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站台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4-15 00:13:30 / 个人分类:散装花香
重庆文学1i9{;~(us5pq5f
呜……,一声长笛声响,列车缓缓而有力地驶出站台。招手,示意,告别,看得出她因为空调车封闭的玻璃阻挡了她向外伸出的手和臂膀而显示的几分无奈和遗憾。夜里的站台上,送行的人极少,老长老长的站台上,空空如也,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来回踱步,不愿意离开。扔掉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接着从兜里掏出4元一盒的烟,点上,继续抽。沉思着半天来的一切,品味着,心酸着,同时也幸福着。
上午,正在电脑前写论文,突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接,还是不接?稍微犹豫后,我还是接了。电话里一个似曾熟悉的女子的声音。对方直呼我的小名(乳名),更印证了这不是我小学同学就是初中同学,因为到了高中之后,我就一直使用现在用的官名(大名),所以知道我小名的人并不多。
原来是阿兰,我的初中同学。小学时候,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她都在甲班,而我在乙班,只有到了小学最后一年,五年级了,因为合班,我们才真正成了同学。那时候,她是班上的班花,不仅人长得漂亮,皮肤白皙,声音还特别好,是我们的学习委员和唱歌时候的领唱者。
到了初中,人依然漂亮,皮肤依然白皙,只是胸脯比以前挺了许多,有时候看上去真的想教人犯罪。
上了高中,我以全县第3名的成绩,分配到了3班,是班长。她呢,分配到了2班,当然并不是说她考了第2名。那时候学校分班,是将考试成绩好的和差的搭配着的。她虽然在2班,什么学生干部都不是。再后来,学校文理分班,她进了唯一的文科班,1班。
我家在村南头,她家在村北头。平时上课的时候,我是一个典型的好学生,在读书、写作业,她同样也是好学生,埋头苦读。放了学就各奔南北回家去了。所以平时我们只是在学习上比拼,并没有多少交往,谈感情,那绝对是奢侈的事情。就这样熬过了艰苦的3年高中生活,最后上大学时候,我先离开家,她当年考上了没有我都不清楚。
直到好多年后,偶尔听人说,才知道她复读了一年,后来考上了本省的一个大专。学的是财会。毕业后分配到老家的地级市的一个企业里做了会计。其实,当我从繁华的大上海,辞别了舞厅里悠扬的旋律、款款的脚步和孤独的实验室之后,有段时间,我们都在一个城市,却彼此互不相知。1999年底的世纪同学聚会的时候,我没有去,她去了,后来在别的同学那里看见她满面憔悴的样子,很是难过。听说那时候她已经下岗了,日子肯定很是难过。
“建国,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的很老的老同学了”
“你是?……”
“我是阿兰啊”
“哦,我知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呀?”
“回来再给你说吧,求你帮个忙,给我买个到新疆的火车票吧,硬座就行,买最便宜的,好吗,就一张”
“好的,好的,绝对没有问题,我家离火车站很近的,我马上就骑车去”
“那好,先谢谢你了哦”
放下电话,我赶紧从网上查找郑州至新疆的火车。去新疆的列车不少,有普通的慢车,有直快的,也有特快的,有空调车,也有一般的。给她买什么样的车次呢?普通慢车时间太长了,她一个女的,肯定受不了。带空调的特快,票价高的惊人,一个硬座的价钱都快400了。她肯定也接受不了。何况我兜里现在也只有150多一点的钱。那就找个一般的快车吧,最低的票价也要200多。怎么办?突然想起隔壁的研究生来,问他借了张一百的。我就赶紧去车站排队买票了。
买了票后,就赶紧短信告诉她已经卖到,车次、时间都告诉了。她立即回复:谢谢老同学,我们后会有期,不见不散。
从火车站回来的路上,已经是满身是汗了。想想我们大概25年了没有见面,现在终于又要见了,心里不免一阵激动、感慨。
傍晚时分,和同学熟人吃饭,正当我吃好了,在外边等其他人下楼的时候,她电话来了。说是已经到了火车站,在那里等我。顾不上和饭桌上的人说声道别,只和饭局主人发了封短信,我赶紧到办公室取出来车票揣在兜里,骑上车就奔火车站。
虽然一路上都在考虑25年后她可能的变化,加上前几年她的照片,心里已经有了点不让我自己吃惊的准备,可是看见她的时候,还是几乎让我要掉下眼泪来。还不到矮的时候,可是看见她个子好像小了,大概后来我也在长。细嫩、白皙的皮肤已经荡然无存,发黑发黄,甚至还没有我白。额头皱纹,已经很明显了。衣服虽然干净,明显是做工人工装改过来的样子。大概是见了我碰巧今天穿上的刚刚干洗过的一身洁净的西服,再对比她自己的穿着,她显得非常不自在。
上去和她握手,感觉她手心手背肉都很少。离发车时间还有1个多小时,我们先拿着车票买了张站台票,就在火车站附近边走边聊。才听到她后来所发生的事情的大概。
虽然比我晚一年入大学,她和我是同一年毕业的。毕业后就分配到了一家中型国有企业当了会计。她的丈夫,是她厂里的副厂长的儿子。结婚的时候,他们还算相对富足。结婚的仪式当然比我强了百倍去。我娶老婆的时候,是我骑着半旧的自行车,带着老婆和她妈妈送给的唯一的一个系着红绸绳的热水瓶(算作陪嫁了),从郊区骑到了城市里租住的房子。而她呢,是坐着厂里的小汽车。老公公原来和她一个办公室,后来升了副厂长,可是人一辈子老实,不贪不敛,直到退休还是副厂长。他们的厂长呢,对她个人也特别有好感,也没有少提拔她,可是贪欲太强,最后进了牢狱。她作为会计,即使一身清白,也跟着老厂长倒了霉。最后他们工厂彻底关闭了,所有的人,大小干部,工人、技术员,统统自谋职业了。她丈夫是个工人,虽然相貌堂堂,但是脾气不好,好喝酒,喝了酒,动不动就打她。后来还和一个车间的小妹妹好上了。后来开货车给人家拉货,酒后驾车,和前边的小车追了尾,赔人家钱不说,还把自己的一条腿给撞残废了,现在住着单拐。本来她下决心要离婚了,可是老公成了残废,人也老实了,她悲悯的心一直拖累她到现在。她的大姐,我们小时候我们村里的能人、红人,因为家庭矛盾,喝了农药,撇下了3个可怜的孩子。阿兰自己下岗后,到过许多企业。国营的最后都破产了,私人企业,老板都是拿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作会计,她最多给人家整理一下财务,可是工资都很低。每月不到700元。老公拿着每月300元的低保,孩子每月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都快要500。想想她怎么过!
“干吗非要跑新疆那么远的地方去?”我问她。她说,还不是因为那里的工资高,而且,按照她的分析,新疆缺人,即使是个人企业,在那里干工作也比较稳定。这么多年来,她换过的单位起码有10几家,每次离开的时候,不是无奈就是辛酸。工资稍微高点的私人企业,往往干不长,老板都喜欢那些年轻的更有姿色的女人来做会计,干不了多久她就要被年轻人替换掉。工资低的地方,她觉得都难以维持生计,所以一直换来换去。
送阿兰到车上,因为是过路车,所以没有座位,找了好几节车厢,才终于找到了个座位。这时候离开车只差2分钟了,车站上已经发出了开车的信号。我才想起来给她车票。阿兰费力地从最贴身的衣服里把所有的钱拿出来,要给我钱,我看了看,也就不过5张百元的钞票。我坚决地推开她的还有点冰凉的手,转身下车。刚刚跳下车,列车员就关闭了车门。火车已经开动了。
我站在空空的站台上,看着远去的列车,挺直了腰板,愣了许久。不自觉地掏出烟来,打火,吸一口,吐出来。烟,弥漫着我,我迟缓地从烟雾中走出来,使劲吸着已经有点凉意的空气。走过去,再走过来……
我不幸么?我还有什么可以认为不幸的!今天我的一点点的付出,如果能短暂地使另外一个人感到些许的幸福和满足,我也就满足了。
突然间,我想起了原版的reader’s digest(读者文摘)的一句话:I cry because I have no shoes until I saw a man without fo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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