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

记忆的碎片

                       ——个人成长经历

题记：记忆如存放过久的衣物，箱盖一打开，便化作了一片片，难以拾起。本来想，回忆应该属于老年人的事情，准备到退休之后再作回忆，感谢校长，始料不及的作业让我或许能够保留多一点的碎片。

一个寒风呼呼的冬夜，生产队的马房屋里，一个女婴被呼呼的火苗吸引，爬向火苗，炉火让她兴奋，同时也迎燃了她的披风，她兴奋的哭叫，在外屋喂马的青年意识到里屋的情况，火速的冲进里屋，抱起女婴，扑灭披风上的火，惊讶得大叫。那青年是女婴的大哥。

女婴已长成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在奶奶的殡葬日里，她依然是兴奋异常，这么多的人来到了她的家里，这可不是常有的事情，她很高兴有这么多的小朋友，也很高兴有这么多的馍馍，花糕。她在灵堂里旋转，她在院子里飞窜。她似乎要告诉大家，这是在她的家里，她是这个家的主人。

她是家里的老小，哥哥姐姐们都关照着她，这使她的脾气很大，又因为她有三个姐姐，于是，她有了自己的名字，四红！四红在和小朋友玩时，是很讲道理的，但是与大哥哥在一起，就不讲道理了。哥哥是生产队的会计，常要和保管一起到集市上去，她也要跟着的，这不，在回家的路上，她又不走了，她实在太馋街上的火烧和麻花了。可是哥哥不会轻易花去五分钱的，于是，哥哥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四红跟一会儿，停一会儿，希望哥哥能够停下来。当然，能够返回去给她买一个，那是她最大的愿望。就这么哭哭走走，一直到家里。至于路上是否有人，是否说笑，是什么季节，她全然不知了。

四红上学了，她喜欢学校，不能理解为什么有的小朋友要妈妈去送，她觉得在学校是在游戏，和在家里没有什么两样。大约这时，她与学校结下了不解之缘。她在学校成绩一直很优秀，她喜欢玩石头子游戏，喜欢投沙包，喜欢踢毽子，喜欢用书本做球拍，去打一个已经破碎的乒乓球，她也喜欢学着别人拿废纸用水泡了然后做纸筐，她还喜欢与同学们一起在老师的带领下，拾麦穗，拾羊粪。唯有令她苦恼的是：她的个子太高，站队不能站在前排。

三年级了，她懂事多了，她的大白狗也很懂事，每天晚上送她去读夜校，当她回来时，大白狗又会远远的就扑向她，迎接她。她又有了一样苦恼，她总是不能早起，妈妈希望她多睡一会儿，于是，在早操列队按照来的顺序站队的时候，她依然不能在前排，最倒霉的一次，那天她去学校太晚了，走到教室门口，没有等到老师盘问结束，下早读的铃声已经响了，那天背诵的似乎是《矛与盾》，她在教室外边背完然后回家吃饭了。她的爸爸很少回家，不像现在，人们每天都要回家，她爸爸尽管就在公社里上班，也常常是一周或者一个月才回去一次的，回到家里，她便要给爸爸谝她拿到的成绩，爸爸却也不怎么夸奖，似乎这是很正常的，她也就以为这是很正常了。

她对书本有很高的兴趣，新书刚发下来，她就要看完了，至于是什么，她也许并不怎么知道，就像我不久前读到的《书痴》一样，只是喜欢。她对知识的渴求是来自于儿童的天性，可是，有一次，就是那一次，她变了，她不愿意再主动去看老师没有讲过的内容了，因为她做的作业是老师没有讲过的，而老师问到她所以然，她又回答不上来，她只是比着葫芦画瓢了，她的数学老师在同学们面前狠狠教训了她。

然而，她依然喜欢读书，喜欢上课，喜欢考试，因为平时她没有漂亮的衣服供她炫耀，她没有当大队干部的家长，她不会与同学搞小团伙，她除了在考试的时候可以引人注目之外，便没有别的时候了，尽管大家似乎对她的成绩也不怎么关注，但是这对她是一种安慰。就这样，她读完了小学。

升初中了，然而，由于她们村的历届学生都比较淘气，新上任的校长规定不收她们村的学生，当她知道原因之后，带领村里学生去与校长评理，最终校长允许成绩到线的学生入校，另成一个班，不足的人数有公社所在地没有考上的学生补齐，不管怎么，她有了她的初中生活。她为此而感到高兴，因为这是她自己争取的结果。她在初中依然是不能早到，依然是学习优秀，初中老师对学习成绩看得重了，她因此当上了学习委员，并担任校长小助手，受校长直接领导，校长也很重视她提出的建议和意见，她过的好不得意。政治老师讲，资本主义必然灭亡，共产主义必然胜利。她会问，按照社会发展的规律，社会主义也要结束的，包括共产主义，吓得老师只向她摆手，不要她乱说。。。要毕业了，她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感觉还有些紧张呢。中考了，她没有考上中专，很郁闷，这是她受到的第一次打击。

暑假，她开始走向工厂，第一次做工，当她拿到第一份工资的时候，说不出来的喜悦和兴奋占据着她的整个身心。然而，她在开学之后，依然辞掉了工作，也没有去上高中，而是再一次走进了初中，开始复习。希望能够通过努力直接吃上商品粮，而不是等到高中三年之后。但是，打工生涯令人留连，她在上学一段时间之后又一次地走向工厂，时断时续的上学，结果可想而知，她不得不拿着高中通知书应召。

高一的生活是在逃学与做工中度过的，奇怪的是，那时候班主任老师和父母都是那样的宽容她，从来没有谁指责过她，埋怨过她，教训过她。唯有政治老师在长时间之后看到她上学来了曾经这样问她：你还上学呀，还以为你不上学了呢？她说，为什么说不上了呢？没有说不上呀？老师说，我见你在卖粉丝呢？那是临时的，她笑笑往教室走去。

高二文理分班了，她看看自己喜爱的化学，体育，再看看拉课太多已经很难学会的物理，只好向理科挥泪告别。有一件事情让她收回心来，她相信命中与中专无缘，她再一次在中考中败下阵来。新班主任是高一的语文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她跨坐在老师为她准备的椅子上，问干什么？老师把一张青年报递给她，要求她把关于女排的报道读了，明天还回。然后要求她以后坐椅子的时候注意姿势，就让她走了。这是一次有效的行动，从此之后她不再旷课，开始学习，尽管还不够努力，然而她已经是每次考试榜上有名了。

秋天，她的妈妈病了，手术还算顺利，然而，她不能像以前那么任性了，自由了，她能够理解，哥哥姐姐都有自己的家了，尽管爸爸已退休，但是痛苦使爸爸在冬天也病倒了，她不善于照顾人，她平时是由妈妈照顾的，但是她必须照顾妈妈，接着，也要照顾爸爸。她承揽了全部家务和田里的工作，洗衣、做饭、浇地、收割。。。她还要上学，她每天在忙碌中度过。高考时候，也是妈妈到县城里进行检查的时候，她和妈妈住一间旅社，与姐姐同住一床照顾妈妈，（高考期间县城的旅社爆满）善良的服务员看到妈妈走路的艰难，又知道她在参加高考，主动地给她们房间送水。复查之后，也是我们考完之后，学校领导专门让同学们等待，然后让妈妈坐学校包的车和我们一起走，同学们看到妈妈上车，纷纷让座。她感动的要哭。然而她不够争气，让老师和同学们都失望了，她落榜了。八月，妈妈在病危前问她有什么打算，她说，算了吧，不上了，反正村长已经来过几次了，希望能够在村小教学，办公室钥匙也给了，就教学吧。妈妈只无力地说了一句：“没有志气！”然后转向了内侧，在病痛中挣扎。她每天依然是在失望中为妈妈找药，希望有一样能够缓解她的痛苦，能够出现奇迹。然而最终奇迹也没有出现。妈妈走了，带着她和爸爸的思念。

为了减少思念的痛苦，爸爸和她搬家了，住到了二哥家里，她依然上学，依然管家，依然在爸爸病中的时候陪他住院，他们两个相依为命，那段日子她不知道怎么过来的，现在回忆起来依然不能自已，忍不住痛哭。爸爸怕不住院的日子，这是她当时知道而不能理解的，她为此深感自己的不孝。爸爸曾经在在家的日子里对她说，四红，你别读书了，好么？她没有答应，依然在爸爸看上去好些的时候断断续续到学校读书。感谢她的老师给我的特殊的关照，特别是对她影响大的张主任、侯老师两位老师，可惜，现在她也只能够用烧纸钱的办法来表达感谢了。

妈妈去世一百天之时，爸爸也随她而去，她挣扎着活着，张主任专门到家里要求她去上学，她没有，看到某一化工厂招工考试的广告，她顺利通过，然后参加培训。在宾馆培训的日子里，外地培训老师给她很高的评价，于是厂长也特别关照她，在几次流程考试中她都名列第一，于是，在过春节之后外派培训中，她自然是培养对象。通知要求交500元押金，她告诉厂长没有钱时，他们几个人一碰头，出人意料的说，你可以不交。张主任再一次劝她上学，她说需要工作，张主任听到厂长名字时，说是他的同学，马上与她一起骑单车跑30里到县城，要求他的同学，为了她的前途，希望能够给她半年的时间，考不上一定给他当兵。厂长很不愿意，然而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考上了，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是想，她的生命又开始了新的历程。大学四年分成了两个阶段，前两年课程多，而且又有淘汰考试，她拼命学习。顺利过关之后，开始在学习之余做一些生意，得到了一些锻炼和回报。毕业之时，一种回到河南的强烈愿望让她费尽周折，最后算是事遂人意，她分到了这所学校，一直工作至今。

十几年的教学生涯充满着学生给她带来的幸福和对教育思考的痛苦，尽在不言中。

补记：前些天，几个学生来家里看望我，闲聊中说到外号，说我是唯一没有外号的老师。我开玩笑说，我这么没有特点呀，学生笑笑。说到他们现在的从这里毕业的别班同学，很羡慕我是他们的班主任，对我的评价可高，原来他们在培优班上听过我的课。可惜得很，我一点没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