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流淌爱情的村庄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4-10-06 14:56:31 / 个人分类:2004年第3期

    文/王世清

 
  讨火车是一个村庄的名字。任小竹这次下乡采访的第一站就是讨火车。
  昨天,任小竹突然接到总编一个电话,总编说报社接到了县委宣传部电话指示,要一周之内组稿,报道一下全县"土家摆手舞"大赛的进程准备情况。 这次大赛的好与歹直接关系到县里申办"中国土家摆手舞之乡"命运的成败,所以各乡镇都是当成"重头戏"在抓,还设立了专门的领导机构。但据说也有个别乡镇在这次大赛中玩"猫腻"。
  完了,总编还特地在电话里叮嘱了一条:宣传部に的翘炻≌蛴懈鼋刑只鸪档拇遄?蔡?幌窕傲耍?媚闳デ魄啤?lt;BR>  讨火车……任小竹听罢在脑子里打了几个转,觉得这个村庄的名字也奇怪得有些意外,于是他决定走走这个村庄。
  刚到讨火车,村支书外出考察,村长便把任小竹请进村委办公室,拿出一包阿诗玛,"嘿嘿"干笑两声。村长给任小竹递烟时,他眯着眼,说了一大车的客套话。
  任小竹说不会抽烟。村长说拿上,不抽可以给别人装呀!
  任小竹转不过情面,接过来放在办公桌上,顺手拿起一张报纸看起来。
  村长问任小竹喝不喝酒,任小竹说不喝酒。
  村长遗憾的摇摇头,眯着眼又问任小竹女人会不会。
  任小竹脸"唰"的一下热了,红了。其实,任小竹还是个处男。他晓得,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说自己还是个处男是决对没人相信的。于是他只得佯装起与村长一起浪笑。
  村长笑出了眼泪,说:像任大记者这样才华横溢的好同志,女人肯定是一串连着一串。我远房二侄子,贩猪三年,一点小发,结果有了五个女人。
  五个女人?任小竹吃了一惊。
  村长眯着眼说:五个比起三宫六院确实不算多,但在讨火车已经是……嘿嘿……
  他老婆不介意吗?任小竹好奇地问。
  介意?介意什么!村长抿着嘴,乜斜着眼说,丈夫丈夫就是一丈之夫,出了一丈,有几个女人管得住自己的丈夫?不可能把你屁股上套根绳索吧!
  村长关于两性的理论一套一套的,有张有弛。任小竹听得不禁有些讶然。
  说话间,进来一个美伦美幻的姑娘。那嘴唇,那眼睛,那浅浅的小酒窝,还有那丰硕的胸脯……到处都流淌着美,甚至找不到一处败笔。我不知道这种美能不能够征服世界上每一个男子,但任小竹却踏踏实实的被征服了。
  当任小竹还惊艳于眼前这个美貌的姑娘,只见她甜甜一笑,便把梦一般的现实还给了任小竹。
  任小竹朝姑娘笑笑,甚至没有任何主题。
  记者同志!姑娘热情而奔放的伸出手来。任小竹不知道是怎么握着她的手的。其实,任小竹也并没有感觉到是握住一只手,而是一条滑溜溜的鱼,一块柔软的汉堡包……任小竹恨不得一口把她吃掉。原来,每个男人都那么贪婪!
  或许是任小竹有力的大手钳痛了细皮嫩肉的姑娘,只见她轻轻一挣,小叫一声村长,巧妙地提醒任小竹松开了手。
  任小竹茫然的笑笑。
  村长也笑笑。
  姑娘没有笑,一个文件夹斜躺在她怀里那显山露水的地方。多么幸福的文件夹!任小竹甚至都有些嫉妒它了。
  村长站起身,对任小竹介绍,这就是兰草,兰花的妹妹,村委会文书,讨火车的金凤凰。
  任小竹站起来,再次伸出大手,例行公式似的冒出一句:你好,兰文书!
  兰草也许还感到手掌微微发痛,迟疑一下,然后又很快主动地迎了上来。
  这次,任小竹握得很有分寸,点到为止。
  兰草大大方方的为任小竹扶正了椅背,请他坐定,柔声道:久闻大名,多多指点!
  指点哪敢,合作合作吧!任小竹谦虚的说。
  村长笑笑,眯着眼说:合作合作,天作地合……
  兰草白了村长一眼,什么合什么作的,难懂死了。
  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问问记者同志吧。村长哈哈大笑,摸摸胡子,说罢走了出去。
  任小竹朝兰草笑笑。
  兰草也朝任小竹笑笑,说:管它的,我们现在就天作地合吧。
  任小竹被兰草的大方和率真震荡着,一时间找不到好的言辞,便默默不语了,在一旁静静的听兰草说话。
  兰草说起话来柔声细语的,像绵绵的新雨,像跳动的诗行。任小竹有些迷惘了,迷惘于那婀娜的肢体,那一举手,那一投足,都会让人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放不下的内心。总之,任小竹爱自觉不自觉的与兰草扯上干系。
  兰草也似乎乐意任小竹与她扯上干系。她从资料柜中抱出一叠手稿,扔在任小竹面前,俯身的时候,几缕青丝垂到任小竹脸上,麻酥酥的,痒得任小竹直缩脖子。
  任小竹随手翻了翻,全是关于讨火车的宣传报道,认真一阅,水平还不错,可县报上一篇也没见过。任小竹问是谁写的。兰草脸一红,不语。
  任小竹再看那绢秀的字迹,全明白了。
  兰草问任小竹还有发表的可能吗?任小竹说没了可能,新闻讲究时效。
  兰草一边收拾手稿一边歉意的笑笑说:让大记者见笑了。
  任小竹问:还写吗?
  兰草摇摇头,说不写了。
  为什么?
  兰草不作答。追问再三,兰草说自己写作水平差,老不中稿也没意思。
  任小竹差点激动得跳起来。大叫:妄自菲薄,凭你的文采,别说县报,就是地报、市报,《人民日报》也要试一下!
  兰草开心的笑起来:你在怂恿我,没用的,反正我不写了。
  任小竹说:相信我,不会错。
  兰草瞪大眼睛,说:凭什么相信你!我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你们记者。
  一竿子就打死一群记者,厉害,厉害。任小竹叫道。
  不是吗?兰草转身又从资料柜里拿出一叠剪报,扔在任小竹面前,指着一篇《讨火车退休干部当"羊倌"》的报道说,你看看这,你们报纸说退休干部张志新养羊七十多头,开辟了讨火车的"羊倌"道。记者同志,今天你来了,去看看张志新有半根羊毛吗?
  还有,你看看这,烤酒状元户刘大成年产美酒四百吨。他酒厂用的自来水一年也没流上四百吨呀!是些什么报道!兰草愤愤的说。
  任小竹看看,都是些业余通讯员为了上稿率凭空杜撰的,县报编校人手少,审核一不准就出了"大字报"。
  兰草好像有些得理不饶人,还要继续说下去,任小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兰草一怔,问:笑什么?
  任小竹说:你那认真样儿,真好看,又严肃又美丽!
  不跟你说,你们记者好坏!兰草说话时眼睛扑闪扑闪的,面色也不知何故一下子朗润了起来。任小竹再看她时。兰草便转身往外走,身后飘起了云一样的秀发,下面是微微窿起的屁股一扭一扭,和着脚步的节拍动静结合了,上下呼应了。
  兰草走到门口的时候,任小竹希望她侧过身来回眸一笑。可是兰草却只略停了一下,就走了出去。
  兰草走后,任小竹一直在想兰草为什么略停一下,难道那一下短暂的停留会有一些心照不宣的内容?想着想着,兰草很快就回来了。
  兰草给任小竹带来一杯茶,然后在他身旁坐下静静的翻阅杂志。任小竹便闻到一袭淡淡的清香。任小竹偷偷看着兰草美丽的面容,心里想究竟是茶水的香味还是兰草身上那淡淡的体香。任小竹悄悄的把手拿出来,很想趁伸过去拿茶的时候碰一碰兰草那光洁的臂膀,但他在要付诸行动的时候却又给忘却了。
  兰草看看任小竹,说:喝茶,喝茶!
  任小竹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苦苦的,叫道:怎么这么苦?
  苦吗?兰草格格的笑。
  怪事。任小竹顿时又觉得甜甜的。这是什么茶!任小竹努力回味着各种茶水的味道,好像什么都不是。
  兰草得意的笑笑,从办公桌里拿出一小包茶叶,表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霉衣,就像是久雨霉变的那个样儿。任小竹吓了一跳,大叫:拿这种霉变的茶叶给我喝!这就是讨火车的待客之道?
  兰草看着任小竹生气的样子,格格地笑起来,更加得意,她说:怎么啦!不乐意?这可是我们武陵山区特有的纯天然茶叶,野生的,叫"霉茶"!
  任小竹乐了,大笑:我还以为是野生的纯天然姑娘呢!
  有吗?你真逗!兰草乐出了眼泪。
  任小竹又尝了一口,说:如果药死了我,我变鬼都要来找你。
  兰草嫣然一笑,说:霉茶就这样,太阳一晒就变成这种灰白色,看起来像霉变了,实际新鲜得很,包治百病……
  打广告?相思病也能治么?任小竹鬼笑着说。
  你花痴!兰草理了理垂在面前的头发,一个劲的笑。
  任小竹微微一笑:我还以为能治相思病,如果能,走时一定带些回去。
  如果能,那就不叫"霉茶"改叫"相思茶"了。门口响起了村长的声音,他不知是何时回来的,手里拎着一大包"霉茶"和一些任小竹见都没见过的山珍,脸上露出开心的悦色。
  你这是作啥!村长先生?任小竹见状,不解的问。
  行贿呗!村长直言不讳。
  任小竹敏感得一跳,这个村长竟然在记者面前公然说行贿,看来这讨火车还真不能小觑。任小竹笑笑,便问:不怕记者参你一本?
  参我一本?呵呵……村长乐了。
  兰草接了过去:参吧,怕你不参!他准备行贿你。
  行贿我?我一无权二无钱,搞错没有?任小竹不解地说。
  你有一支好笔呀!我们村长精得很啦!他可是讨火车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连俄罗斯的名字都有!兰草调皮的朝着村长笑。
  俄罗斯的名字?任小竹很好奇。
  村长瞪了兰草一眼:姑娘家年纪轻轻就揭人底!好个没道理!
  "陀思托耶夫斯基帕尔多",你听说过吗?兰草没理村长,继续说。
  有这个人吗?只听说过"陀思托耶夫斯基",是个文学家,哪儿又多了个"帕尔多"?
  兰草格格的笑着,调皮得像只小燕子,她用美丽的眼神在任小竹脸上流淌了一遍,说:你不知道!"帕尔多"是大家加的,翻译成中国话就是"趴耳朵",也就是常说的"气管炎"--惧内。
  原来村长也是嘴上乐。任小竹笑。
  村长眯了眯眼睛,唉声叹气地说道: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身边有娇娘,家中有恶婆……
  兰草气得直跺脚,向任小竹投来求助的目光。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任小竹一阵电振,被一片温润的目光抚摸得如痴如醉,这一刻,他想起了徐志摩的诗: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
  兰草期待着,希望任小竹帮她,至少不做村长的帮凶。于是,她含着笑,露出浅浅的迷人的小酒窝……
  任小竹醉了,心里荡漾着温情的漪沦。他感到自己像一只小小浮萍,随时都有被波澜吞没的可能。任小竹看着兰草,抿着嘴笑,两不相帮。
  嗯!兰草似乎很生气,狠狠地剜了任小竹一眼,愤愤的转过身去。但很快她又好像觉得自己没有生气的理由,她凭什么生任小竹气呢?兰草又自己问了自己一遍,然后对任小竹回眸一笑。
  村长歪着脑袋,眯着眼一个劲鬼笑。兰草问:又在笑什么,鬼村长?
  瞧你那样,不是急着嫁人吧?村长说。
  你……兰草脸红了,像一只熟透的红苹果。
  我们记者同志可是个好同志,你可别打他的主意!还是去湖南电视台"玫瑰之约"吧!我们美丽的村姑……村长说。
  村长你……烂舌头的……兰草气得没话说,红着脸跑出了办公室。
  村长在办公室里大笑。任小竹说,你不怕姑娘生气吗?
  村长眯着眼,撇撇嘴: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看上你了!
  看上我?任小竹有点受宠若惊,不可能哟!
  瞒得过我,你看她那目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贼亮过!八成是喜欢上你了。村长坐在办公桌前大笑起来,双手不停的敲起了"咚咚亏",一种土家族特有的民歌小调。
  何以见得?任小竹心动得有些好奇。
  她姐当年就是这样把我拉上贼船的。小伙子,中不?村长问道。
  原来是小姨子!难怪不得……哈哈!任小竹乐了。
  怎么样?村长投来期待的目光。
  任小竹笑笑说:讨火车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姑娘?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不真的?我们讨火车哪个姑娘不是真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女儿身,难道还有假冒伪劣产品?小伙子,看不出,你还有点花花肠子。村长的眯眯眼睁大了许多,歪着脑袋问。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在赞美讨火车姑娘漂亮。任小竹连忙解释。
  喜欢漂亮吗?村长又问。
  喜欢!
  喜欢就成,回头我跟娃他妈说一声。村长开心的笑起来。
  任小竹听罢急了,赶紧央求道:说什么?千万不可乱说……
  村长说:那我问你,"讲姑娘"了没有?
  任小竹说:讲姑娘?讲什么姑娘!
  村长说:就是耍女朋友呀!"讲姑娘"是我们土家族人的习惯说法。
  任小竹说:原来这样。没有。
  哈哈……村长站起身,一手拉过任小竹,一手搭在任小竹的肩上,说,到我家喝米酒去。
  任小竹和村长有说有笑,径直来到村长的家。还未进门,屋里便传来训斥小孩子的嗔骂声:你这小鬼头,看我待会儿收拾你!
  村长推开门,嘿嘿的干笑。
  笑,笑你个头。自己的娃儿不管管,成天东一头,西一头,娃儿迟早要毁在你手头!……灶台旁一个身段优美的女人正弯着腰干手头活,她埋怨着,并没有留意客人的到来。身后,一个三四岁光景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把玩具军刀,正要举刀砍向灶台,他看见了任小竹,便飞快的跑过来,摸摸任小竹的佳能牌照相机,偏着小脑袋,眼睛扑闪扑闪的,说:叔叔,你这个盒子真漂亮,用我的小汽车跟你换换!成不?
  村长一把揪住小男孩耳朵,厉声道:小鬼头,走开点!叔叔的盒子不好玩,专门用来装小孩子的。
  啊--,那么小,装进去一定很痛!不好不好……小男孩怯生生的跑开了。
  灶台边的女人见来了客人,站起身来,冲任小竹笑笑,连忙招呼:稀客稀客!请坐,请坐……
  任小竹看那女人,眉清目秀,面容娇好,和兰草有几分相似,一样美丽动人。任小竹说:是兰花嫂子吧?漂亮!漂亮……
  拖娃养崽的,都徐娘半老了,这些年可苦了娃儿他妈。村长说。
  兰花脸红了,但她似乎很乐意听这样的话语。她搬过一把木椅,用毛巾从坐面到靠背擦了个干净,递给任小竹,然后一边倒茶一边说:娃儿顽皮,满屋子乱糟糟的,不习惯吧?同志。
  我叫任小竹,叫我小任吧。任小竹说。
  你牛高马大的,魁梧又帅气,哪个还敢叫你"小人"!兰花说着便吃吃的笑起来,露出玛瑙般的牙齿,还有浅浅的小酒窝,和兰草一样,似乎流淌着万种风情!
  嫂子真幽默!任小竹说,人又漂亮,孩子也乖,我们村长幸福死了!
  村长从里屋端出花生、板栗、核桃,还有香醇的米酒,递给兰花,说:把米酒开了,炒花生、煮板栗,我要与记者同志痛饮。
  兰花温顺的接过去忙活去了。村长坐拢来,陪任小竹喝茶。
  村长儿子又跑回来了,不敢进门,躲在门背后偷偷观看任小竹的照相机。
  任小竹说:小朋友,过来,叔叔不用盒子装你。
  不装?小男孩眯着眼,歪着小脑袋不敢相信任小竹的话。村长向儿子招招手,说:去把小姨叫过来。
  我才不去叫小姨呢!她喜欢咬我的脸……小男孩嘴翘得老高,一副极不乐意的样子。
  村长大笑,又道:去不去?我叫叔叔用盒子装你!
  小男孩胆怯了,说:我去,行不?
  快去,叔叔就不用盒子装你。兰花补充道。
  你们……小男孩没有说完,就噼里啪啦的跑了出去。
  村长说:这小鬼头!
  兰花说:还不是你这大鬼头惯的!
  上菜上菜!村长喊。
  兰花端上热腾腾的米酒,摆好香喷喷的菜食,笑盈盈的说:请吧,两位先生。
  村长手一挥。上。说完端起一大碗米酒,嘴对嘴,长流水,像灌老鼠洞,一下子底朝了天。他一抹嘴唇,说:喝呀,味道还可以……
  任小竹闻了闻房间里弥散的米酒气息,顿时有了一种想喝的冲动。但自己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便问:要醉人不?
  小伙子,没听说过酒不醉人人自醉么?村长眯着眼睛笑。
  任小竹的手立即缩了回来。兰花看在眼里,连忙说:不醉人,我们女人都能喝它几碗,不信喝给你看。说罢,兰花一口气喝了小半碗。
  任小竹豁了出去,尝了一口,蜜一样甜,到了肚子里,暖烘烘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润。舒服!任小竹说。
  小伙子,知道舒服了!村长说。
  嫂子真是好手艺!任小竹由衷的赞叹。
  省省你的言语吧,她……村长说,这辈子是没机会了。
  任小竹迷惑了,茫然地望着他们夫妻二人。
  兰花在笑,不语。村长喝了一口米酒,又说:小伙子,这米酒又叫"月子酒",女人生孩子,丈母娘(岳母)专门为女儿坐月子酿制的甜品,解渴,清热,还能滋长奶水。这是我们土家族人特有习俗,只可惜,我那小鬼头是个"带枪的",没机会做了。
  任小竹好奇心被调动了起来,不解的问:嫂子没坐月子,怎会有?
  兰花笑起来,说:邻里送的。其实也并非完全如此,逢年过节,也有煮米酒的习惯。只要家里有糯米、苞米一类食粮,卖包米酒曲就可以煮了。
  哦!任小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狠狠的尝了一口酒水,浓浓的香气从鼻腔里溢了出来,沁人心脾,任小竹甚至舍不得呼吸了。
  村长拍拍任小竹的肩,眯着眼说:喜不喜欢我们土家族的米酒?
  喜欢!任小竹喝着米酒,便不时的往嘴里夹几粒花生米、核桃仁,嚼得咔喳咔喳的响。
  说话间,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村长儿子回来了。小男孩还未进家门,老大远就喊:我回来了。话音未完,人就跳进了屋子里。
  儿子,小姨来了吗?村长问。
  来了!
  小姨咬你脸巴了吗?
  咬了!
  咬痛了吗?
  没咬痛!还痒痒呢……村长儿子边说边端起一碗米酒喝。
  只可惜,小姨就是不咬爸爸……村长开心的笑起来。
  妈妈咬呀!小男孩放下米酒碗,一本正经的说,昨天不是咬过了么?
  小孩子家,不准乱讲,兰花厉声道,转过头来又对村长说,看你把娃儿教成什么样的人了!
  村长嘿嘿的笑个不停。这时门又响了,兰草推开门,叫道:姐--村长欺负人。
  姐夫都不晓得喊,还想靠恶状,村长说,米酒没得你吃了。
  就是不喊!姐,我要米酒。兰草像小孩子一样,又骗又闹。
  干吗那么急着想吃米酒了,忍着点,到时候让小鬼头他外婆多煮几大坛,醉死你!村长说。
  姐--,姐夫坏透了,你就不管管……兰草娇嗔嗔的拉着兰花的手,不依不挠的。
  哈哈!村长乐了,大声嚷,终于叫我一声姐夫了,看在姐夫二字上,今天饶你不死。不过,我问你,降压站的马站长回来没有?他们征地还差村上两万多块钱呢!
  回来了。听说马站长又新招了两名职工,一个是妻侄,一个是战友的女儿,初中没毕业,俩人正处恋爱呢!兰草正色道。
  村长气愤愤的把桌子拍得山响,骂道:妈的!要业务没业务,要能力没能力,一堆臭狗屎!***姑爷舅子外孙内侄,这叫行业近亲繁殖!
  兰花瞪了村长一眼说;少说两句没人说你是哑巴。
  怎么?做得说不得!村长有些不服气。
  兰花说:你不是经常说,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有些事情说得做不得么?
  嘻嘻!说得我心里喝凉水--舒服!兰草幸灾乐祸的高兴起来。
  村长没理,端起米酒和任小竹把碗碰得脆响,气乎乎的说:喝!女人家就这么回事,啥事都想管一下,结果啥都管不着……
  兰花也不示弱:是我管得多吗?我们女人天生就是笨,猪脑子。哼!所有的人都被你得罪完了,就你这张嘴,不晓得还要得罪多少人?
  谁他妈坑老百姓我就得罪谁,大不了不要这顶破乌纱!村长一边大声嚷,一边喊任小竹喝!
  任小竹笑笑,毕竟是人家家庭内部问题,不便评说。任小竹连忙端起米酒,高声叫道:大家喝杯团结酒!
  哈!兰草笑盈盈地说,你以为他们生气了吗,我这个姐夫就是让我姐给惯坏了,两分钟就没事。
  还你姐夫呢!告诉你,请转告你姐,这次非要过十分钟,村长红着脸,一本正经说道,连任小竹都担心得有些着急。
  十分钟就十分钟,用不着转告,谁怕谁!兰花说。
  任小竹摸了摸村长的儿子,笑着问道:小家伙,你们家谁怕谁?
  小男孩正吃着香喷喷的板栗籽儿,眯着眼,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是我爸怕我妈,我妈怕我,我怕我爸,转圈啦……我们家谁怕谁!
  大伙都哄笑起来。这时,村长腰间的手机响了,是镇党委新到任的杨安书记打来的。村长说:杨书记啊,听说您要来,讨火车欢迎啊……
  杨安书记在电话那头说;小黄啊,你们村排练"摆手舞"的事怎么样了,县里可盯上咱们啦,一定要抓紧,五·一节要搞定……
  我知道啦!村长也在电话里长声吆吆的喊了一阵,终于挂了电话。
  怎么了?兰草问。
  又在追"摆手舞"了!兰草小姐,这次"土家摆手舞"大赛涉及到县里申办"中国土家摆手舞之乡"验收的命运。据说,附近的几个土家族少数民族自治县都在暗中争夺,因此谁都不能砸锅,咱村就全靠你,你这个文书兼编导可得卖力一点,我们已经落后白家村和大堰塘了。村长有些不悦。
  什么落后了!今晚我们就来它个"讨火车土家摆手舞"汇报表演,怎么样?一来汇报领导,二来将就记者。兰草也不甘示弱。
  好!村长端起碗,喊,喝!
  任小竹刚端起碗,村长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破东西,响啥子响!村长一看,电话是村委办公室打过来的。打开盖,村长似乎吓了一跳,原来杨安书记已经到了村委会办公室。
  村长接罢电话,对兰草说道:快,杨书记来了,你去打前战,我和任大记者喝完米酒就来。
  什么事都要我去!兰草似乎不乐意,嚷嚷道。
  这叫美丽公关!村长笑。
  任小竹也笑。
  兰草看了任小竹一眼,极不情愿的走了出去。
  村长和任小竹喝罢米酒,匆匆忙忙赶到村委办公室。
  杨安书记在里面看报纸,其实他早就看见村长来了,佯装没看见。
  村长正要进去,任小竹一个劲的对他鬼笑,他不知是何用意,迟疑着,一只脚便悬在了空中,像个足球运动员抬脚射门,停在那里既不好进门又不好退回来。
  任小竹轻轻一拉村长,自己就挤了进去,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杨安书记看见任小竹挤了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报纸,走过来握手:任大记者,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讨火车需要你这样的大记者宣传宣传呀……
  村长趁机走了进去,问候道:杨书记,一路辛苦……
  哪里哪里……杨安书记客套几句,阴着脸,又说道:你们村摆手舞编排得怎么样了?据说县上可盯上咱们啦,说咱们天隆镇是什么唯"物"主义,只搞物质开发,不抓精神文明建设。这种大帽子咱们可戴不起啊!你瞧瞧,任大记者的到来,你以为是咱们天隆镇的荣耀吗?他这回可是县里派来的八府巡案啊!
  杨安书记一席话说得村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无言以对。
  任小竹笑笑:杨书记说到哪里去了,我任小竹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再则,人家兰草文书已经说了,今晚为了欢迎杨书记的光临指导,决定举行"讨火车土家摆手舞"汇报表演。
  真的?噫!看不出,我们的兰草同志硬是"岩板脚起屋--阴师傅"噢!杨安书记乐了,开怀大笑起来:大堰塘村长说你们村还没动静呢!这下我们放心了。
  原来杨书记这么不放心咱们讨火车呀!兰草格格的笑。
  杨安书记瞟了兰草一眼,说:鬼丫头!
  我可不是什么丫头!你们眼睛都放亮点,这么大的姑娘,难道还是那老长不大的丫头片子吗?兰草有些不服气,调皮地说道。
  众人大笑。尤其是兰草,那银铃般的笑声,在屋子里跳跃着,流淌着……一个春风般的女人一下了就让整个办公室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任小竹拿眼睛看她时,兰草正用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纠缠着自己,流光溢彩的目光流淌之后,便是满天的红霞,飞扬的风情……
  这神奇美丽的"讨火车"呀!任小竹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兰草在一片纷繁复杂的目光中羞涩了,垂下了美丽的面庞!
  村长笑笑,叫过兰草,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兰草就走出去了。
  兰草走后,办公室就更加快乐了,晕的素的,应有尽有。杨安书记看了看任小竹,笑道:怎么啦,城里的小伙子,没见过漂亮姑娘?瞧你那出息!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这个事儿得"老妈妈纺线--一手一手的来" 哟!
  任小竹因为刚才的失态,脸红。其实,也许并不是产生了爱,而是被一种摄人心魄的美震撼着,失去了自我。
  讨火车的姑娘怎么这么美!杨安书记嚷嚷着,似乎在故意逗任小竹开心。
  讨火车的姑娘就是美!任小竹附和着,心襟摇荡。
  杨安书记大笑,你个"傻冒",贼一样的目光,会吓着人家姑娘的。讨火车可是个美丽的村庄、温柔的村庄、多情有村庄哟!
  杨安书记说罢,村长又接着唱起来:
  讨火车是美人窝,
  美人窝里是非多。
  遇上姑娘你莫惹,
  惹了你就跑不脱……
  任小竹听了笑起来,也跟着村长哼唱,快活着。一直持续到天黑。
  傍晚时分,鸟雀归巢,牛羊入圈,天空红彤彤的,像口大红锅,严严实实的盖住了讨火车的远山近水……晚饭刚过,村上传来阵阵读书声,中学生上晚自习了。
  村外的河湾,开阔,洁净,讨火车人把这个河湾叫做"幸福湾",因为这里沙粒细软,流水温柔,特别是岸边的滩涂和岸上的草坪,都是青年人喜欢的地方,很多俊男靓女的"幸福"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天边的红霞渐渐退去,"幸福湾"的河滩开始热闹了,一堆堆干柴堆起,一群群游人到来。夜幕降下,树丛越发的青黑,河水轻流,"幸福湾"在一阵锣鼓声中,火把亮了起来,篝火雄了起来,土家族的摆手舞摆了起来!
  星作灯光,岸作舞台,土家舞曲响起,舞者相聚,大摆百十人,小摆三四人,人们踏着欢快的锣鼓,和着优美的旋律,迸发了火一样的激情,所有的力量在舞姿里得到宣泄,所有的生命在舞曲中得到诠释!这就是土家族的"摆手舞",一个聚居渝黔湘鄂四省边区的少数民族特有的舞蹈!今晚的"幸福湾"就是这种舞蹈的世界!
  "舍巴,舍巴,舍巴舍巴舍舍巴……"任小竹沉浸在醉人的舞蹈里,情不自禁地哼唱起土家舞曲。他四处寻找村长和杨安书记一干子人,他们早已不知去向,也许早就淹没在狂热的舞场里。
  所有的舞蹈者都围着空地中间的一大堆旺盛的篝火舞着,蹈着,任小竹想加入舞蹈者的行列,可是自己刚刚跨入盛大的舞场就不知所措了。也许像这种幕天席地的舞台太特别了,太震撼人心了,它既让人神往,又让人胆怯,任小竹刚舞了一个动作就忘记下一个动作,慌忙退却下来。
  任小竹的怯场引来一阵银玲般的笑声,一群土家族少女涌了上来,围着任小竹跳了起来。任小竹感到左右为难。
  正当任小竹窘迫之际,一只玉手轻轻地钳住了他的臂膀。回头一看,是兰草,任小竹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感激万分。
  兰草轻轻一笑,递过手来,细语道:我来救你!
  任小竹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那手里传递过来,兰草一扯,一拨,一转身,任小竹被轻而易举带到了身后。然后兰草用命令式的口吻小声地对任小竹说:跟我来……
  任小竹像只温顺的羔羊,其实他别无选择。兰草在面前舞蹈着,如行云流水,那手臂,那腰肢,那美丽的长发,随着律动的节奏上下飞舞,左右浮游,变化无常,时而千娇百媚,时而飒爽英姿,那一摆手,那一回眸……无不震荡着任小竹的心扉。
  任小竹忘情的舞了起来,跟着摆手、抬足、扭身……所有的动着都发生得那么自然,所有的情感都爆发得那么强烈。任小竹忘却了先前的惧怕,唱起了自己刚刚学会的土家舞曲:
  "大山木叶烂成堆,
  只因小郎不会吹,
  几时吹得木叶叫,
  只用木叶不用媒。"
  一阙歌罢,兰草唱出:
  "高坡种荞哪要灰,
  哥妹相交哪要媒,
  要得灰来荞要倒,
  要得媒来惹是非。"
  哦--哦!一曲《木叶情歌》唱罢,"幸福湾"响起了雷鸣般的呐喊,河湾沸腾了!震撼了!
  舍巴,舍巴,舍巴舍巴舍舍巴……偌大的露天舞场,飞扬的旋律,粗犷的节奏,密集的人群,就连雄雄的篝火也跳起了欢快的舞蹈,舍巴,舍巴……
  一群少男少女围了上来,呜嘘着,呐喊着……青春的力量飞扬了起来!火辣辣的情愫蹦浆了出来!蓬蓬勃勃的生命宣泄了出来!
  任小竹迷惘着,那流淌的舞蹈!任小竹舞蹈着,那舞蹈的流淌!任小竹跟着露天舞台上的放飞的旋律,忘情的唱起:
  "送郎送到豇豆林,
  手摸豇豆诉衷情,
  要像豇豆成双对,
  莫像茄子打单身。"
  任小竹一阙歌罢,兰草舞过来,明眸生娇,对唱道:
  "送郎送到竹子林,
  手摸竹子诉衷情,
  要像竹子长青翠,
  莫像芭茅一个春。"
  好一首《土家送郎歌》!全场掌声再次雷动,锣鼓喧天。歌者忘情的歌,舞者忘情的舞,"幸福湾"歌舞升平了!龙腾虎跃了!
  村长和杨安书记舞过来问任小竹:怎么样?还过瘾么?
  真棒!任小竹竖起大拇指。
  我们的兰草编导呢?
  真棒!
  村长和杨安书记笑起来:难道我们的任大记者就只这么一点词汇量,不会弄点别的形容词?
  哪里还需要形容!任小竹没有理会,继续舞蹈着,混入人群,淹没在舞场里。
  兰花来了,格格的笑。村长扫了她一眼,叫道:去。
  兰花步入舞场,径直朝任小竹舞了过去。
  任小竹看见兰花,诧异道:嫂子……
  叫大姐吧,亲切些。兰花柔声道。
  任小竹笑笑,小声地叫了一声大姐,然后嘿嘿的笑起来。
  鬼笑啥子?大姐跟你讲个正事,跟我来吧。兰花朝任小竹挥挥手。
  任小竹跟了过去,在河湾的一个角落,兰花坐在河边一块洁净的岩石上,任凭流淌的河水轻轻抚摸自己的双脚,一语不发,沉默着。
  任小竹问:嫂子,什么事?
  又叫嫂子?兰花脸色微微有些异样,似乎有些心事。
  什么事?说嘛。任小竹说。
  哎,不好说,怎么说呢!兰草有些不好意思说。
  任小竹嘿嘿一笑。兰草瞟了他一眼:又鬼笑,大姐跟你说正事,你看中不?
  说吧。
  我那兰草妹子,都二十大几岁的人,就怎么不着急呢!十里八村的媒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就是没有一个动心的,她都快成我们的心病了!兰花正色道。
  任小竹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一个热,轻轻地叫了一声大姐。兰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任小竹满心喜悦,却不敢外泄,他说:兰大姐,像兰草这样漂亮能干的妹子,何愁找不到一个好归宿。
  不要推辞,我看她就看上你了,她从来没有像对待你这样去对待过另外任何一个男人。难道你不乐意么?兰花穷追上来说道。
  不是我不乐意,而是像我这样漂浮不定的人,会害了她的。任小竹辨辞道。
  哎,小兄弟……兰花欲言又止。任小竹抬头看她时,看见一双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自己,那分明是兰草。兰草看见任小竹正在看她,便愤愤地转过身去,准备离去。这时,村长和杨安书记一干人走了过来,她便笑吟吟地迎上去问:怎么样?请领导指示。
  杨安书记乐呵呵的笑起来:有兰草姑娘在,我们还瞎担啥子心呢!今年的"摆手舞"大赛就选你们村去。
  村长乐开了怀,眯着眼睛,说道:我们讨火车的"摆手舞"摆到县衙里,这个功劳一定要记到咱兰草妹子身上,将来还要用这个作嫁妆把她嫁出去呢!
  我才不嫁呢!兰草撇撇嘴,娇嗔道。
  嫁不嫁由你,还怕我们养不起你这个老姑娘。村长呵呵笑。
  嫁就嫁,谁怕谁!兰草不示弱,今年之内一定把自己嫁出去,省得你们瞎操心!
  村长习惯性的眯了眯眼,说:跟她姐一个德性。
  我们姐妹同心,你管得着吗?兰草调皮的笑道。
  我才难得管!好吧,不说了,今晚的汇报表演还没完呢,你这个编导还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去收拾收拾场子。村长说罢,转过身又对杨安书记和任小竹说我们回去吧。
  众人回到村长家,村长先给每个人安排了住宿的地方,然后邀请大家吃夜宵。任小竹说累了,先躺一躺,于是来到东厢房,刚刚躺下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笃笃笃"的响了起来,一个女子声音,是兰草,只听见她轻声叫道:怎么这么早就要休息,我们正在做油茶呢,快起来喝油茶汤,不然别后悔哟!说罢,便走了。
  任小竹慢吞吞地爬起来,披了衣服,走过一个岩院坝,绕过西厢房,来到火房里,看见兰花和兰草正忙得不亦乐乎,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兰花在剁肉馅,兰草在烹炸豆腐丸子,旁边的小竹筛里盛满了炒米,白花花的,在灯光里跳跃。油锅里,豆腐丸子酥酥的叫嚷着,兰草一双巧手来回的翻动,随着那每一次翻动,都散发着诱人香味。
  村长和杨安书记聊得正投机,村长儿子跑出来,绕到兰草身后,悄悄伸出小手,从小竹筛里抓了一把炒米,放在嘴里嚼起来。兰草眼尖,逮了个正着,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说:小鬼头,快走开。
  小姨,你们都叫我小鬼头,其实我长大了呀!村长儿子不满大人们这样叫他小鬼头。
  你不是小鬼头,难道你小姨是?村长眯着眼睛笑。
  这个叔叔是。村长儿子指着任小竹说,你看他哪一个时候都在看小姨,鬼里鬼气的!
  任小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争辩道:没有的事,我在看豆腐丸子,那一定很好吃……
  那你也是小鬼头,大人家哪个馋嘴呢?村长儿子瞪大眼睛说。
  大家哄笑起来。只有兰草没有笑,她只顾一心一意的干自己手里的事。炸完豆腐丸子,便又开始油炸花生,最后,是做油茶汤了。
  任小竹再也不敢看兰草了,两眼只盯着锅里。只见刚舀下的猪油在锅里很快熔化开来,冒出一丝丝油香。兰草手里抓着一把茶叶,往锅里一放,"滋--",油水一下子涨了起来,把刚刚丢下的茶叶团团包围,顷刻,茶叶一片焦黄,浓浓的茶香便飘溢出来,滋味清爽不过。这时,兰草眼疾手快,一瓢清亮的山泉掺入锅内,溅起了朵朵水花,在锅沿处跳跃着。
  这就是土家族的油茶汤呀!这么简单。任小竹说。
  嘿嘿,这可是"懒婆娘看鸭子--不拣蛋(不简单)"啊!村长说,别看这东西简单,看则容易做则难啊!
  这一点娃他爸说对了,做油茶讲究火候,油老了,茶叶易糊,油茶是苦的,油嫩了,茶叶炸不焦,没有油茶味。兰花接着说,一锅好的油茶,除了有上好的佐料,还要有花生、核桃、虾仁、炒米、苞谷籽、豆腐丸、葱子、大蒜等掺和,方能出上等美味!
  任小竹听得心悦诚服。杨安书记说: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任小竹点点头,再看那油茶,已经满锅翻滚,香气四溢。任小竹还在想象那油茶的味道,一碗满嘟嘟的油茶送到了手上。那沁人心脾芳香像一条条虫子深深的钻进了任小竹的心里,他迫不及待的喝一口,脸色顿时变了一个天。
  兰草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村长和杨安书记哈哈大笑。任小竹嘴里的油茶像一团烈火,滚烫,他终于忍不住了,"哗"的一下吐了出来,连忙喊:冷水,冷水!
  兰草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的一样,顺手递上一碗冷水。任小竹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嘴里嚷嚷:好烫啊!
  兰花笑着说:好多人都上过当。刚舀起来的油茶汤,不出声不出气,看起来一点不烫人,喝一口准上当。我们土家族有个故事就叫"烫死傻女婿"。
  大家都笑了起来。只有兰草是个例外。
  过了一会,大家都开始喝油茶了,任小竹这次小了一个心,只喝了一点点入口,一股清香便从舌尖爬上舌面,从舌面传到舌根,滑溜溜的流淌着,一直到了肠胃,然后一丝丝游走,一点点扩散,最后整个身子通泰舒适,有一种荡气回肠的感觉。再嚼一口油茶里的掺和物,软的,硬的,香的,酥的,没有一种感觉不叫舒服,没有一种味道不让人思念。
  也许,这油茶是任小竹尝到的人生第一美味。也许他从未曾想到,这种美好的味道怎么会出自这样一位端庄秀丽的姑娘之手,他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伟大!任小竹贪婪地再喝油茶时,才发觉自己早已喝干。
  第二碗油茶递上来的时候,任小竹似乎觉得自己的内心正在剧烈的起着变化,他似乎觉得在这一碗油茶之中会发生一些什么。一种内心莫名的涌动上来了,他看到一双悠远的眼睛,那眼睛里似乎藏着烈火,却又似乎满载着柔水,他还看见一叶轻舟在风浪里颠覆,在天堂里飞升……任小竹想到这里的时候,第二碗油茶已经悄悄溜走!他有点不好意思再要一碗。
  村长和杨安书记兴致正浓。非要任小竹再喝一碗不可,大家再三劝食,任小竹接过了第三碗油茶,其实任小竹心里正痛快着呢!任小竹吃最后一碗油茶是很珍惜的,生怕一口就吃完了,所以每一次都暗自提醒自己少喝一点。
  细心的兰花看出了底细,笑吟吟的对任小竹说道:小兄弟,既然如此喜欢油茶汤,不如就找一个"油茶汤"吧!
  任小竹笑笑,打岔对村长说:村长,我想明天就要回去,怎么样?
  怎么枉顾左右而言其它呢?村长眯着眼睛说,我们在说"油茶汤"的事。
  油茶汤很好啊!任小竹故作不知,答道。
  好吧,"撑的母鸡--不上抱(不孵卵)"!你爱怎么就怎么吧。讨火车不会勉强你的。村长眼睛里放出一种失望的光,嘴唇翘得老高,有点不乐意。
  任小竹看在眼里,多少也知道这种情况对自己不利,于是借故推辞,准备重新去睡觉了。
  村长一家也不好强留,只得由了任小竹。
  任小竹出了火房门,兰花和兰草送了出来。兰花说:小兄弟,近几天下雨,岩板路有点滑,谨防摔倒。兰草,去送送小任。
  兰草似乎很听话,跟着任小竹走了出来。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都有心事,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的走着。
  到了东厢房,任小竹说:回去吧,我自己行。感谢你走路!
  油茶汤没烫着你吧?兰草柔声问道。
  任小竹心灵一震,一股暖流在周身流淌起来,他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反正是生平从未有过的,一种贴心贴肠的东西开始隐隐作痛,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关怀,一种来自女人幸福的关怀所致吧!任小竹自失地望着兰草那双在黑暗中放着光彩的眼睛,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堵在喉头,任小竹是吐不出,也压不住!任小竹像一尊雕塑,忘却了所有的语言,刚刚举到空中的大手也僵持下来,不知道行走的方向。
  兰草在一片炯亮的目光中颔首,缕缕青丝垂将下来,遮掩了美丽的眼睛,娇媚的面庞,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任小竹僵持在空中的大手终于滑落了下来,一直垂到另一只白晰的手上,光洁,细滑,还有一种特有的温存流淌开来,淹没了西厢房那边传来的笑声,两只手就这样紧紧地在一起了。
  黑暗之中,从此就有了两个雪亮的世界!温暖了西厢房里传出歌谣:
  大月亮,小月亮,
  哥哥起来学篾匠,
  嫂嫂起来纳鞋底,
  婆婆起来舂糯米,
  舂得喷喷香,打起锣鼓"接姑娘(接新娘)"。
  姑娘不来,嫁给螃孩(螃蟹),
  螃孩脚多,嫁给百河,
  百河有水精,嫁给……
  这是一首多么美妙的土家摇篮曲啊!兰花哼唱着,哄儿子睡觉,儿子却要嚷着跟小姨睡。
  兰草,兰草……村长在火房里喊。兰草听到村长的声音,松开了任小竹紧握的手,轻声道:姐夫在喊我,我去了。
  任小竹放开了手,说:去吧……
  兰草转过身去,又迅速的回过身来,在任小竹脸上猛地亲了一下,给了他一个美丽的香吻,便小鹿般的跑开了。
  任小竹愣在那里,望着兰草旋风一样消失,好半天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而又多么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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