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41(修订本)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8-04 15:31:46 / 个人分类:启示录(修订本)
齐官永亮 著
第六章
41
住在这一带的基本都是属于低收入者,房子很破旧,矮小,都有四五十年的楼龄了,是水泥与木制相结合。巷子很狭小,弯弯曲曲,每隔一段路都有一个下水道通口,李洲走过那些铁盖就发出咚咙的声音。这里比他租住的房子还破旧,他走路发出的声响惊动了那些在屋里的老头和老太太。他们带着警觉的目光,有的靠着门在望,有的站到窗口看。连家养的猫也很好奇这个突然闯进这个被遗忘角落的陌生人。
猫一路跟着他,很瘦长的一只黄褐色长尾猫,脸是个三角形,跟了一段,猫又掉头跑了。
荒凉的小路有几棵已经掉光叶子的大树,偶尔看到一两辆停靠在门口有人看管的小摩托车。破旧,生锈的自行车依墙而立。墙壁的外面那一层水泥早已剥落,露出红色的砖头,有的是赤褐色的土砖。墙上分别钉了两个大铁钉,绑着一根绳子,晾着黑色,藏青色的破布,估计是用来抹地的布。
路面好几处破坏了,看得出已经坏了很久,但没有人来修。碎裂的水泥地面露出原来的黑色沙土,长出了野草。他在这个错综复杂的迷宫里转了老半天,问了几个路人,才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他过了桥,然后左拐,经过一个巷口,他停了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走,到了下一个巷口,写着“旧公园右巷”。他走进小巷,一路盯紧着门牌号看,小巷的深处有一座小学,突然停住了。他站在一栋3层高的旧楼前。门前上方挂了很多刚洗的衣服。他从衣服下走过,踏入一个弄堂。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睡衣,她问:“你找谁?”
“我找一个叫林秀的。”
“你是什么人?”
“我是律师事务所的人。”
“她在二楼,你上去吧。”
李洲摸黑上楼,楼梯是木制的,扶手被抚摸得非常光滑。二楼住了3家人。每个门口都有一套厨具,其实也就是一个小钢架,上面放着一个煤气炉,下面是煤气罐。微弱得光线从一个天井射进来,那边应该是三楼的一个阳台,生锈的铁窗,布满很多蜘蛛网。
有两个门是关闭的。他走到门开着的那户。
“你找谁?”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阿婆,林秀住哪一间?”
老妇人一边打量他,一边指着隔壁。
李洲道了谢,然后敲门。
门打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牛仔裤,一件粉红色羊毛衫,她的皮肤很白。
“你是林秀?”
“对,你找我什么事情呢?”
“我是冰洋律师事务所的……”
“进来再说吧。”
林秀从眼角的余光发现隔壁的老太婆站在门口偷听,马上说道。李洲刚进去,她立即关上门,那个隔壁的老太婆才又钻回屋里。
李洲走进一间狭小,昏暗,带有霉味的房子,房间摆设很简单,也很陈旧。那些家具看上去至少用了十多年。他选择坐在一张垫有一块坐垫的藤椅上。
林秀打开日光灯。
李洲环顾四周围,墙上贴着不少白色的纸,不过已经发黄了,有的地方是贴着明星海报。长方形的客厅上面有一个小阁楼,占了整个客厅的三分之二,一条竹梯靠墙挂着。有两个房间,并排着。两个房间中间那面墙摆着一个木柜,上面有一台松下29寸电视机,左边是一套音响和DVD机,两个大音响分别摆放在木柜的两侧。入门处与右边卧室门口的那个角落,也有一个柜子,摆放着一个消毒碗柜和一些洗刷用品,如毛巾,牙刷,牙膏,洗面奶,脸盆,还有锅,电饭煲等等。地上的正方形红砖有几处裂开。靠窗口那边种有几盆花,一盆已经盛开水仙,还有一些容易种养的木本植物。
“我叫李洲。”
“请问你有什么事?”林秀坐下问道。
“这样的,我市要来了解你哥哥的一些情况。”
李洲感到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问起,特别是张瀚斌之前交待的那些问题,他都不知如何启齿。这么一个可怜的女孩死了亲人,现在还要对她进行审问,诱骗她说出一些对自己不利的内容,实在于心不忍。
“你现在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我,靠做手工活,还有一些散工。”
“这样能维持生活吗?”
“还可以,如果我哥哥在的话就好些。”
“你哥哥是个什么样人,在你眼里?”
“一个好哥哥。”
“他很关心你是吗?”
“对,自从我们的父亲死后,他一直担当起这个家庭的重任。”
“你们的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小学三年级。”
“那你母亲呢?”
“我母亲前年去世的。”
“你父亲去世后,你哥哥那么小怎么担起这个重任?”
“他在学校读书一直很不好,所以,小学5年级读完就辍学了,然后在社会上混。”
“加入黑社会吗?”
“可以这么说。”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林秀没有直接回答,倒吸了几口气,然后点燃一支烟,说:“他是被人嫁祸的。”
“怎么嫁祸的,能说说吗?”
“做生意。”
“哦,在你父亲没有去世前,这么说,你的家庭还不错的?”
“一般。”
“他做什么生意的?”
“贸易。”
“为什么会被嫁祸?”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小。”
“你能记得哪些事呢?”
“我在上课,然后家里有人来学校找我,把我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我了。”
“是意外事故吗?”
“嗯?我说他是被嫁祸的。”
“抱歉,我没说清楚,我是指他……”
“哦,我明白了。不是意外事故。他死在监狱里。”
“他坐牢?”
“他去外地接一批货,然后被当地的公安陷害,说他干坏事,于是抓到牢里,把他几十万做生意赚的钱全部贪污了,后来他们强行逼供,要求他承认自己违法了,我父亲不愿意承认,就这样被打死在牢里。”
“你听谁说的?”
“家里人。”
“你母亲吗?”
“不完全是,其实都是从每个大人口里一点点拼凑而来的。”
“这么说你完全不知道你父亲真正的死因?”
“我说过了,他是被陷害的。”
“好的,我明白了。后来呢?”
“他们直接把我父亲的尸体火化了,把骨灰送回来。”
“你们控告他们吗?”
“没有。”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我父亲是病死在牢里的。”
“你们不相信?”
“对,他一直很健康的,不可能病死的。”
“那你们怎么会知道他是给逼供死的?”
“那是肯定的!”
“好吧,说回你哥哥,你认为你哥哥的死呢?”
“他被打死的。”
“我知道,但是,也许对方是出于自卫。”
“你想告诉我,我哥哥是死有余辜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根据很多证据,现在我们查明一些事情,当时是你哥哥先挑衅对方,并且还使用武力,迫使对方反抗还击。”
“我哥哥是被打死的,这是事实!所以,打死他的人也得偿命!”
“你哥哥这些年一直干什么工作?”
“我不是很清楚。”
“你刚才不是承认他加入黑社会吗?那他干过违法的事情吗?你不知道吗?”
“是的,偶尔一些违法的事情他是有做过,但很多人都那么做。”
“例如?”
“卖盗版光盘。”
“还有呢?”
“收球,六合彩。”
“其它呢?比如毒品,收保护费,诈骗,盗窃,人蛇等等,他干过吗?”
“没有。”
“你很肯定?”
“对!”
“你现在还有什么亲人吗?”
“有,几个叔叔,我父亲是家里的老大。”
“他们照顾你吗?”
“还可以。”
“他们都是从事什么职业?”
“做生意。”
“也是贸易?”
“差不多。有的在开店。”
“什么店?”
“酒吧,桑拿,洗脚这一类的。”
“你哥哥事发当晚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的朋友打电话告诉我的。”
“他当时和你哥哥在一起。”
“是的。”
“有他的电话吗?如何联系他?”
“有。”
“很谢谢你的合作,下次我可能还会再来的,今后这个案子还需要你的配合。”
“可以。”
林秀把他送出门口,然后关上门,李洲正要摸黑下楼,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搭到他的肩膀上,把他吓了一惊!他回头一看,是住在隔壁刚才那个老太婆。她神秘兮兮的让李洲不要出声说话,招手让他进她的屋里坐。走进去,李洲才发现,原来她跟林秀房子相隔的那面墙其实不是真的砖墙,而是相对比较厚的木板。之前在林秀那边看到墙上都贴着白纸和海报,原来是为了掩饰那只是一块木板而已。老太婆关上门,然后压着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那声音就像喉咙沙哑一样,“我刚才听到你们说的话,我知道一些事情,让我来告诉你。林山那个小混蛋死得活该,跟他爸一样!”
客厅是一个长方形,两个小卧室在左边并排。这边的格局和林秀那边是一样,就是没有一个阁楼而已。李洲听见从林秀屋里传来的电视声,是一档台湾的娱乐节目,一个女人声音,很熟悉,李洲知道她一定在看《康熙来了》,小S的声音非常有代表性,很容易辨认。突然他又听到林秀在笑,他也想笑,因为这节目很多对白实在太精彩了。不过他克制住了。好在有着电视声,才可以掩护他接下来要和老太婆说话。
“原来靠进门那个房间是我儿子睡觉的,现在他结婚了,搬到外面新房住,这间就空着,我睡这个,我们到里面说吧,这样更安全。”
李洲跟老太婆一起进去,老太婆又把卧室门关上,然后打开窗,让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同时也透透气。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还有两把藤椅。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我们这样说话她能听到吗?”
“小小声,听不到,所以,你听不明白要开口问,知道不!”
“我知道。”
李洲打开录音笔准备开始问话。
“那小混蛋死得活该,菩萨恕罪,别怪我这老太婆口不积德,这么咒个死人!”老太婆合起双手对天说。
“老婆婆你在这里住多少年了?”
“从我嫁来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了。算起来都三十多年了,我儿子都那么大了!”
“那林山他们呢?”
“他们也差不多。这房子以前是华侨的有钱人拥有的,解放后,这房子给充公了,谁都可以进来霸占。”
“那怎么没有来讨回去呢?都改革开放那么多年了。”
“想必那个华侨死了,子孙也不知道还有这个房子,所以现在就变成我们的了。”
“阿婆,你快说说你要告诉我的事情吧。”
“别着急。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去。”
老人也没有理睬他的回答,一边问一边往客厅走去,倒了杯茶过来。
“谢谢阿婆。”
“房子小,不好意思了,我这就和你说。”
李洲又重新打开录音笔。
“林山父亲死的时候他才读小学3年级。在学校,他就一个小混蛋,整天打架骂人的,上课迟到,不写作业,经常给老师打骂,还找上门来。他因为学习成绩不好,所以留级了跟妹妹上同一个班。他妹妹还好一点,怎么说女孩子家再如何粗野也有个限度。不过后来也开始变坏了。那年,他父亲去外地,名义上说做生意,其实不是,他在这里的时候就干不少非法的勾当,最初就在桥头那边摆个摊卖黄色录像带,以前经常给抓去公安局。家里整天也是来些不三不四的人,他的朋友,亲戚多半都是跟他一样的。以前,他们三更半夜还在吵,打麻将,打扑克,喝酒,带女人回来,邻居都有意见,也吵架过,但是没用,后来大家都不说了。后来,他父亲去外地,次数很频繁,都是干走私,还有毒品。我们这里的人都略知一二,特别是我就住在隔壁,他们晚上商量什么事情我经常听到。后来不知道怎么那么没运气,也不能说没运气,干坏事多了,迟早被揭发的,就这样被外地的公安给逮到。根本没有冤枉他,不过在牢里被逼供死的这倒是真的。据说当时被打得进医院,然后又给送回牢里,他们这边不知道送了多少钱去,还是不放人,然后有人担心这样下去会被招供的,所以,那边有影响的人收买公安的人在他吃的东西下毒。就这么死的。”
“她刚才只说被逼供死的,而且也不说清楚。”
“别信她!”老太婆从身上拿出一包话梅,含了一粒在口中。
“林山呢?”
“说起这小子就生气,他后来辍学,就跟那帮黑社会的人混,偷鸡摸狗的事干不少,最初就在学校门口勒索学生,后来开始在外面抢劫,打人,勾结一帮中学生做他的手下,跟他爸一个样,那公安也天天找上门来。现在死了好,别怪我老太婆心肠坏,若是有报应就报应在我身上,那林山确实死得活该!你说的那个事情我也早知道了,对方那个孩子挺可怜的,哎,没天理!”
李洲握着温度刚刚的茶杯喝了一口。
“要话梅没吗?”老太婆从口袋拿出刚才那包东西,问。
“不要了,谢谢。”
“嗯,拿着,好吃。”
老太婆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谢绝。
“阿婆,如果有必要让你出庭作证的话,你愿意吗?”
老太婆想了想说:“那看看吧,我这把年纪,还好,儿子不在这里都在外面,不然我是不会对你说这些的,林山那家人,都是不讲理的,不值得帮助他们!社会少了那样的害虫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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