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色 后来他们都去了城市

     阅读使我发现,当今舞文弄墨的人,最初差不多全来自农村,最后,又不约而同都去了城市，少有例外的。虽然他们这么热衷于投身投靠城市，可是在他们的文章里，又可以看出滋养他们的精神的，却绝对不是当下的城市，而是日渐成为遥远并且陌生的乡村，有些作家甚至一生只能以此作为自身唯一的精神食粮。我的一位朋友针对这个有趣现象，调侃说，只有农村才有生活，城市无生活哇！
　　我自己来自农村，最后也迈着急切的步伐，走进了城市。
　　我在十八岁上在我们乡遇到一位女孩。那是一个集日，我去乡墟集上赶集，就碰上她了。这个女孩相不美丽，貌不惊人，当时正蹲在墟亭下哭泣。原来遭了难，赶集时，兜里的钱被可恶可恨的小偷全偷走了。围观者众多，议论纷纷，但只当看客，绝无援手。明白怎么回事后，我一时看不过去，从兜里掏了些钱塞给女孩对她说，姑娘，光哭泣解决不了事，你拿上这些钱，赶紧乘车回家吧。女孩先是不接，后来终于抽抽嗒嗒着把钱接了，一边抹着鼻子眼睛一边说，阿哥，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恩！什么恩不恩的，走吧快走吧。我催促道。看女孩走远了，我也忘了这事。
　　可是不久的一天，女孩竟找上了我们家门！
　　她来的时候我不在，她见了我父母就喊伯父伯母，把原由讲了，把送来的礼物放下了，临走的时候，就像我们家的媳妇把我们家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让我父母乐开了怀。
　　我回来后，父母直把她夸奖。
　　我有点疑心这女孩“别有用心”，果然，不久，就露出了“狐狸尾巴”，她竟对我一见钟情了！
　　她所以对我一见钟情，是她认定我是个好人，心地善良，仁心宅厚。便非嫁我不可了。
　　这让我十分震惊，我怎么可能和她谈情说爱，结婚生子，最后老死乡下呢？一万个接受不了！光这么想着，都使我无比恐怖，光想象到我将这么终结一生，就令我感到无比凄凉落寞！不不不，我不接受！
　　那时我有许多的梦想，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要进入城市，最后，做一个城市人。我甚至幻想能像《红与黑》中的于连那样，利用有钱有势的某位异性，来轻而易举地完成我的愿望。
　　可是，这位女孩可不管我想的是什么，她相信，只要她献出她的爱，她的温柔，她的善良，她的勤劳，还有她对我执着的追求，她就一定能够使我娶她！
　　那几个月我真如在油窝里煎熬，度日如年。好在十月来了，十月到来，我便得到了解脱：俺参军去了！
　　尽管我去参军了，她并不因此没了招，她的招法就是几乎天天到我们家，像一位真正的媳妇那样，为老人忙上忙下忙里忙外，嘘暖问寒。
　　父母就一封一封地写信来，说这样好的媳妇哪里找，你还不要，你还想要什么！又说，她面貌虽是不漂亮，但是漂亮能当饭吃？父母是认定我只是嫌弃人家不漂亮了。
　　最后，也就是几年以后，父母见我在部队始终坚持不松口，鞭长莫及没了办法，终于只好非常非常愧欠地劝这位好女孩别等了别把自己的青春给耽误了，又伤感地说做不了媳妇就做女儿吧。
　　后来，脱下军装我就如愿进了城市。
　　在城市里，就算一个人孤单地站在城市的街衢，四处顾盼，举目无亲，我的心也感觉格外安定。每天都能呼吸到城市的气息，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啊。我感谢城市接纳了我。
　　许多城市人在诅咒城市，包括刚洗净了农村尘土的那些人，仿佛城市是魔鬼之地，可是他们又绝不肯离开城市，不仅绝不肯离开城市，还要拚命从小城镇挤到小城市，又从小城市挤到大城市。
　　他们一边诅咒城市，一边享受城市！他们一边逃离乡村，一边怀念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