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 / 下一篇 2004-10-26 21:51:02 / 个人分类:2004年第3期
“上来啦——上来啦——哈哈——上来啦——哈哈哈——”!
女人站在山梁上,欢呼雀跃地喊着。每当运送原煤的小煤车,从黑黢黢的煤窑钻出来,她就这般地手舞足蹈。蓬头垢面的脸,大大的眼睛对着山下的煤窑,直勾勾地盯着。眼睛里,有常人不具备的执着和单纯。那种偏执的透明,让人不敢正视。她,一个挖煤工的女人。
这里,是巴蜀山区深处的一个小煤窑。煤井深入地下几百米。十来个挖煤工,煤窑底下作业;四个相连的小敞口煤车,从煤窑底下向上输送原煤;原煤日产量近百吨。煤矿工人拿的是记件工资,好的时候,月收入近两千元;不好的时候,也能收个七八百块钱。这在山旮旯里找食,年人均收入仅千把块钱的山里,能做煤矿的工人,那是优越而幸运的。终日不见太阳,算个球啊!挖煤,比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下来不见个子强多了。当月底,煤黑结茧的手指蘸着吐沫,数点着那一叠不同寻常的纸时,人,麻木地陶醉在纸币那朴素的幸福里。
可是,幸与不幸都在这一个“煤”字。
头次见到挖煤工的女人,是头年的开春,她也是站在这个煤窑外的山梁上。看上去,是诗人们说的丰腴普通,又充溢着丰硕活力的那种。见到陌生的山外人,脸上会显现羞涩的红晕。说话是细声细气的,不看你的脸,而是望着煤窑,一种自然的期待交织着深情的眼神。背上的大背篓里,塞着个空化肥袋子。她说,孩子他爸就在这煤窑干活,可以享受点特殊待遇,家属可以来挑选上好的煤块,买价和市场上一样,一百斤八块钱。说这些的时候,她边呵斥矿场上贪耍的儿子,不要去矿场边的河里。儿子抬头吐着舌头作着怪样,假装没有听见,照旧用煤块投掷矿场上的两条黄狗。狗,在这胁持下时退时趋,而后,一阵“汪汪”乱吼。她说,儿子十多岁了,孩子的老子干活都是为了儿子,孩子学习还可以,她就打听城里大学的一些情况来……
煤车移出煤窑,挖煤工也陆续钻出煤窑,个个浑身上下真是煤黑煤黑的。好事人问,怎没见工人戴口罩啊?女人说,井下不透气,干起活来,哪有戴的!有些干了十多年了,也没有怎样。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钻出煤窑,直奔女人的儿子搂着又啃又咬,孩子就在他魁实的臂弯里乱挣乱叫。女人的眼睛,随着矿场上父子的嬉闹而明亮闪烁起来。闹腾一阵后,男人向山梁扬了扬手,女人对外人打声招呼,不紧不慢地走下山梁,像一团原煤燃烧着的蓬勃旺盛的希望。
挖煤工的儿子埋头于煤车里捡拾煤块,一种年少老成的模样。要是,个头再向上窜两年,定是煤窑里一个干活的好把势。工友说,他的老子半年前就“走”了,那次事故,“走”了三个。煤窑干活的人,一般不说那个字。工友也说,山梁上那疯女人,除了这么喊,一般不伤人的。看她癫狂地手舞足蹈,背上的背篓也随着上下左右乱晃。要是,一股山风兜到背篓里,怕是连背篓带人都会一起刮走的。
拽煤车的发动机挣命地叫唤,又有煤车“哐当——哐当——”地冒出煤窑。挖煤工的女人,剪影样摇晃在山梁上,歇斯底里地喊着:
“上来啦——上来啦——哈哈——上来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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