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波尔科维奇
(Petr Borkovec, 1970- )
彼得·波尔科维奇,二十世纪捷克诗人,生于布拉尼克,早年曾经在布拉格的扬·开普勒语法学校学习,后来进入查理大学攻读捷克文学和美术。1992年起成为布拉格的一家著名文学文化刊物的文学及文化评论编辑,后来还担任过多家周刊、日报的文学编辑,现在是自由撰稿作家和诗歌翻译。从1990年以来,他出版了五卷诗集,1994年获得“伊里·奥尔腾奖”,2001年获得“胡伯-布尔达奖”和德国诺伯特-C·凯瑟尔奖;他的诗被译成德、法、英等多种语言,他自己翻译过古希腊悲剧诗人索福克勒斯和埃斯库罗斯的剧作(均作为脚本在捷克上演)、苏俄诗人吉皮乌斯、纳博科夫、布罗茨基和其他东欧诗人的作品。
彼得·波尔科维奇被认为是目前最有前途的捷克青年诗人之一。他善于从客观世界的描写来反映人类内心世界的活动,他的诗有一定的形式感,语调平静,但具有较强的东欧地方色彩,用语朴素、生动,内部节奏流畅,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 风信子
日子的灰色塔夫绸带
在圣诞节微微发蓝。
在一个三部分的窗口中,有白色栅条,
在天空和小块积雪的铸模中,
风信子开出花来——它的块茎
一只昏暗的深红色金龟子,空洞。
周围那长牙似的根——亮绿色
肌肉上的镯子。像一条
吞下某种紫色生物的蛇,
一条彩虹色的鱼或耗子,某种
羽毛变成蜡一般的皮肤的鸟。
沉默沉寂,小块积雪
填满绸带的褶皱。
没有节奏或压力,没有强烈的主题。
只有一个人眼睛的绿褐色,
寻找那么多东西,那么为人所熟悉。
● 比光还轻,一把里拉琴没有重量
比光还轻,一把里拉琴没有重量。
十月在一个夜晚降临下来。
火车尖叫着驶进车站——
然后离开,一个十五分钟的
消失地带。多么美丽:
绿色的云,蓝色影子中的一棵白杨树。
偏僻的田野——片刻间的阿尔①。
当皮肤黝黑的太阳低垂到
镇子上面,当伯利恒②的场景
沿着铁路线出现一瞬,
里拉琴就轻盈得让我伸手去拿它
就像去拿找补的零钱,去拿递出来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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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法国城市,因凡高曾经在此生活过而闻名。
②耶稣诞生地,现为约旦西部城镇。
● 肺炎正在恶化
肺炎正在恶化。
风信子正在开花。
一端隐藏,另一端出现。
一根紫色缎带的两端。
● 定班火车,凌晨零点5分
蔚蓝色的福米加①,日光管——
天空敞开,光芒的洪水:父亲
带着成年的女儿,貂皮,我,湿润的
衣服气味,几排坐位那边有一些士兵。
口哨。灯盏疾驰而过,然后是黑暗。窗户
容纳我们憔悴得发黄的脸,士兵们
在衣摆上分发扑克牌。一个女人接近,
她那摇晃的耳饰是明亮的碧玉。
父亲和女儿无法打盹入睡
想起那在小小站台的商店流血
又焦灼于醉汉手掌上的心。
她苗条高大。她那《辛白林》②节目单
从她的衣摆完全滑向那个醉汉。
她穿着白衣俯身,仿佛要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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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一种热固性树脂的商标名。
②莎士比亚的剧作之一。
● 整天的雨整天的风
整天的雨整天的风
围绕过分加热的公寓。没有工作。
一次次穿过书架
和墙上那阴暗潮湿的图案。
致力于虚无及其温和的轮廓。
阵阵泪水的洪流中,一个大理石花蕾
自由地漂过草坪的鱼群和波浪……
而依然是雨。大雨舒适愉快,滚动。
整天的雨。一片岸,一些树木,一个身影……
房子,镶嵌的门和护墙
全都由准确稳定的凿子雕刻而成。
墙那边的雨抱怨着,侵蚀着。
太阳晒成青铜色的背在微雨下打湿。
沙里,一件印着花的图案的衣裙徘徊不去。
● 沉甸甸的巨大梨树
沉甸甸的巨大梨树——八月——在墙前。
电锯在听觉中飘进飘出。
全天侯的庞贝①人,跑道和院落。
道路与田野之间的灼热的小径
结束于遮住的池塘,池塘的干枯尸体——
平静而安宁,就像化为灰烬之前。
就像一根穿过胃和肺翻飞的带子
一次短暂的延缓,玻璃镶嵌的浮雕,
玻璃后面的游泳帽,氯化的金属,
有一片温暖的、灰蓝色波浪的瓷瓦
是最后的空间,最后的区域,
不可能想起,不可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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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意大利古城,公元79年为维苏威火山大喷发所湮没。
● 我们起身。九月。房子的长长影子
我们起身。九月。房子的长长影子。
到处是灰尘,收音机的低沉声音。
床架的铬黄色上面的太阳。
你伸手去拿你的香烟。
楼梯井依然在我们下面做梦,
窗帘慢慢搅动,飘垂而下。
空寂的洗涤槽如同一尊银色半身塑像
一秒秒时间总是流逝,越过温暖
和它的触摸流逝而去。时间静止,
万物也静止,从它们的角色中起锚
——床架上面的阳光阻塞停滞,
墙上的钩子,图画,
我看见你的香烟新冒出的烟雾,
我们身边的一堆整齐的书籍,
起绒织物的鱼和家禽以及花朵
全部滑下来,滑到地板上
在那里,它们冷却在蓝色几何图案里面。
衣柜上的灰尘,咏叹调上的灰尘。
那不通往什么地方的窗户的色块。
外面,没有图样孵化在阴影中,
而毛巾,闲散地放在椅子上,
有跟我们一样相同的故事。
● 我们干什么
我们干什么?我们卷入空间,
沉默,我们让死者继续睡眠。
我们砍倒树,用栅栏隔开肥料堆,
撬开那耗子在里面变得悲哀的陷阱。
傍晚,我们把晚餐拿到外面的花园,
把柴枝拿回到房间里面。
我们把发黄的柴枝归还给篝火,
它美好的烟雾穿过我们的衣柜汹涌起来。
薄暮中我们看着墙外
为了不去惊醒死者而说话。
在家具中间,我们用那
并非空间的对立物的躯体做爱。
● 河流表面的褶皱发黑
河流表面的褶皱发黑,没有光泽
就像搅动着的叶片越过树端。
齿轮和引擎使距离缩短。
对面的田野朝着内部伸展。
街灯照得那被钩形锁锁住的车身金黄。
陶瓷的叶簇对着自己丁当作响。
河床从深处缓缓移动——
它逃离那来临的冬天之冰的钳制。
● 喜鹊在最高枝头用嘴喙梳理羽毛
喜鹊在最高枝头用嘴喙梳理羽毛,
平静得就像那看见暴风雨袭来的眼睛。
月亮升起在这未看见的、黄色的……
黄得就像夜里做梦的书页。
套上挽具的河流隐约闪现,把
自由的鸟群赶进风景。然后,它们
耐心地聚集在云层的范围内
隐隐出现,带着援军回来。
● 劳作,河流的水位
劳作,河流的水位,太阳
在天空西边的上升。
激流转折处的空气的柔软褶痕
只要最后一只鸟儿依然得飞翔。
一座步行桥支撑在水面上,脚步,
一片布满皱纹的河滩,一双鞋子,沙子,
尽管它们撤退了,却也谨慎地观察你,
那用刀锋切割你的冰,抚摸。一去
不返的地点。人,在平底船上描绘,
也许在观察他的浮标闪烁发光。
那现在遭遇事物本身的人。
咆哮和雷霆。步行桥被擦掉。
● 捷克政坛剧变以来的捷克诗歌
——致中国读者
无疑,捷克和摩拉维亚政坛的剧变对于诗歌和诗人来说同等是非常重要的。让我们这样来表达吧:欧洲诗歌语言以闪电速度来反映世界上最微小的变化,同时,传统对那种变化的进程踩刹车(尽管不是排斥性的,在这里,我最大程度上指的也是民族传统)。最近的捷克诗歌的最有趣的元素以微妙方式意识到了它的刹车机械损坏了,也意识到了现在只有环境有利于使它们再次还原。这种诗歌对自己说其余一切都没有什么趣味。突然诗歌更为不同,突然有了很多保守主义、才能不如先辈的模仿和更多装饰——然而依我之见,那纯粹是一件好事情。毕竟,那种才能不如先辈的模仿比有些东西(更确切地说,是那一个”迟生的”人的知识的缓慢复苏)更有修养,比如,最近的捷克新闻和政治——才能不如先辈的模仿者和野蛮人的那种重大表演——对我们作出了展示。某些捷克诗人,他们有些人是年轻一代,如果他们不做别的事情,那么他们就维持和更新语言和世界的那种微妙,那种精致。较之于在其他星球上,那就是所找到的惟一更大的自由。它表明它拥有深刻变化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