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63(草稿)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5-25 17:56:31 / 个人分类:启示录(连载中,草稿)

开过了两辆,但都不是他要坐的路线,等到第三辆车他才上。车厢人很少,坐着几个老年人。一个扶着木质拐杖的老头,牙齿都掉光,头顶只剩稀疏的白发,他抬起下巴望了李洲一眼,然后继续把头扭向窗外。
他坐到靠近后车门的位置。车开动了,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下,然后又靠紧塑料椅背。拿出手机,有一个陌生电话。回拨过去,对方说那里是公共电话,很快就要挂断,但李洲又继续盘问,用他在大学学到的那些盘问技巧,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妇女,估计是一个腰身比他还粗的女人,一点曲线都没有的那种。经李洲详细追问,对方才不耐烦的说刚才有一个农村男性老年人在这里打电话。从对方描述的外表特征,李洲断定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对方啪啦一声,很不客气的挂了电话,好像那电话费是她付的一样,巴不得快点结束。李洲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人,车辆,店铺,心里在想,父亲为何这个时候来呢?他每个月都固定给家里寄钱去,不会收不到吧?难道快过年了,家里要又需要什么大开支,可父母一向很节俭,除了给弟妹们读书吃饭等等,他们自己很少花钱,父亲一个月固定买一斤20块钱的茶叶,烟也很少抽了,平时也不打牌,不打麻将,很少有什么活动。母亲更孤独,她一生的朋友就是村里的邻里,城里几年也才来一趟,平时帮忙父亲田里干活后,晚上就在家勾花织毛衣,每个月都有几百块收入,这钱她一直存着给他娶老婆的。到底什么事情让他这么急着赶来城市找他?难道还是发生什么意外,是的,很有可能,母亲心脏一直不是很好,虽然没什么大碍,而且这些年经常干活,年纪大了,手也没什么力气,上次他回家,晚上母亲洗衣服的时候都抬不起水桶,他想到最后更加心烦意乱,不敢接着往下想。这个时候父亲如果找不到他的话一定会去他的住所找他的,李洲在下一个站下了车,然后跳上另一路去往自己出租屋的公交车。
车刚靠站,自动气泵门才打开,他下车,闪进小巷,一路灵活的避开行人和摩托车。三个台阶并作一个往楼上跑去,果真,在楼梯拐弯处撞见了父亲一个人。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了。”他父亲开口道。
他和李洲上次看到时没有区别。
“我知道,我在工作。你怎么来了?”李洲心切的问道,然后在公文包里拿钥匙。
“那没事来看看。”
李洲听得出父亲在隐瞒,他没有回答会追问,先打开门让父亲进去。
“带这么多行李?”李洲问。
他父亲挠挠头,没说话。
李洲走进厨房,给父亲倒水。
“钱你没有收到吗?”李洲在厨房问。
“收到了。”父亲大声回话。
“你实话说吧,快过年了,你这个时候来干嘛?”李洲走出厨房问。
“哎,乡下你也知道,现在种菜,种田都没啥钱的,我想出来找个工作,看车的,看门的都行。”
“那咱们家的菜地怎么办呢?”
“你娘还种啊!”
“她一个女人怎么干得了你那份了呢?”
“还有你弟妹会帮忙啊!”
“他们要读书啊!而且她身体不好啊,如果出事不是更麻烦!”
“反正我现在出来了,就是要来找工作的。”父亲听到儿子的责备,支支吾吾的说道。
“没那么好找的!”
李洲的话犹如一盆冷水直接就往父亲脸上泼去。
“你不是在律师楼工作,认识的人多,你问问下!”
父亲也很不愉快。
“现在满大街都是下岗的,失业的,就连捡垃圾的工作可能都要排队的。”
“哎,行行,行……洲啊,我等会要去看你姑妈。”父亲马上改变话题,省得再说两人得争吵起来。这会儿自己上门来求儿子,得低声下气忍着点。
“你不会想让我带你去吧?”
“你怎么这样,那人是你姑妈!”他父亲边说边从一个袋里拿出从乡下带来的自制食品。
“反正我可不会去看她,除非她死了。”
“说好话,快过年的说这种丧话,呸呸呸……”
“等会儿我带你去坐公交车吧,你自己去,很容易的,那个车站就在他们小区门前,你下站就可以找到,不过,问题是你这身打扮,我担心门卫不给你进去,你最好先打电话去问问有没有人在家,然后再去吧。”
“我这怎么了?不能见人了?”
“不是!人家那边死高尚住宅区,有警卫看管,不是住户不能随便进出的,那都是有钱人,怕给打劫了。”
“我这样像贼是不!”
“我没说你像贼!哎,算了,不和你争辩!反正,你现在打个电话吧,看看今天他们是不是都在家,别去了没有人。”
“你表姐,表兄们都好吧,还住哪吗?”
“你这不白问!现在肯定不住那里了,都在外面买房子了。”
“洲啊,你看,人家多本事,咱什么时候也能买个房子呢?”
“是啊,有本事……”
“你弟呢?”
“小童他前几天我才和他见面。”
“怎么说呢?”
“他在一家小餐馆上班。”
“你没有把他叫回来吗?”
“我说了!嘴都说烂了,他还能听得进吗?”
“哎,这孩子,心高气傲,也不想想自己多大本事!”
“你可不能老这么说他,小童兴许就是老给你这么说才不愿意再去上学的!”
“我哪说错他呢!上次跟人家搞什么传销,结果亏了几千块。”
“这也不能完全怨他,钱没了就没了,当买个教训好了。”
“他一个人住吗?”
“对,我让他过来我这边住。”
“你这里也不大。”
“我就要搬了,还好,你来得早,要不现在都不知道你在哪条街呢!”
“别把你爸看得那么没用,我是一个乡下种田的,但也不至于没脑子到你说的那程度!”
“我没那个意思。”
“你弟在哪家餐馆,我去找找他。”
“还是别去了,我等会儿跟他说你来了,让他来这里。”
“哎,你现在也算有点本事了,就给你弟弟找个好点的工作,我这个老骨头没关系,但你弟还小,你做哥的给关照。”
“这不用你说,我老早就让他回去读书,可是他不愿意。我还让他回来跟我一起住,他都不愿意,我能怎么办。”
李洲从一个抽屉里拿出几包烟给父亲,又简单的给父亲泡了杯面,虽然父亲一再坚持不要,可还是吃了。李洲担心父亲去看望姑母,如果他们没打算留他吃饭,所以弄点给他先填饱肚子。然后又帮他拨了姑母家的电话,但他很快把电话拿给父亲,趁电话还没有被接通的时候,这样就避免跟姑母直接对话。他不想再继续听她唠唠叨叨什么孝敬啊,感恩啊,要记得报答之类的废话。
李洲的父亲和自己的姐妹聊天的时候也很拘谨,只是礼貌性的问几句最近身体如何,家里是否还好这样的客套话,其实他该说的都在电话这头就说了,李洲一旁看着,都不明白他怎么这么急着赶去看姑母。人家又不是很欢迎他。
打过电话,吃完杯面,李洲领着父亲下楼走到马路上的公车站等车。身后是一间美术学院。学生进进出出,有的在操场那边打球。
“你坐1路车,就一块钱,你有零钱吧,先准备好,然后坐到豪庭苑下车,走过马路就是,有自动报站,你仔细听就好,回来的时候,你依然坐1路车到美术学院站下车,就是我这里。”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李洲送父亲上了车才离开。
 
 
43
 
 
 
市长办公室里的斥骂声从一里地外都能听得见。
一排官员低着头,哭丧着脸不敢作声,连动都不敢动。邹向东像一头雄狮站在他们面前怒吼,就差点没动手扇他们的脑袋。
大班台的后面墙上,正中央挂着一副书法,上面写着“礼义廉耻”四个大字,非常有力,落款是“邹向东”。刚好和大班台形成一个梯形的两角,各摆着两盆芝兰花,花架是一对红木做的,雕花,仿古,很漂亮,跟墙上的字又形成一个梯形。
大班台上放着一只翡翠玉貔貅。在窗户那边的台上又摆着一个大转轮。
整个办公室的摆设是在邹向东正式上任的前一天找了一个有名的风水师来看的,看了一个小时,收费12万。这笔钱从哪里支出就有待考究。
“你们怎么做事的!现在《南方都市报》都登出来了!这事媒体,网络如何炒作!你们知道不!医院死人的事才刚给平息了!现在又给我闹这单东西出来!你们有没有脑子啊!我花多少钱让吉尼斯来这里,才刚做了场戏,我的面子又给你们丢光了!”
邹向东拳头哐铛一声巨响,桌上的杯子都在摇摆。
“你娘嘞!”他双手交叉放在后腰间上,来回走了一趟,又继续开骂,“你们都给我好好想想,现在要怎么办!这个事情已经又闹起来,趁没有像上次那样,你们赶快给我收拾好残局!如果出大乱子,我拿你们的头来祭奠!你们这群饭桶!没用的狗东西!净给我惹事!还有!我儿子昨晚的事情你们打算怎么办!”
“下面几个已经给开除了。”一个瘦猴脸的男人小声回答说。
“开除!开除!开除个屁!惹到我头上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邹市长,我们一定严办,这个事情你放心……”
“放心你妈!”
“昨晚差点伤到您公子的事,我们一定会给个交代的!”
“如果伤着,你们这群饭桶还能站在这里,老早让你们给我滚!”
“是,是,是……”
“杂种的狗东西!这个事情你们最好给我弄得漂漂亮亮回来,不然你们都看门去!”
邹向东将这伙人从办公室哄了出去。但怒气没有消,骂娘声不绝于耳。
一群人走出办公室,门一关,脸换成另一种,刚才低声下气的态度变得跟里面那个一样嚣张,愤怒如同快要崩堤的洪水,势不可挡的涌入长长的走廊。
他们下了楼,走到另一栋办公楼,突然迎面来了两个记者,一男一女,男人抗着摄像机,女人拿着收音麦克风,对准他们。
“您好!我是‘今日爆料’的记者,请问您能不能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呢?”
女记者劈头就问。
“不行,没时间!”
“请问关于《南都》上面的报道,惯于城管打伤人的事件你们如何处理?”
女人似乎不在乎对方的回答,继续追问。
刚才那个瘦猴刚想发怒赶走他们,被另一个胖子给截拦了。
“这个事情到办公室再说。”瘦猴转了另一个态度回答说。
两记者快步跟在后面,女记者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六岁,就大学刚毕业的那种,很有理想和目标,但是没计划,她戴着眼镜,头发不长,和下巴齐平,她一直跑在摄影师前面。一伙人推开一扇门,女记者放慢脚步,男摄影师不小心给撞到门上,镜头闪了一下,拍到地面上,他立即重新扶好摄影机对准那批官员。
这是一个小会议室,兼办公室,有几张办公台子,一女人看见他们进去,马上斟茶倒水去。室内中间放着一套藤椅沙发,那几个男人自己随便坐到藤椅沙发上。有的自己拿起报纸看,有的拿出手机开始发短信。
女记者自己把旁边一凳子拉过来,然后坐下。她一直在镜头的边缘。只能看到她的手臂还有麦克风。
“请你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可以吗?”
女记者问。
“这个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打了就是打了!要怎么样!”
瘦猴像一颗爆炸的原子弹。
“现在几个受害者都要联名上法庭控告你们,你们打算和解吗?”
“想都别想!这个事情没有和解的!现在报纸都刊登了,上头在发火,我们也做不了主!”
“难道你们不愿意给赔偿和负责医疗费用吗?”
“我们要负责什么医疗费用啊!”旁边那个胖子反问道。
“我们今天上午在医院采访了受害人,他们说一定要你们来负责医疗费用,现在还有一个生命危险。肾爆裂了,情况很紧急。”
“那更好!就让他死了最好!我们更不用赔!赔什么赔!”瘦猴不屑的回答道。
“难道真的一点和解的机会都没有吗?”
“不可能!”瘦猴接着回答道。
“但现在《南都》报道了!”女记者也很惊讶,这还是她头一次采访到如此嚣张的官员。没想到有镜头拍着还敢这么说。她很不理解,难道今天拍的今晚不能播吗?所以他们很无所谓,还是另有其它原因。
“就是因为他们报道了,所以这个事情不可能在有机会了!”
“可你们昨晚在广场打人全过程已经被人拍摄,现在有可能被上传到网络上,难道你们不担心吗?”女记者现在都开始担心自己的采访,甚至想到明天自己会不会被处分,被找喝茶谈话去。但是她依然把思绪放在目前的采访工作上。
“我们担心什么!”
瘦猴大笑的反问道。
“老百姓的谴责啊!”
“我跟你说,这个事情上头很生气,刚才还在发火,所以我们现在关心的不是你说的那些了!要是事情没有这么快给媒体知道了,我们可能愿意给点帮助!”
“那现在真的完全不可能了?”
“对!不可能了!谁叫他们把相片给了媒体!”瘦猴用左手的食指的指甲伸进鼻孔里,挖了几下,又拿出来,然后用大拇指弹去上面凝结的分泌物。
“其实也不完全不可能的。”那个猪头脸胖子突然又晃悠悠的抽着烟,走进镜头,他坐到正中央说道。
“如何说?”女记者又精神起来,她期待着有什么更新的消息,让这个事件峰回路转。
“就是现在他们自己登报道歉,我们就让步。”
“登报道歉什么?”
女记者其实明白了,但是她要引导那些人亲自开口承认。
“当然是向我们道歉,并且让《南都》停止报道这个事情,就可以挽回。”
“是,要他们登报向我们道歉,我才可能看情况给点补偿!不然门都没有!”
其他几个长着狐狸脸和野猪脸的男人也附和道。
“那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那就别想着赔偿的事情!让他们去告吧!法院也是我们的人,我看他们告哪里去!有本事别在中国!这个事我们还跟他们没完呢!”
“对,登报道歉!”
狐狸脸大声说道。
“你回去跟他们说,如果不登报道歉这个事情我们没完!”瘦猴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女记者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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