子。凉掉的心即刻又回温了，这样的神仙美酒岂容错失？为了亲朋好友中的酒仙酒鬼们喝上大霍山野桑果酒，我当机立断向他索买，要求分享他的大酒缸。顺便也炫了炫我的调酒手艺：今春，我曾用重庆巴南圣灯山上的紫桑椹，榨汁加冰块，兑出了一种美味的桑椹鸡尾酒。这一下，轮到他听出神了。
    佐酒的豆米烧鸭子，真不失为一道与桑果酒气极相宜的绝妙好菜。所谓“豆米”，其实就是青豆，也就是毛豆剥壳之后的豆粒。“豆米”是当地俗称，当地口音读作“豆毛儿”。我和店老板还就此略略讨论了一番。我戏谑地提议，菜名不如就写成“豆毛儿烧鸭子”，这样多有趣儿啊，和一般人称呼的“毛豆”刚好是相反的叫法。
    红苕藤尖儿也是大城市里不易吃到的乡村菜。所以一大盘子的苕尖上桌不久，就被我和我的先生兼司机吃得所剩无几。要求再炒一盘，店子又没了原材料。黑灯瞎火的，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人到远处苕地里去采藤摘叶。这顿苕尖下桑果酒，也就只好吃得心欠欠的。
    司机先生当然是不能喝酒的。按照新颁的交通法，酒后驾车，哪怕只喝过一小口酒，都该算是违法。虽然这深山老林子不必担心交警的责罚，但守法靠自觉，安全靠自珍。再说夜走山路的危险性，不能不让人高度警惕。看着他一味地吃饭吃菜喝汤，连如此美妙的野桑果酒，也一滴不敢沾，我便又一次对自己既享受自驾车待遇，又不必亲自开车的“地位”，颇为自满，甚至对那一直梦寐以求，又求之不得的驾照，也暂时不再耿耿于心了。
    两个人的饭局本来就不热闹，再说喝酒又成了独酌。没有月亮，也就不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屋边角落有个老者向我们踱了过来，拄着拐棍。我请他在桌边坐下，也给他满上了一盅桑果酒。这是一个衣着整洁，银须红面，有几分儒雅气质的老人。说起鹿头山一带的文史地理，老人是如数家珍：关楼，古道，寺庙，庵堂，文人雅士，帝王将相，风土人情……这样的话题，不但令我们兴味盎然，连其它一些打牌的老人或者中青年，也被我们的交谈所吸引，慢慢围拢过来。或坐或站，或侧耳倾听，或轻声插言。话一投缘人一多，这山中夜幕下的桑果酒，也就喝得又快又热闹了。我又要来几个杯子，忙着给人们斟酒倒茶。他们对我这个外来的旅行者也相当热情，尽其所知地向我介绍当地的史迹与风俗。
    不知怎么就言及老人们的身世。那位谈吐不俗的老人黯然神伤起来。原来这位老人竟不是当地人。说来也巧，他与我先生竟然是同乡。这他乡遇同乡的机缘让老人激动不已，话语也就愈加肺腑：从他幸福的学生时代，地质生涯，到那场运动中的蒙冤受难，石匠生计，再到意外腿残,他乡求生…..他似乎很想把这一生的坎珂与风霜，都消溶进这场大霍山边的夜茶夜酒。
    面对一个孤独寂寞的老人数十年所沉淀的身世之难，我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应对，只好转开话题，关注他的近况。想不到老人一霎就带上了羞色，他嗫嚅地回答，在这一带给人抽签算命，生活不愁。随后又急急地我解释，他从没有乱收过费，都是随人家给。而且，从不给学生和病人抽签算命，他强调说，那对他们不利。
    夜色渐渐深浓了，风凉沁得象是山雨欲来。我们还要返城，只好作别谈兴尚浓的众乡亲，约好第二天路过这里时再见。车已启动，一位老人还不忘对我们加上今宵的最后一句：“你们车开上的这路，是５８年就修通的呢。”
    汽车在黑漆漆的乡间拐弯抹角地行进。小雨湿了一段山路之后，停住了，天空露出若隐若现的星光。在对桑果酒的回味之中，我憧憬着第二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