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缅斯卡

(Anna Kamienska, 1920-1986)

 

    安娜·卡缅斯卡，二十世纪著名波兰女诗人，生于波兰南部，早年在华沙接受教师培训，二战期间在卢布林地区的地下学校教书。她从1945年开始发表诗作，四十年代末起成为波兰的一些著名文学刊物的编辑，1949年因出版诗集《教育》而开始引起公众和评论界的注意。铁幕时期，她不顾官方对文学的限制，一直活跃地参加华沙地下文学活动，1986年因心脏病去世。她一共出版过十五卷诗集，包括《关于幸福》(1952)、《流亡》(1970)、《约伯的第二次幸福》(1974)等；1984年在波兹南出版了《诗选》；她去世后，波兰出版了她的诗选《沉默与最小的赞美诗》（1988）。她另外还著有三部长篇小说和不少的儿童文学作品以及诗歌专著；翻译过俄罗斯和保加利亚民间诗歌。

    安娜·卡缅斯卡被誉为波兰“重要的宗教经验诗人”，她拒绝文学时尚和情绪，创造了一种人与上帝之间的对话概念的表现形式。总体上来说，她的诗具有形而上的性质，反映出诗人对宗教哲学的祈祷式的沉思默想和探究，以及人类在现代社会中的压抑的精神状态，同时又体现了人类在生存困境中对存在的超越，深得大诗人米沃什等人的好评。

 

 

 

        ● 树

 

它们在夜里从我的卢布林乡间向我走来

来自我叔父的花园的椴树

我吊在其脖子上自尽的桦树

橡树及其用来击打我的橡实

柳树和黑刺李树缓慢得像老人

它们伫立在我的上面看着

认出我又没认出我

喃喃低语你只是经过吗

我是的我是的

如同我们的主发出命令

 

 

 

     ● 透  明

 

这种快乐下面是真正的快乐

这种爱情下面是真正的爱情

这种安宁下面是真正的安宁

 

如今词语已经犹如空荚壳

它们在沉默的泥土中

流产出苦涩的种籽

 

 

 

  ● 也许最后一首诗

 

敞开诗歌

一直

宽宽敞开

因此有一场干旱

降临到无边土地

最深的森林

空气上面

 

为一丝微笑

为快乐为幸福

而敞开的大雨的

诗歌

窗户

 

敞开

露出你拥有的一切

空寂就是那

没有抓攫

美丽辉煌的

爱情的金球的手

 

我年青

而又年迈

已成为回忆

我屈从于那属于我的一切

姓名太阳大地

 

 

 

   ● 他来临

 

他以黑暗的形态来临

站在我的面前

因此我不认识他

惟有那熟悉的痛苦告诉我

那就是他

 

 

 

    ● 分  离

 

一个人并不追忆最后的话语

它们如此重要

为了在秘密中

在沉默和渴望中成熟

它们不得不被遗忘

上帝是伟大的分离

因此我们所有渺小的永恒分离

都浸没在他的内心

 

 

 

  ● 之  间

 

真理总是存在于

血滴和大地的

谷粒之间

它们如此不同

因此能迅速

变成一只胖鸟

一条银色鳟鱼

一个新出生的人

 

要表达有什么东西

在简单事物和不可能的事物之间

在你与我之间

在生者与死者之间

在梦与醒之间

在触摸与爱情之间

在手与思想之间

在悲伤与安慰之间

 

而在那里

多大的一场骚动

多么狭窄而封闭

在一切都被收容之处

因为没有别处

没有别的时间没有别的生命

没有别的幸福没有别的痛苦

 

 

 

   ● 黑  暗

 

我一无所知——

不知词语诞生于何处

也不知爱情诞生于何处

或许是我知道得太多

因此那对我来说就是

万物都笼罩在黑暗中的原因

因为万物都是黑暗

 

 

 

  ● 渴  意

 

水，水

那么多源泉中间

没有源泉

那么多陶器中间

没有杯子

那么多手中间

没有手

 

惟有渴意

而它所说的话

就是它能够

独自满足自己

 

 

 

  ● 无助的天使

 

上帝的天使

你引导我越过

躯体的步行桥

穿过水火血

穿过苦难与死亡

穿过暑热与积雪

突然无助地站在

惟一的空房舍前

 

你所知道的别的悬崖

并不是这些存在于

被遗弃的母亲脚下的悬崖

 

 

 

  ● 我要离开

 

我每天都要离开你

忙碌得像一只蚂蚁

因此告诉我

有多少年

有多少光明的日子

和黑暗的日子

我为了尽可能接近

为了依附

和消失在你的体内

我应该与你保持距离

我越过

圣经的所有空间

从深渊呼唤到深渊

 

 

 

  ● 当然会被听见的祈祷

 

主让我遭受很多经历

后来又让我死去

 

让我穿越沉默

甚至不让恐惧留在我后面

 

让世界继续走它的路

让大海亲吻它的岸

 

让草丛保持碧绿

那样小青蛙才能隐藏在里面

 

有人把他的脸埋在其中

并朝外面为他的爱人哭泣

 

让白昼灿烂地升起

仿佛不再有苦难

 

我的诗，让它透明如玻璃

一只迷途的蜜蜂对着它飞撞

 

 

 

  ● 调和时间

 

现在接受日子的灰白的主人

因为调和时间即将发生

 

但愿它调和

苹果与刀子

 

木头与火焰

 

白昼与黑夜

 

笑声与泪水

 

虚无与实体

 

但愿它调和

孤寂与孤寂

 

 

 

   ● 沉  默

 

我在沉默中醒来

如同在沉默的坟墓中醒来

光芒像贝多芬

以聋者的微笑而微笑

我最后的日子像小提琴

会首先来临

因此应该了解

万物均来自沉默

 

你自沉默中而来

你又将回到沉默中去

 

 

维斯瓦娃·辛博尔斯卡

(Wislawa Szymborska, 1923-    )

 

    维斯瓦娃·辛博尔斯卡，二十世纪波兰著名女诗人、1996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生于普劳文塔－布宁，幼年时随家迁居克拉科夫，二战期间在一所秘密开办的中学读书，战后进入克拉科夫的亚盖沃大学攻读波兰哲学和社会学。五十年代以来她一直供职于克拉科夫的著名文刊《文化生活》，并长期主持该刊文学部。她的早期诗集《那就是我们生存的原因》(1952)和《一个人自己的问题》(1954)颇富政治性，她后来出版的诗集，包括《盐》(1962)和《一百种乐趣》(1967)等，更为哲学化及女权化；其他诗集尚有《呼唤雪人》(1957)、《任何情形》(1972)、《大数字》(1976)、《桥上的人们》(1986)、《结束和开始》(1993)等。除诺贝尔文学奖外，她还获得过克拉科夫文学奖(1954)、波兰国家文学奖(1955)和波兰文化部文艺奖(1963)、瑞士卡伦巴赫文学奖(1990)、德国歌德文学奖(1991)、德国赫德尔文学奖(1995)等。她的作品被翻译成了很多种语言。

    辛博尔斯卡的诗歌题材非常丰富，既有政治寓言、社会比喻，也有个人的抒情之作，想象十分新颖独特，多以普通朴素的句子表现幻觉与现实、时间与非时间、历史与现实、个体与权力的对立、冲突和协调，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女性细腻和深远的见解。这些特征使她成为二战以来最受欢迎的波兰诗人之一。

 

 

 

      ● 写作的快乐

 

那书面的雌鹿穿过书面的森林奔跑在何处？

她将从那把她的嘴唇反映得

犹如复写纸的书面的水中饮水？

她为何抬起头？她听见任何响动？

平衡在借自于真理的四条纤细之腿上

她在我的手指下轻拍耳朵。

沉寂——这个词也在纸上沙沙作响

又分开那

“森林”一词所召唤的树枝。

 

字母在白色纸页上面等待着

跳跃——它们可能安排得很糟，

那些使无法从其中

逃逸的海湾复苏的句子。

 

一滴墨水中有很多猎人

眼睛斜视着

准备好奔下陡峭的钢笔，

举起瞄准的枪包围母鹿。

 

他们忘记这不是生活。

白色上的黑色，其他规则在这里统治。

一只眼睛的闪眨将随我所愿而持续，

它可能会被分割成细小而永恒的时间

充满悬浮在飞行中的大号铅弹。

如果我坚持，这里就不会发生什么，永远不会。

树叶不会违反我的意志而飘落

草叶也不会在一只蹄子的践踏下弯曲。

 

因此有一个我作为

绝对命运来统治的世界？

那我用字母之链来束缚的时间？

存在，受我支配，永无休止？

 

写作的快乐。

禁猎的能力。

一只人间之手的报复。

 

 

 

  ● 卡珊德拉①的独白

 

这是我，卡珊德拉。

这是我覆满灰烬的城市。

这是我的魔杖，和预言家的绶带。

这是我充满怀疑的头颅。

 

这是真的，我赢了。

我说过的事情会发生

以一道火焰般的光亮击中天空。

惟有无人相信的预言家

惟有那些尽力履行职责的人

才目击这样的事情。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迅速，

仿佛他们未曾说过。

 

现在我清楚地记得

人们怎样一看见我就突然停止谈话。

他们的笑声停止。

他们相互离开。

孩子跑向他们的母亲。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那模糊的名字。

那首关于一片绿叶的歌——

无人在我面前把它唱完过。

 

我爱他们。

可是我从一个高度来爱他们。

从上面的生活。

从未来。那总是空寂之处

和那容易看见死亡之处。

我抱歉我的嗓音粗厉刺耳。

我哭喊，从一段距离上看看你们自己吧，

从一段星星的距离上看看你们自己吧。

他们听到了，而又垂下目光。

 

他们仅仅生活。

并不十分勇敢。

被命定。

在离别的躯体中，从诞生的时刻。

可是他们却拥有这水一般的希望，

一片以自己的闪光为生的火苗。

他们知道一刻是什么。

我多么渴望一刻，任何一刻，

以前——

我被证明是正确的。

因此又怎样呢。没有什么源于这件事。

这是我被火苗烤焦的长袍。

这是一个预言家的残余物。

这是我那被扭曲的脸。

那并不了解自身之美的脸。

 

——————

注①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公主，能预卜凶吉，因拒绝阿波罗的求爱而受其诅咒，使其预言失灵，后无人再信其预言。

 

 

 

  ● 笑  声

 

我是那小女孩——

我自然认识她。

我有她的几张

简短生活的照片。

我为了几首小诗

而感到一种欢快的遗憾。

我想起一些事件。

 

然而

为了让那如今与我在一起的人

欢笑而且用双臂拥抱我，

我只追忆一个小故事：

那朴素的

小东西的初恋。

 

我讲述

她对一个学生的爱

那就是她多么想要他

看着她。

 

我讲述

她怎样跑去见他，

一条绷带缠在她那并没受伤的头上，

因此他至少——啊！——会询问

发生了什么。

 

一个可笑的小女孩。

她怎样才能知道

即使绝望也产生好处

如果凭借某种好运

一个人就会活得更久一点。

 

我会给她买糖果的钱。

我会给她看电影的钱。

如今与你分离，我忙忙碌碌。

 

可是你看不见

灯已熄灭。

你不能明白

门已关闭。

别拉动那门柄——

那欢笑的人，

那用双臂拥抱我的人，

并不是你的那个学生。

 

你最好回到

你出发的地方。

我不欠你什么，

我是一个普通女人

只知道

什么时候

去泄露另一个人的秘密。

 

别用你的双眼

那样看我

它们睁得太大

如同死者的眼睛。

 

 

 

  ● 填写履历表

 

你必须做什么？

你必须递交一份申请

并附上一份履历表。

 

无论你的生活有多长久，

履历表都应该简短。

 

要简明，实事求是。

把风景变成地址

把模糊的记忆变成确定的日期。

 

对于你所有的爱人，只提婚姻上的，

对于你所有的孩子，只提那些出生了的。

 

谁认识你比你认识谁

要重要得多。

旅行——如果仅仅是在国外。

附属——于什么，而非为什么。

奖励——而非为什么。

 

就像仿佛你从未与自己交谈过

就像你从远处看自己那样写吧。

 

省略狗、猫和鸟

省略纪念物、朋友、梦。

 

陈述价格而非价值，

陈述题目而非内容。

鞋的尺寸，而非一个人所去之处，

那据信应该是你的人。

 

附上一张露出一只耳朵的照片。

值得考虑的是耳朵的外形，而非它所听到的东西。

 

它听到什么？

那撕碎纸张的机器的铿锵声。

 

 

 

   ● 我们曾经熟悉世界

 

我们曾经熟悉世界。

它如此小，因此它可以安插在一次握手中，

如此容易，因此你可以用一丝笑容描绘它，

它普通得犹如一篇祷文中的古老真理。

 

历史并没用虚张声势来欢迎我们。

它把肮脏的灰尘扔进我们的眼里。

我们面前只有那行不通的死路，

被投毒的水井，苦涩的面包。

 

我们的战利品就是对世界的认识。

它如此大，因此它可以安插在一次握手中，

如此艰难，因此你可以用一丝笑容描绘它，

它非凡得犹如一篇祷文中的古老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