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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花枪:真正的先锋
2007-04-03 14:31:18
花枪:真正的先锋
当今网络时代,谁是诗的先锋?在茫茫网路上漫游,我头脑里始终悬着这样一个沉重的问号。1、以沈浩波为代表的下半身?不,曾经的先锋已经松散,突破的题材禁区已经加入了传统。“身体性”已经成为很多网络诗人自觉的写作向导,除了极少数顽固的伪君子,绝大多数的读者认同了下半身作品带来的阅读快感,而不再像遭遇了洪水猛兽那样大呼小叫。下半身成功地完成了中国现代诗歌史上一次辉煌的革命,它对年轻一代写作者头脑中陈腐诗学观念的坚决铲除、对天才之力的张扬和激活,是以往任何流派都无法比拟的。是不是可以这样说,由于下半身的横空出世,中国现代诗才真正自豪地站到了世界现代诗的前台。问题是,下半身的完成即是它先锋性的式微(不是丧失),这不是它对任何外力干预妥协的结果,而是自身完成后不得不面对的令人遗憾的现实。2、余怒的写作?不不不,一个天大的笑话!在我看来,余怒的写作只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语言实验(被时间证明是失败的)的回光返照,余怒只是一个孤独的顽固的写作者(在精神层面应该向他致敬),一个具有复辟企图的伪先锋。3、以杨黎为代表的“废话”写作?如果说单看杨黎、竖的作品,无疑有一点先锋性的,但以橡皮论坛为基地的一窝蜂的跟班写作,正在疯狂地消解那仅有的一点先锋性,其大批量的复制之拙劣和低级,令人叹为观止!至于其他自以为是的密集轰炸式的炒作,就不要再玷污“先锋”这个词了。
那么,沈浩波“我要先锋到死!”(那篇文章曾经让我何其激动!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那是我读到的最杰出的诗歌发言)到底有多少可能性?不得不怀疑。当下网络诗坛,普遍的对“先锋”的屏蔽和遗忘是众多写手和读者的堕落和耻辱!再一次“那么”,中国现代诗的先锋接力是否已经终结?先锋诗人难道已经绝迹?——不!有一个人单枪匹马浮出了地平线,那就是:花枪!
花枪的写作从网络开始,是一个真正的网络诗人,“一个天才”(凡斯语),从最初的下半身写作便显示出了他非凡的才华,到现在更是自成一体,凸现出成熟而杰出的个人品质。同样重要的是,就我所见,花枪是不多的优秀而重要的网络诗人中不事张扬的一位,不拉帮结派,不搞论坛,不当民刊主编,不骂大街,一直在沉潜中写作,探索。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即兴写道:“在众多优秀诗人的优秀诗歌中,最让我震惊的是花枪。在这以前我根本就没有注意过他,太失误了!同样是口语诗,他的风格非常独特,才华惊人。如《月亮,月亮》《赵小燕要结婚了》《那已经不是我们的地盘了》,好诗!不是游戏,不仅仅是所谓的突破禁区的快感,那诗中表达的说不出来的东西让我想哭。这样的诗歌,在中国某些道貌岸然的权威文学刊物上是看不到的,正好印证了一句话,好诗在民间。还有《市场调研是企业正确决策的基础和依据》《榴莲》《从内地去海南的两种方式》很有先锋性、试验性,佩服!”可以这样说,花枪不是靠他的名字在各大论坛频繁出现(事实上他也没有这样做)让我记住了他,而是用杰出的诗歌征服了一个读者的心。其实浏览各家官刊、民刊、网刊发布的目录,花枪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并不高。也可以这样说,浮躁的网络诗坛对花枪的漠视将在一段时间后成为一个时代的笑柄,就像上世纪八十年代诗坛保守的腐朽势力对朦胧诗,新世纪初的官方诗坛对下半身。值得庆幸的是,《原创性写作》对花枪的关注和推举,使“花枪”这个闪耀着天才之光的名字不至于在浩大的网络泡沫中被淹没。
花枪写作的原创性征服了对“原创”苛刻追求的《原创性写作》,不是偶然;花枪诗歌中呈现出来的丝绸一般的华丽和质感,精细之中的粗砺,细节的丰沛和性情的流露,以及大多数诗歌的天然构成,将虽然流行、但颇受争议的“口语诗歌”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对把玩意象、设置迷宫的“知识分子写作”无疑是坚决、沉重的当头棒喝!比如花枪近作:美丽2号、江南少年青衫湿 、思无邪 、春宫图 、巴黎郊外 、宋朝 、从天上飞下来 、阴影 、观世音菩萨 等等,其中化用古典的篇什,不拘泥,化境已出,非高手不能为!花枪一直宣称:“用天才对抗知识”,现在看来,在庞大、滞重的腐蚀力惊人的知识系统面前,花枪骄傲地取得了全面的胜利!——这个天才勃发的花枪正是作为先锋花枪的必要基石。
先锋历来是诗歌界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一个词。但先锋界定之难,也是不争的事实。自我炒作的伪先锋混淆了视听,对真正的先锋进行了可耻的遮蔽。妈的,当真正的先锋在无人涉足的荆棘丛生的境域开辟,拓展,伪先锋却以先锋之名中饱私囊,登堂入室,掌控了话语的权柄。更可怕的是,先锋开辟出的领域很快被一些精明的末流的“后驱”诗人占领,吃喝拉撒,乱扔垃圾,进一步完成了对先锋的遮蔽、丑化和抵消。尽管如此,在民间普遍接受招安的时代,真正的先锋如花枪者,依然负重前行!
花枪的先锋精神在他的创作中是一以贯之的。尤其是他的部分近作,先锋的锋芒耀人眼目!从花枪在“自行车”最近的一次争论中的发言,可以知道,他认为“在诗歌范围里,如何写才是最重要的”“凡缘分之处,皆可诗”。这一观点,从他的近作可以得到印证。比如,前面提到的《市场调研是企业正确决策的基础和依据》《榴莲》《从内地去海南的两种方式》等作品,探索性/先锋性已经非常明显;新近的《美丽2号》《杠上开花 》《四季五行 》《字母时代 》《从1开始 》《邻家小妹 》《对历史的任意杜撰——之陆文龙 》《多美丽 》《探花郎 》等等作品,集中展现了他探索的锐气和杰出的才华。如果说上世纪八十年代诗探索走向了晦涩,终至于玄之又玄,不知所云,而遭人诟病,那么,花枪找到了正确的探索方向:简洁、直接、明朗,回到了诗歌艺术的本体。刚开始读这类作品的时候,我想:这是诗吗?如果花枪听到了这样的置疑,肯定会回答:这不是诗,是“诗”,处女的“诗”。如果用浮躁、草率的心态读这类诗歌肯定没法领略其中的韵味,除了浪费时间,你将一无所获;如果你愿意,请静下心来,慢读细品,至少三遍以上,对其中的精妙必有领悟。何必要我饶舌!
写到这里,文章开头“当今网络时代,谁是诗的先锋?”应该有了答案,但我相信,这个答案绝对不是唯一的“参考答案”。现代诗坛从来就不缺少沉默的、独立的、天才的、真正的先锋!
本贴由金轲于2003年4月21日14:52:20在〖诗江湖〗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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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沙:诗歌竞技场上的标杆
2007-03-28 16:40:51
本侠当年真是豪气干云,扬眉剑出痛击仇伊盲流——
伊沙:诗歌竞技场上的标杆
文/金轲
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怀着深仇大恨去读伊沙的作品;或者尚未打算阅读,却照样开出了仇恨的大额支票。诗歌成为仇恨的起点,诗人成为射击的靶心,所谓民间立场的“不团结就是力量”已沦为生殖器的拼争。在“诗江湖”等论坛,一股“仇伊”盲流,大作义愤填膺状,汇入了妖魔化伊沙的生力大军。其实,只要稍稍留意,这些人之中相当一部分人的“作品”,就不难发现,“伊沙”作为源头的存在,甚至是“伊沙牙慧”的存在。既如此,他们仇恨什么?!无非是“伊沙”这座大山挡了他们夺取功名的道儿,无非是改朝换代、打土豪分田地的美好愿望给他们注射了一针吗啡!假若伊沙息影民间、与世无争,端着大师的架子不上网;即或上网,也是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他们又当如何?伊沙就是伊沙,有大爱方有大恶,这是他的诗歌之根!中国文化说到底是“伪善”文化,是“枪打出头鸟”文化,是“软骨头”文化,即所谓“公众人物要维护自己在公众眼中的形象,要四平八稳扶弱济贫”等等。这种文化是锻造不出大师来的,伊沙身体力行所反对的,就是这个庞然大物。而那些扬言浑身挂满钢板,攻击伊沙而不懈者,就是“硬骨头”了吗?恰恰相反,那正是源于灵魂里的软!
我从来不相信诗界有所谓王朝或土豪的存在,在网络时代,不可能还有所谓“天才”或“先锋”怀抱一沓沓杰作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满腹委屈,忿忿不平,不过是成名欲与地位欲所引发的焦虑使然。伊沙之所以成就今天的伊沙,是网络炒出来的吗?是漫骂骂出来的吗?是编官刊民刊编出来的吗?很不幸,伊沙出道,傲视群庸,远在还是手写的90年代!他之盛名,他之“大山”,也是一篇篇杰作垒积而成。蚍蜉撼大树自是笑柄,愚公妄图移山又岂止是笑柄!在文学上,个人的杰出成就是推不倒的,从来都是群峰并峙,历代绵延。那么,是不是伊沙稳健的创造力勃发的写作,以每月一组杰出的诗歌以及平时大量漂亮的随笔、小说活络于网络江湖而惹恼了他们?因为相形之下,伊沙的速度与强度的确把很多野心勃勃却力有不逮的人远远甩在了后面。这或许是某些人的“不幸”,却是中国诗歌之大幸!
在网上,骂伊沙非常容易,夸伊沙则相反。骂伊沙不需要本钱,却能博得具有独立精神、反叛意识或者性情中人等等炫目的名头。骂一出口,立即就有“先行者”伸出大拇指,做出一副救兵来了的惊喜状,继而称兄道弟,结成“抗伊联盟”,在集体自慰中获得占山为王的幻觉。与此相对应的是,如果对伊沙的作品叫好,立马就有人给你扣上“伊沙是你主子”的大帽子。或许这件武器用起来比较顺手,就像当年正人君子之流说鲁迅收取卢布一样。以奴才之心揣度他人的坦荡之腹,足见这种阴人虽有不错的政治手腕儿,却未见其武器库的丰满。至于另一种人,先是对你溢美有加,并托第三人转达其交友的愿望而不得,遂在“适当”的时候,以“看明白了你的人,也就看明白了你的诗”云云,装作翻脸时的大义凛然状,我更是早有领教。且不说我这人到底行不行,给他下辈子他也不见得会“看明白了”,单是“人不行,所以诗不行”就比“诗可以,人不行”这种屁话还要可鄙。好在我交友谨慎,非友谊积淀到一定程度而水到渠成,绝不深交。所以,此中小人于我,并无杀伤力,只能使我更强大。
我上网已满两载,可以说是阅尽了人间百态。时间刷新之快,人事异变之速,均让我感到了些许厌倦。在一些优秀诗人逐渐淡出网络的当下,伊沙却依旧活络在网上,不端大师架子,不拿名流腔调,且新作迭出,反击不断,绝不像庸众盼望的那样“忍辱负重”,而是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扎到底——这种真气,大气,绝决之气,让我折服!而伊沙作品,我之推崇,果真如某些“七尺汉子”所揣度的那样,是为了谋求什么吗?我岂是尔等看着江湖想着庙堂的庸常之辈!自上网以来,本人引以为傲的是,从未讨好官刊民刊编辑以求发表;从未奔走于数十个论坛,批发帖子借以露脸;从未在论坛上装疯卖傻以望引人注目;从未致信或拜访所谓名人以求提携……。我喜欢伊沙,是在读了他的所有能找到的诗歌作品之后,作为一个读者的喜欢;是仔细阅读并悉心体悟之后,作为一个诗人的推崇。——你们不是在吵嚷着谁是中国当代诗歌的大师吗?当然是伊沙!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伊沙吗?伊沙于我,既不是天梯,更不是绊脚石,而是竞技场上的标杆,他每拔高一点我都会感到高兴和振奋!除此,正如伊沙诗中所说:“朋友可有可无/敌人遍布天下”——这样再好不过。
2004.9.3晚本贴由金轲于2004年9月03日20:41:49在〖诗江湖〗发表.
说明:近日在网上看到当年在线写作的一篇旧文,以前没有收集存档,今天把它找了回来。当初发表时的题目是《伊沙:我的传统》,现在觉得文不对题,所以予以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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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花园的手艺人
2006-04-18 18:21:30
内心花园的手艺人
——简论赵兴中诗歌
文/金轲
法国当代文艺理论家罗兰.巴特在其《风格的手工操作》一文中说,写作不会因为其“用途”而得救,而是因其付出的劳动而得救,“于是,一副作家——手工艺人的画面便开始得以形成:他封闭在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地方,完全像一位在家劳作的工人,他粗削、剪裁、磨光和镶嵌他的形式,完全像一位玉器匠从原材料中加工出艺术,为这项工作正规地在孤独和勤奋中度过数小时……”系统阅读了诗人赵兴中的作品之后,我在诗人朵渔的随笔《手艺人》中看到他引用的这段话。之所以转引于此,是因为这段话完全吻合我对赵兴中写作的整体印象:他封闭在自己“富有传奇色彩的”内心花园,精研诗歌这门古老的手艺,守护着孤独的美,并承受着美的孤独。
美是令人着迷的,但在我们这个时代,汉诗之“美”却显得相当可疑。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短暂的思想解放和稍纵即逝的自由曙光使诗魂得以回到诗本身,“第三代诗歌运动”由此炫目地展开。但好景不长。年轻一代诗人们在肆意释放狂热激情的同时,有限的空间却在一夜之间强制性收缩,由此,“诗人们争取公共生活合理化的政治诉求被强制性阉割”(欧阳江河)后,接踵而来的物欲狂潮则主宰了人们的梦境,感性诗歌的笔触被碾得粉碎。诗人付出了代价。在九十年代,由于大量诗人采取对现实语境的逃避策略,此时的体制内诗刊上充斥着大量的诗歌的“伪美”。“伪美”的流行败坏了读者的胃口,诗人将自己逼到了文学的边缘。
对于靠阅读体制内诗刊走过来的我来说,由于对极端的语言浪漫主义和对“伪美”的具有惯性的反感,我差点错过赵兴中的诗歌。赵兴中在八十年代开始写作,走过九十年代,坚持不懈地步入了新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青年诗人傅彬曾对我说:在重庆,赵兴中绝对是一个不可忽略的诗人。当时我却不以为然。因为我曾在一些刊物上接触过他的少量作品,由于没有细读而无知地认为它们和流行的“伪美诗歌”并无二致,均纳入我年少轻狂的批判之列。直到2004年,在阅读了赵兴中的主要作品之后,我才发现他的作品原来别有洞天。
一首流传的歌
一条加长的铁轨
把一些梦带向远方
——节引自《夹叙夹议的内心花园》
在中国现代诗学流变历程中,“外省”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地缘概念,还是一个值得玩味的文化/诗学概念,与“首都”比照,它散射着沉郁的“边缘”色彩。对于在沉默和坚忍中写作了近二十年的赵兴中来说,他不仅蛰居“外省”,而且是外省之“小县”。没有刊物关系,没有媒体便利,这使赵兴中的写作游离于各种甚嚣尘上的诗歌事件之外。如此一来,他在写作上展现出的才华和成就便没能赢得他理应获得的声誉。在这方面,“老虎的痛不可翻译”(《孤独扎根于老虎》)。不过,由于在诗歌上的天赋与专注,边缘性书写非但没能扼杀他的创造力,反而促成了他的作品更见沉潜和精微,在现代汉语中抵达了诗歌之远,把自己的梦想推向了心灵的远方。
仅有抒情和怀念是不够的
老虎拥有一座森林
它带着花香,禁止风飘荡
——节引自《孤独扎根于老虎》
在对语言的诗性修炼中,赵兴中开掘了一条通灵的幽径;而对诗歌手艺的精研与实验,则使他的写作具备了飞翔的可能。“语言乃在之所在”,但诗歌却并非“到语言为止”,语言仅仅是诗歌的开始。阅读赵兴中作品,我常常感叹,这是一个在语言上已修炼成精的家伙。与此相对应的是,任何一门艺术,无不需要技艺为其基石。需要指出的是,唯技术和无技术倾向,给诗歌带来都是灾难。九十年代“泛学院写作”与新世纪网络上部分“宣泄写作”即是如此。语言与技术是融为一体的,在我看来,不外乎有三个境界:技术-技艺-手艺。最高境界落实到“手”上。手艺意味着独具光辉的个人特质,意味着充满悬念的个体创造对批量复制的坚决抵抗。
赵兴中就是这样的手艺人。他的大部分作品你都能感觉到技艺上的合理性,但几乎找不到技术的痕迹。技术在协助完成诗歌之后被诗歌处决了,登天者登天之后天梯自动消隐。随便打开他的作品,你会发现清新、隽永、灵性的句子扑面而来—— “三个养蜂人带来十万蜜蜂/嗡嗡翁的歌声/在春天的花园中练习安静”“在花瓣的边缘悬崖勒马/爱情退一步就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等等,这样的句子太多了,摘引时叫人难以取舍。必须说明的是,赵兴中并非靠一两个句子来赢得类似于格言的荒唐的胜利,他的作品是一个圆满自足的文本整体,“一说出即是照亮”的东西比比皆是,倘因此而对其进行的曲解,无疑是对他诗歌的一种戕害。这个学数学出身的诗人,以精简、节制而内敛,斤斤计较地建筑着他精粹的诗美。
当黑夜真的来临
用什么鼓舞梦寐的诗意和美升起
——节引自《一个诗人平庸的现实生活》
赵兴中作品的唯美气质再次引发了我的思考。前面我已经说过,在我们这个时代,汉诗之美是一种“可疑的美”。九十年代以后的中国诗坛,对美的误解与对美的遗忘同样使诗歌蒙羞。美并不是一个空洞的词,但确实有不少人的写作使它日渐空洞起来。我认为,海子与骆一禾的作品把某种“唯美”推向了极至,海子的自戕与骆一禾的早逝使他们在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同时,也引发了“伪美”之风的泛滥。现在回头去翻看九十年代体制内诗刊上的大多数作品,给人的感觉是,大量的作品几乎是一窝蜂海子类诗歌的近亲繁殖,从语感、修辞、题材、风格上达成了罕见的默契:请原谅我说那是一堆看上去还算漂亮的垃圾。事实上,正如欧阳江河所说,“海子骆一禾所代表的那种依靠原始力量推动圣词增殖来写作的诗学在此后便失效了,因为它的细节的缺乏使之无力回应现代性造成的事物和人的巨大变形,无力回应极权主义下制度拜物教的生存真实”。
我一直认为,杰出诗人把一个词激活的同时,意味着这个词在其他诗人手里已经死亡。村庄、麦地、王、火焰、花朵、月亮,等等,这些“美妙的词”积淀了太多的诗意的信息,利用它们操作起来固然驾轻就熟,但是,如果没有更新的切入,在你“妙笔生花”的同时意味着写作的无效。同样流行的蝴蝶、春天、阳光、乌鸦等等这些自然里鲜活的物种,在一些人的作品里却完全成了干瘪的内心符号。我不禁要问,在内心不断派生这种东西,有意思吗?它是真的内心吗?没有现实的显影,没有灵魂与生活细节的碰撞,结果只能是在诗歌中堆积词语的腐尸。愈是反复抒写,愈是使这些原本美妙的词语更进一步腐烂,乃至发臭。倘若美得只剩下“美”,那么,这种美就是“可疑的美”——伪美。现在回头去看,当年在一些刊物上比较活跃的“伪美的作者”,如今大多已销声匿迹,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除了可供“发表”,伪美写作本质上无效。由于缺乏介入现实生活的能力,伪美写作的终点是走向枯竭。由于赵兴中在写作上储备了足够的自审意识和不断更新的能力,他能在“伪美”苟延残喘之际,逐渐浮出水面,就不足为奇了。
肉联厂在黄昏中老着,旧着
看云卷云舒,茫然凄美
“先生,要不要
翻译桃色的肉欲。”
“先生,要不要
独唱旗袍叉开的艳歌。”
——节引自《黄昏中的肉联厂印象》
“谨慎的唯美”。我愿意这样评价赵兴中作品中的唯美元素。他有相当一部分作品,在古典意蕴中巧妙地插入一些现实事物——甚至是超现实的场景——词语因之得以重生,诗歌被强力激活。他绕开了从美到美最终走向伪美的歧路,开辟了一条从生活到诗美的跑道。譬如,“黄昏中的肉联厂”,“黄昏”是一个因被无数次书写而几乎写烂了的词,出现在后来者的笔下,首先感到的是它的光滑与陈腐;而“肉联厂”则曾经在生活中流行,如今却十分陌生的词,它没有携带从前的诗歌信息,所以具有原创性的粗砺的质感。二者相得益彰,诗诞生了。可以这么说,赵兴中作品,引入现实生活的实体而又不仅仅拘泥于“现实的摹本”,它有效地禁止了语言的“打滑”;同时在浪漫的古典情怀中插入现代戏谑,因而创造出诗的异美。这当然是长期修炼的结果。在我看来,从《夹叙夹议的内心花园》到《黄昏中的肉联厂印象》,再到更具口感与现实锋芒,走向自由与开阔的新近写作,作为诗人的赵兴中成功地完成了不在一个平面的三级跳。
在艰苦而又漫长的写作过程中,赵兴中出版了三部诗集:《寂寞的纯》(1992)《木偶心中的秘密》(2003)《十年江湖夜雨灯》(2004)。从这些书名就可以管窥他诗歌的演进轨迹。早期的赵兴中是一个更倾注于描摹内心图景的诗人,诗歌主要依靠较浓烈的抒情和语言想象力的双重推动来完成。此时的诗人带着青春期的自恋,更多语言的把玩,侍弄着“一座可以安放到内心的花园”,具有“寂寞的纯”。但他抒情而没有让情感泛滥,始终保持着冷峭而克制的品质,他的语言华丽却没有到此止步,语言的修炼使他创作的羽翼日渐丰满。如果说这些使赵兴中最终得以成为诗人的赵兴中,那么成就优秀诗人的赵兴中还在于他此后在写作上完成的基因突变:从“阅读-内心激发-写作”的,依靠语言来激发灵感的写作中突围出来,以日常生活作为灵感和艺术想像力的发力点,让诗歌脱口而出——他的作品也因之光华内孕,更具当下感与现场感,诗境也走向了自由和开阔。
我的胡子长
它不发光
它在风中左右摇晃
但它不像一只公羊
它和我的皮肤相亲相爱
让我仰泳时水藻一样散开
——节引自《我和我的胡子相亲相爱》
当诗人的目光投向深不可测的日常生活,他的写作也必将得到生活强有力的支援。日常解放了赵兴中的想像力,生活提供的微妙细节则使他的作品润泽、饱满。这个携带着一部美髯,在现实中具有侠客风范的诗人,用一个巨大的“美学之胃”,统摄并消化着各种各样的诗歌素材:让他“偷着乐不害臊”的胡子、“称霸”的鼾声、酒鬼呓语、遛鸟者、乡村猴戏、摆手舞、空心菜、推土机......他像手艺人一样,“拥抱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并热爱它”,他的写作因此向下飞翔,犹如“海藻一般散开”。从他偏爱的木偶、稻草人、猴戏等意象可以窥见,赵兴中作为边缘之缘的诗人,内心纷涌着被现实压抑、被生活牵制的、“不能按照内心生活”的隐秘的痛楚。他在歌咏的同时,也在抒写着内心的拒斥和不满:“我们不想说‘不’/也不习惯说‘否’/我们摹仿着说‘呸!’”(《民间语言》);他在关注现实的同时,也在谨慎地斩露着他的批判锋芒:“梅江河流过清白镇的河段/肮脏,腐臭,令人恶心/作岸的富人朝她泼污水/由岸的穷人向她泼污水/只有每月义务清扫河堤的学生/在作文里把它叫着母亲”(《梅江河》)。诗歌之门进一步打开了。
诗人赵兴中由向内开掘的青春咏叹过渡并深入到现实生活对生存之重的呈现,这个手艺人的“内心花园”已经不仅仅是鸟语花香之美,更有精细与粗砺之间展现的日常俗世之美。“我擦去梦的影子/我搬走身体里的垃圾/我割掉盲肠和阑尾/捣碎胆结石/……/我感到身体里的空/刚好能坐稳现在的位置”(《日渐空洞的身体》)。我想说的是,赵兴中的身体并非“空洞”,而是越来越“辽阔”。在越来越丰富的内心花园,他的诗歌正源源不断地逸出艺术的高墙之外。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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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微重力向下——前言》
2005-12-14 00:21:01
微重力向下。
当我在电脑上敲下这几个字,指缝间顿生灵醒之光。它是属于我的,属于我的写作的。
我喜欢微重力状态下自由自在的漂浮感。人类在大气层以内不可能完成的动作,在这种状态下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要的就是这种梦幻一般的感觉。微重力状态下的滑翔,其实质依然是向下的。
漂浮是语言特质,向下则是艺术指向。
这就是我梦想的诗学。
在无神论统治下的国度,诗歌于我,是个人的内心的宗教。
在享乐主义盛行的年代,诗歌于我,是微重力状态下的反物质。
在我这里,没有所谓“坚持意味着一切”的誓言。诗歌写作无所谓坚持与放弃。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在我这里,没有所谓“寂寞或边缘化”的哀怨。诗歌从来就是写给无限的少数人。
在我这里,没有所谓“民间与学院”的兵戎相见,没有所谓“口语与书面语”的概念纷争。真正的写作从来都是——生命的写作。我的就是。
来源于生活,绝不高于生活。我的写作与生活平起平坐。
我不想拯救谁,谁也别想拯救我。
为什么写作?
当我一个人独坐的时候,我会跑到三米之外,审视这个独坐的人。是的,就是这个人,不可理喻,又有点让人担心。所以我写作。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顽强地生活下去。在没有找到之前,寻找借口的过程就成了活着的最好理由。所以我写作。
我一直在等待一颗能够和我对话的心灵。我知道这个世界肯定有,但和我相遇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所以我写作。
天哪,我看见什么什么就变成金属。这是一个铁打的世界,在我看它之前,也许温柔如一匹丝绸。所以我写作。
每一个漆黑之夜都是行者的包袱。呆在这个包袱里,我感到自己是安全的。这就够了。也不管是谁的手在提着,去哪里?干什么?所以我写作。
写作是我与世界的窃窃私语,是与灵魂的对质。很显然,这样的对话对我构成了伤害,而且越来越严重。随着伤害与反伤害的深入,我由一个抒情诗人变成了冷血动物。
我从未打算借助诗歌攫取一点什么。诗歌除了给我带来诗,我什么也没得到。噢,不。至少,诗歌写作延缓了我的生活本身的过分戏剧化。至少,我在诗歌里保留了一份尚未变形的真面目。
这就够了。
是诗歌写作让我体验到了微重力的状态。
微重力向下。这是我的第一部诗集,收录了我写于2003-2005年的部分短诗作品。时光如白驹过隙,这些诗也许有显影液功用,能让我看到过去生活的一鳞半爪。
我活在我的记忆里,也活在你们的阅读中。
珍爱生命,亲近诗歌。
肉体之门已经打开——
2005年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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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编《冷兵器》自序:这就是诗歌
2004-11-11 16:15:31
花枪曾在一篇文章里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真正弄懂什么是诗歌。我只能说,我现在所写的,就是诗歌。”说得真他鸟的好。我完全赞同。这显示出了一个优秀诗人所应具备的诚实、坦率、自信和不装B的品质。到底什么是诗歌?我相信每一个严肃的诗写者都曾被这样的问题咄咄追迫和大刑拷问过。关于诗歌的定义,在诗人及诗歌理论家的著述里,可以说多如空气中拥挤的鬼魂。倘若有谁试图寻觅一个确定而详细的标准答案,那无疑是愚蠢到家了。且不说一些外行对诗歌的无耻叫嚣,就算是一个杰出的诗人或理论家,一旦对诗歌进行精确的描述,实际上他就是在肢解诗歌,从而不得不陷入盲人摸象的尴尬境地。
在具有相当洞察力的理论家和具有一定说服力的理论文本普遍缺席的当下,诗人自己站出来言说似乎已成为了一种时尚。这似乎无可厚非。在目前诗坛的怪现状之下,好像也是必须的。然而,这也是相当可疑的。虽然,在沸沸扬扬的诗人言说中也不乏些微的真知灼见,但由于诗人言说太多,加之某些人因功利心作祟、妄图对文学史横加干预,致使诗界壁垒林立,山头、码头甚多,形成了无聊的对峙。我不是说一个诗人不应该有一个起码的写作立场,而是想说,任何对诗歌本身之“道理”的过分强调,都是对诗歌的悖离或画地为牢。未来的读者认同什么样的诗歌,对正在写作的诗人永远是一个巨大的悬念,没有谁能操纵得了。诗人对诗的言说之可疑处还在于,“他”,既是竞技的参与者,又客串了裁判的角色。太多的言说没有站在公允的立场,因而形成了诗界内部的体制,沦为了“我这种诗歌”的辩护词。
话又说回来,诗是什么?——诗就是诗。这样说等于白说。其实这才是对诗歌的最大保全。任何解释都将失之于偏颇。诗无所在,无所不在。“空气中好句子有的是”,就看你是否有一双天才之手去抓了。诗无言,诗写作却是可以说的。我认为,诗写作就是对“无限的可能”的开掘和对“无限的不可能”的认知。先锋之为先锋的最大价值就是他以实践向后继者树起了两块牌子:“此路通”或“此路不通”。或许我们曾经看到过、抑或将来还会看到“与以前相比较为新颖的诗歌”,用一个比喻来说,那也是诗歌这张巨大的蒙着灰尘的壁画,被一双杰出的手偶然擦亮了而已。诗早就摆在那儿了,真正的诗人,一种工作就是把擦亮了的擦得更亮,另一种是把还没擦到的继续擦下去。此两种,都是值得尊敬的。
当然,面对诗歌这张巨大的壁画,图谋不轨者大有人在。他们自降为垃圾,主动将手足退化为毛茸茸的爪子,向这幅美丽的画卷泼脏水。他们妄想搬起石头砌王座,其实石头落下去砸到的是他们自己的脚。如果说文学是神圣的殿堂的话,如果说宽泛一点,他们也有一席之地的话,他们也只是阴暗角落里的马桶。——这就要说到,虽然“什么是诗歌”无法说,但是“什么不是诗歌”却可以道得很明确的。远的不说,新近的自降为垃圾者写的就不是,绝对不是。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反面教材的价值,可以让人看清诗歌的反面是什么样子。可笑的是,这样的人也有胆说“拿文本出来说话”!——那我就把文本拿出来,看好了——这才是诗歌!(20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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