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色 下午的抒情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4-10-26 18:45:58 / 个人分类:2004年第3期
文/东篱
柏桦自称是一位有着下午情结的诗人。他说:“下午(不像上午)是一天中最烦乱、最敏感同时也最富有诗意的一段时间,它自身就孕育着即将来临的黄昏的神经质的绝望、罗罗嗦嗦的不安、尖锐刺耳的抗议、不顾一切的毁灭冲动,以及下午无事生非的表达欲、怀疑论、恐惧感,这一切都增加了下午性格复杂而神秘的色彩。”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下午情结,但对下午这段美好时光的偏爱及迷恋,确乎无疑和显而易见的。我的大部分作品都完成于下午。“午后的时光”这个极平常的短语,曾不止一次出现在我的一些诗歌中。我估计,这肯定会令一部分读者不胜其烦。尽管如此,我仍然喜欢将我的一些诗歌背景设置在午后。
而我更情愿将你设置在午后
阳光懒散。好多事物都停止了生长
包括你的肉体……
“情愿”一词,多少彰显了我的主观和固执。
我认为,一天中的上午具有公共的性质,它适合电话、开会、迎来送往、扯淡,因而是躁动的。相对,下午则显得私人化些,因此它是安静的。
喜爱下午,其实是缘于安静。“安静”一词,在这个欲望和喧嚣相生共伴的时代,更加显示了它无比优秀的品质。我需要安静。需要安静地生活。在安静中读书、写作、思考、休息,最后,在安静中死亡。
诗人赵丽华在她的一首诗中写道:
我梦见我躺在棺材里
人们往里填土
弄得我身上、嘴上、脸上
都是脏的
我喊:
“给我盖上!给我盖上!”
他们听见了
棺材盖“轰——”的盖上了
天黑下来了
我感到这样
真是好多了
在此,我愿意将这首诗,看作是诗人对人世喧嚣的极端厌恶和对内心安静的无比向往。她不堪忍受那些已经污浊了她全身的飞扬的“土”(一种暗示)。“给我盖上!给我盖上!”虽有着悲凉的无奈的逃避因子在内,却也是抗争不得时所爆发出来的呐喊。“棺材盖‘轰——’的盖上了/天黑下来了/我感到这样/真是好多了”。是的,大抵世间万事,无论曾经怎样地喧闹、喧哗、喧嚷、喧嚣,一旦盖棺,也必将安静下来。而逃脱了欲望和喧嚣的安静,又怎一个“好”字了得!
如果上帝容许我选择死亡的时间,我希望是下午。
⑴茶叶梗儿
第一片树叶,从枝头到地上,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当然,也可能更长。因为当我还没站在窗前的时候,它已经是在路上了。这就是说,它前面走过的那段路所花的时间,我没有计算。我看到的不是它的起始,而是途中。途中何其漫漫?但我想,这并不是我所关心的。
第二片树叶,从枝头到地上,只走了二分钟。这一点,无须置疑。我相信自己的眼睛,貌似平静,却深藏毒刺的光芒。当那片可怜的树叶摇摇欲坠离开枝头的一刹那,我就像裁判员一样,重重地按了一下手中的秒表。我立刻听到了时间那“哒、哒、哒”的无比清晰、均匀而又稳健的脚步声。而且,随着树叶的飘落,我越来越感觉到时间加快了步伐,“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紧,大得让人头晕,紧得让人心慌。如果它这样不停地走下去,我会不会轰然倒下而死?
回到第二片树叶,我说它只走了二分钟无须置疑。而且,我断定,如果不是风兜着它转了一圈,或许会更快。风是一种凭借、阻力和催化(生或死)剂。这三种物件,树叶的一生,我以为逃不脱。
接下来,事情就简单多了。第三片、第四片……几乎是眨眼之际,地上就落了满满的一大片,黄的,红的,还有一些青青的。它们有的被行人踩踏,有的被风吹进了暗角。我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情绪,或许有吧,但肯定是少数,更多的会安于现状,呈现着死灰般的颓然。
这时,阳光穿透窗玻璃斜射进来,暖暖的,悄无声息。有小虫,在布满阳光的窗台上爬来爬去。我把手放在它的头前,它立刻就转身往回走。我追着又把手放在它的头前,它还是立刻转身就往回走。我翻来覆去移动着手,它不厌其烦来回调头。真有意思。它永远不会爬上并越过我的手。我的手于它而言,是一座庞大的山,耸立在它面前,连巨大的阴影,它也无法承受。因为它无法辨别阴影下是不是陷阱。它必须在阳光下走动、休息和生存。只有透明的阳光,才让它放心和安心。但我想,这样的游戏,肯定不会持续多久。果不其然,最后它不调头了。它在离我的手前不远处的阳光地带,停下来,静静地,一动不动。它可能累了,也许是感觉到了这个游戏的无聊。它的停止,让我的手好像失去了方向,静静地戳在阳光里好大一会儿,像一截儿透明的木头。我清晰地看到了它,肉红色的纹路。
对手没了,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曲终人散的荒芜和失落感。我开始把目光放在玻璃水杯上,死死地,像停止了感觉。柔和的阳光中,水杯里的茶,正一叶一叶地往下沉,单独的,或接二连三的,中间也偶尔停顿一下,迟迟浮在水面的,我只好把它们轻轻吹掉。一下午,我吹掉了九个茶叶梗儿。当然,“九”很可能是个模糊概数,我也说不太清了。
⑵有人醒着
我留下来了。房间留下来了。这个下午,阳光也留下来了。那是暂时的。当然,也许明天还会来,也许不会来,但总有一天会来的。当我这样罗罗嗦嗦叙述的时候,我已经感到了内心的不安。
我说:安逸。我嘴里反复念叨着,安逸。当“安逸” 一唱三叹地在头脑中回旋的时候,我感到仿佛一切都凝固了,那样四平八稳而色彩又如此单调。黑蝉已哑,附着树干,闻风不动。白猫慵懒,安卧床榻,气息若无。一杯红茶,还保存着隔夜的温度。三株淡黄色的月季,将头埋入自己投射的阴影中。
有人醒着,但我永远看不清他的面目。似乎他始终就在我背后,按部就班地走动着,寒来暑往,昼夜不息,即使临危,我也从未见他乱了步伐,怎一种可怕的镇定和从容啊!我希望他能够停下来,哪怕仅仅一瞬,喝茶、谈天、小憩。我希望他回头,眷顾一下我露着肩膀和大腿的女人。而嘴含乳头的孩子,就那样在睡梦中轻易地老去了。
这时,一种混沌的白,让一个人的屋子,显得那样沉静而空旷。
⑶歌者
我习惯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放在午后。
比如静静地睡眠,然后一个小时后,冲着空寂的屋子,高喊一声:“好梦春睡足!”
这时的阳光,斜铺在床上。有小虫,毛茸茸的,似乎刚睡醒,懒洋洋的,有种孤寂和倦怠感,蜗牛般爬行,把午后的阳光像拉锯一样慢慢拉长。
我深陷一片温柔的水域,感到体内有“咯吱”、“咯吱”地断而不裂的摩擦声。
窗外有树,树上开花,并努力向惨白脱落。树下有土,土里有鱼,死鱼,还鼓着眼睛。有人高歌,但我听不到他的声音。有人老牛般行走,我却只见他的身影。众鸟高飞尽,其实更多的是纸鸢。在漂移的影子里,我感到许多人手里都在握着一根虚幻的线。
阳光这么好,我该读书了。于是,阳光随着我的手指翻动书纸的频率,开始跳跃。但我感觉,阳光明显比手指跑得快,手指明显比书纸跑得快,而水边的花又明显比它们跑得都快,只有我的诗在语言中长久地搁浅。忽然想起“临水照花”一词,那一定是下午的水、下午的花、下午的女人和下午的寂寞。其实原本没有什么水边的花,只有阳台上几盆看起来有些贫血的花。
这时,如果楼道里有人歌唱,我会情不自禁地放下书,静静地听。有时也会产生一丝伤感,从而怀想起一个或几个人。而当我试图走近那个歌者,却发觉歌声忽地消逝了。我知道,夜晚即将来临。我好象听到了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
⑷漂
树叶被初冬的风刮到城市的角落,看起来零乱而又漫不经心。零乱而又漫不经心的,还有蹲在树叶上的民工甲。他的手里,是一碗兰州拉面和一卷鸡蛋煎饼。像一列旧式的火车,他低头吞进,抬头吐出,吐出的随后被风一缕一缕地卷走。
我看到,午时的阳光,让他那双油腻而又皲裂的手,折射成了直角。
我还看到,随便在衣角上抹了抹手的他,长久地盯着书亭里的封面女郞,咧着嘴角,却一语不发。
城市安静。阳光西移。我感到,如果西移得再厉害些,巨大的建筑物的阴影必将投射下来。
⑸女人花
她冷艳,哀怨,多情,执着。
她说她多年前,爱上了一个人。她说“爱”的时候,背景音乐忽然想起:亲爱的人,亲密的爱人,谢谢你这么长的时间陪着我。我感觉到了她的幸福和甜蜜。幸福和甜蜜的人是如此的美丽。
她说,后来因爱受阻而相约双双徇情,她走了,却发现那个人没有跟她来,因此她回来要找他。
她的气息有些微弱。她的脸苍白、冷艳、哀怨。她轻轻地抬起右手,然后遮在眼前,露出了一段雪白的手腕。我感觉她有些怕光。我随手将窗帘“唰”地拉上。
我说这个故事有些老套但很感人。她说这是真的。她反复强调这不是故事,这是真的。我看出她有些焦灼,但依然冷艳、哀怨。
是的,那天整个下午,我都被这个女人的冷艳、哀怨包裹着。而隔壁的二寡妇,整个下午,都在轻轻地放送:朝朝与暮暮,我切切的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
整个下午,我都在一张白纸上写着“苟活”二字。事后我发现,那张白纸被我糟蹋得不成样子。
⑹阅读
此时,她坐在花园一角的木椅上。红漆斑驳,树影婆娑。一条雪白色的围巾在肩头拂动。让人不禁想起旧时的影片《早春二月》里的陶兰,民主、自由而又心若止水。
她的神情专注,举止优雅。阅读的姿式,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让我觉得仿佛世界已不复存在,只有一些未名的小花,在她身边淡淡地开着、香着。
她没有听见蝉声、虫鸣,甚至空气流动的声音。她缓缓地看着每一行字,如同沉思的皱纹让她凝眸深陷。我感到时间,或是停止了前进,或是开始了倒流。
有一小片灰云,正悄悄移向她,并在她的头顶停留。似乎她有所觉察。我看到她轻轻合上书,眼睛斜视着脚下那一小块土地,显出了一丝的慵懒和倦怠,像头顶那朵闲适的簪花,慢慢垂下牡丹红的睫毛。
此时,我想睡去,并发出轻微的酣声。让体内的静,像海水一样将这个午后蔓延。
⑺静物
这个下午,她端坐于前,安详,目不斜视而又心无旁骛。
她无疑是美丽的、细腻的、光滑的,像瓷,因而有着太多的隐忍和不忍。
我愿意将她看作是,史蒂文森那只田纳西的坛子。但这只坛子,瞬间就被我注满了水。于是,她开始给人以灵动、通透、飘逸、荡漾的感觉,像水。于是,我开始了一次无翼之翔,以及众多身不由已的陷落。飞翔和堕落的感觉,竟有着同样的曼妙。
香草、瓷、水……这些阴性的植物,想想就让人怜惜和隐隐作痛。像暮春时节遍地零乱的花瓣,声音是轻微的,如瓷裂,如恍惚的叹息。
安静啊,安静。
于是,于坚说:“安静,最响的是秋天的阳光,从古代的墙壁上潺潺地流下来”。
于是,我写下:“上帝在午睡,众神两旁悄然侍立”。
于是,我轻轻吟诵:酒徒们是狂躁的。诗人们是脆弱的。画家别有用心,在万顷凌乱的青草地,留一小段白。白,巨大的白,弥漫着的白,作为统治者的白,它让所有的粗糙和狂暴,厉兵秣马,却迟迟按兵不动。
⑻颓唐
阳光像个稀薄的女子,贴在那扇欲掩欲开的破旧门板,懒散、幽怨。
她躲在灰暗中,侧身而坐。目光有些凝滞。
她照例手执一把纨扇。
她发现西寨子上的一只葫芦,让午后的阳光,涂抹得越发圆润、细腻。
“手中的青瓷,柔软得如同你的皮肤”。她忽然想起了《周渔的火车》中的这句台词。
这个沉静一如继往的午后,她感到那个扑朔迷离的人,依然在隔着好多恍惚的岁月,说着那些让她的心陷落的往事。如同这七月湿热的雾,从四周包抄而至,无可避免。
她还是想到了秋天,瑟瑟的秋天。
她自语道:“莫向东风倚竹”。
她忽然感到有些腻歪。她用左手轻轻支了一下身子。青石板好像在下沉。一个小小的黑点,在乳白色的丝裙上,像鞭影一样瞬间滑过。右手的纨扇,从手掌间陡然至地。一群蚂蚁,四散奔逃。纨扇像个弃儿,独自占据着一片空地,并正被芭蕉影一点点蚕食。
“不要相信前途会是一片光明或黑暗,最好相信它是灰色的”。
她索性回到屋内。
这时,后窗户射入一缕微弱的光,怯怯地渗透进她的脸。让人看上去,仿佛一场总也做不到头的梦,又如一朵脑袋微垂的葵花,恹恹的,有一种颓唐的美。
⑼多么好的一个下午
——杨永康《多么好的一个下午》读后
那个下午,西北的阳光,像刀郎的歌声一样,粗犷、沙哑、苍凉却又不失纯净和细碎。
我看到一个杨姓的汉子,在一条有点破旧的巷子里,独自行走。
多么好的一个下午!纯净、细碎的阳光,和阳光中那些纯净、细碎的事物们:脸红扑扑的男孩,前后面都被阳光照亮的石子;一拖拉机来自乡下的洒满阳光沾满泥土的蔬菜,一贵妇人同样洒满阳光的手帕;一位总疑心有人想占她便宜的卖馒头的乡下大嫂,一个在纯净细碎的阳光里打盹的永远脏兮兮的菜摊摊主;两只悬在空中的愤怒的拳头,一个将要临盆孕妇的挪动的步子……
多么好的一个下午!纯净、细碎的阳光,让我感受到了一个西北杨姓汉子独有的细腻、敏感、善良和良知。
他说:“原谅多么重要,同样重要的是忽略。”
但我可以忽略好多人,却无法忽略他们给予我的爱和思考。
正如,我可以忽略无数个午后的时光,却无法忽略其中的安静以及不安、怀疑、恐惧、绝望……
导入论坛 引用链接 收藏 分享给好友 推荐到圈子 管理 举报
TA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