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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创业(短篇小说)

    2007-03-30 22:47:53

     

       

    当厂里公布的下岗人员名单中有李富全的时候,他感到的不是恐慌,而是觉得一个盼望已久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李富全中等个,生着一副大众脸,没有多少特点,终年留着板寸头,虽已四十有六,正值中年,身体倒很康健,没啥毛病,在他的出勤记录里没有出现过病假的记载。已度过了这大半辈子,每逢人生的关键时刻,都是由组织或领导给安排得妥妥贴贴,自己从来就没有操过一回心。这一次没人管了,他要自己当回家,做回主人了。

    荣虎是街坊,也是他儿时的玩伴。上小学的时候只是因为自己家的门朝着大寨路开,上了大寨路小学,而荣虎家的门朝人民路开,他上了人民路小学。上初中的时候,荣虎他们学校毕业的可上市一中,而他要多走四十多分钟,只能到城郊的黄桷树中学念书。到了初中毕业时倒都一样了,一张大红喜报贴在了家门口,街道组织的锣鼓队,咚咚呛地在家门口这么一敲,都被送上了大卡车,到川北的广阔天地,务农去了。

    李富全从小老实木讷,中规中矩,在农村栽秧搭谷,犁田打耙样样都跟着学,上手也挺快。这叫认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荣虎回回赶场不落空,三天两头到李富全插队的家里来刮“共产风”。不到两年荣虎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而李富全过了三年半才被安排进了街道工厂,当上了一名装配工。眨眼功夫,已人到中年了。前几天上街买菜,一辆崭新的东风雪铁龙冷不防刹在他的身边,探出头来打招呼的是“打横锤”过来的老朋友荣虎。他现在可跩了,提前了两年下海经商,已成为有车一族,算有了成功人士的标志。

    李富全这次也自由啦!他要好好筹划一下自己的第一次创业。

    干什么呢?经商呀!现在不是叫全民经商吗?经商来得快,荣虎是个好例子。和家里人商量,老婆也是个没主意的,只是说孩子还小,家里也没几个积蓄,没本钱。正好,针纺公司关门,在处理库存积压的棉纺织品。李富全知道,这东西底价进来,拿到农村集市上去摆地摊,人辛苦点,多转几个场,有赚头。东拼西凑了小一万块钱,赶紧了,借辆板车到针纺公司的仓库拉回五大棉包的货。在家按规格、品种整理好了物品,摊算好底价,掐在农村集市的赶场天,搭上公交车开始了他创业的实施阶段。

    他有力气,自己当搬运工,自己当伙计,自己当帐房,铺好摊子,亮开嗓子,反正也没认识的人,高声招呼着光顾的买主,介绍他的商品便宜、实惠。下午收了摊,到店铺里要了碗开水,就着自带的干馒头,啃着歇会儿气,赶着班车点回家。这样连赶了三个场,五大包的货基本卖空了,一盘存,战果不小,扣除进货成本、车运费、市场税费,有三千多元的进帐。毛算的利润高达四成。还犹豫什么?再进货呀!李富全这次本钱加利钱又进了一次货。这次他算老江湖了,走得快的货、利润大的货多进,不好销的货不进,别砸在自己的手里啰!地摊练了三个月,李富全手上的流水已有小三万,这比在厂里的死工资富裕多啦!想继续干,但针纺公司的货已被人打包全出空了。得另外寻找商机呀!

    有天和荣虎喝“夜啤酒”,他说股市有起动的迹象。他们有几个好朋友近来都在关注股市的动向。几杯黄汤下肚李富全也跟着燥热起来。荣虎给他传了个诀窍:会找钱是钱找钱,不会找钱是力找钱。李富全心想,自己这点本钱能干个什么项目呢?闲着也没事,于是他决定到证券公司的交易厅去上班。

    说干就干。他翻出了多年没上身的西装,打上领带,虽然喉结这儿锁着难受,但这是时尚,得忍着,体面人都这样穿。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整齐地摆放着能收集到的有关股票的资料。每天早上八点半准点在交易大厅报道,找个有靠背的位子坐好,盯着开盘价的产生;中午回家草草刨了几口饭,下午开市前准点到场,直到收盘价。还不忍离去,还得听听股友们的高论。

    经过二个多月的认真学习,专研揣摩,他学到了不少金融业里的专用名词,再经过这些专用名词间的巧妙搭配,他似乎也摸到了一点股票市场的窍门。底吸高抛、潜力个股、板块效应等等高深嚼不烂的概念整天在他的脑袋瓜里盘恒,逐渐理清了头绪。他料定能源板块是一个长期成长的潜力板块,国营的石化股现正处在市场回暖的起动价位。前段时间,伊拉克战局平静,国际原油价格趋稳,约有回落。国内石化股多头没有发动。这几天伊拉克爆炸频起,美军欲罢不能,国际油价,攀援而上,势头强劲。

    现在不入市还待何时?李富全当机立断,倾其所有,满仓操作,二万多块,一张交易清单,潇洒漂亮。成交价为当天的最底价。他为自己的果敢而充满得意。第二天消息传来,美军死亡人数超过了三千,国内爆发大规模反战游行示威,美军陷入了伊战的泥潭。国际原油飙升,国内油价上调,石化股连拉了五个涨停板。李富全在这五个交易日里,那个喜悦的心情就别提了,那是天天发奖金啊!他笔挺地坐在交易大厅的头排,紧盯着巨幅显示板,不肯漏掉每一次价位的闪烁。整天脸上辣呼呼的,放着红光。两只手掌心里湿滑,有擦不干的汗。当然,没有常升不跌的股市。价格稍一回稳,李富全一张空单,清仓。资金户头上有了五万多元。他不敢相信自己已拥有了五万多元的巨资。只看到本上的数字,没见钱,他总觉得不踏实。

    第二天闭市后,他来到结算柜台,提出了一万一扎共五扎现金,放进公文包里。五万块真真切切的钱在手里提着,公文包鼓胀,沉甸甸的,感觉踏实、满足。他怕单手拎着不安全,时而用双手把包抱在胸口。环顾四周,没人注意他,也没见有人这样拎公文包的,这好没面子。复又放下,用单手提着,认真的走路,用眼睛瞄着提包。搞得自己绷紧了神经。

    到了家,李富全锁门关窗,把五大扎钱一字排开,摊在了老婆的面前。他老婆也没见过那么多钱,眼睛睁得象铜铃般大小,怕是去抢了银行吧?李富全抓起一扎,放在老婆手里,惬意地说道:“这一万本钱你拿去存着,这四万还拿回股市去。”

    “哪你把它提出来干什么?”

    李富全憨厚地笑笑,没回答。

    第二天一大早,李富全仍提着鼓胀的公文包,到股市入账,伺机交易。手里有钱心中发慌。当天,他看到原股价稍有回落,就满仓操作,坚决作多。但市场变化不以人心所向,空投获利没有出尽,市价仍在回落。几天后欧佩克决议增加产量,平抑国际油价;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决定增加原油输出。国际油价应声而跌,石化板块也走出了一条长滑曲线。李富全手里的股票全部套牢,由股民变成了股东。

    一个月没有行情;三个月没有行情;大半年也没出行情。平仓割肉要亏损过半,怎么舍得?等在大厅里整襟危坐地上班,整天无所事事,还闲出一身懒肉。老婆也吵闹着要他找点现钱回来过日子。怎么办呢?

    正好,街道就业办登记失业人员,还可以去领一根竹杠,上面用红油漆写着“再就业光荣”的大字。他老婆顺手也领了一根回来。

    说干就干。李富全脱下西装,解下领带,换上一身短打衣服,象个下野力的。拿了根抬索,绕在竹棒上,把棒棒高高地背在身后,加入了“棒棒军”的序列,上街去找活路。开始他觉得棒棒上的红漆字扎眼,用小刀片把它刮去。后来碰到同行间交流经验,说有这几个字好要钱。他赶紧找来了红油漆重把它描上去。同行还真没骗人,下完力,说一元就一元,说二元就给二元,他们看到这几个“再就业光荣”的字,很少还价的。这样一天下来能多挣个十块八块的。

    别忘了,李富全还有个国有大型企业石化公司股东的身份。他背着棒棒偶尔也到交易大厅去瞄一眼。不过当他跨进交易厅的大门直到转出门去,一直被大厅的保安也瞄着。他知道背后有眼睛,不在乎。最近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伊朗搞原子弹,美、英、法重兵压境,国际油价将出现异动。石化多头将要发动攻势。他得盯紧了,不可错过稍纵即逝的获利机会。

    2007/3/28

     

  • 安居(短篇小说)

    2007-03-30 22:44:06

                        

                          

    妻子买了两张火车票,不由分说,把吴山带上了火车。月台上的人们逐渐退去,火车在城市的边沿向西行进。吴山靠车窗坐着,望着这座求学四年,又打拼了六年的大城市,就这样离开了吗?他面色苍白,眼圈发黑,呆若木鸡似的静坐着,脑子里昏昏沉沉地理不清头绪,内心里象被掏空了一切。妻子泡来了茶水,放在他的面前。他们要在车上呆两天一夜,回他们的出生地,座落在西部的一座小县城。

    吴山定了定神,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她坐在自己的身边,紧挨着,悠闲地削着苹果。小手指上钩了个塑料袋,苹果皮没断线,流进了袋里。吴山想起了妻子小时候,象跟屁虫样,跟在自己的身后,“山哥、山哥”天真无邪地叫着,生怕不带她去玩。那时他们是街坊,一帮年龄相近的小孩,放了假凑在一起玩。妻子年小,就喜欢跟着他们疯。吴山也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小妹,从小护着。后来他高中毕业,考上大学走了。妻子读了中专,留在当地,在小学教数学。有一年放暑假,她只身来到大上海,找她的山哥玩。他们的恋情很自然地开始,象命里安排好的一样。

    那时,吴山大学毕业,顺利地进了一家合资公司,待遇很高。和妻子的小学工资比那是天文数字。吴山也尽他当大哥的份,给她住在宾馆;带她到高级的饭店;进真锅咖啡厅,喝现磨的咖啡。入夜,南京路华灯初上,霓虹闪耀,他们淌漾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幸福感随着年轻人的血液,充满全身。

    吴山一手拎着时装袋;另一手牵着妻子的手,半刻不忍放开。他想一定要在这个城市站住脚,要有房有车,让心爱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他忍不住在大街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妻子的红脸蛋。妻子用胳膊肘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支了两下,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

    那年过春节,吴山回了趟老家,举行婚礼。新房暂时安排在妻子小学的宿舍。年初四便往回赶,公司事急,不敢耽搁。两地相思的日子不好过,好在妻子每年有两个假期,来回坐火车。坐飞机也行,只是不愿把过多的银子铺在路途上,他们要处处节约,想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就是孩子出世也会增加不小的开支嘛!妻子是个克己节约,很会盘算的人。

    第三年他们有了孩子。吴山感到很愧疚,自己相距太远,帮不上忙,妻子太辛苦了。他想把他们接过来一起生活,首先得有住房。他打听了一下,租套小房间,每月不下一千五百元的租金。买套两居室的新房,每月的按竭不到二千元。电话里,他和妻子商讨了很久,话筒拿着发烫。妻子担心以后二十年还贷的压力。吴山却信心百倍地说:“只要我们有工作做,只点钱是还得起的。”妻子最后说:“你决定吧!”便撂下了电话。吴山汇齐了俩人多年的积蓄,还向父母伸手要了点,凑足了二十几万首付款,在二环外,地铁口附近买了套二室一厅七十多平米的新房。找人简单装修了一下,便兴兴头头地把母女俩接了过来。妻子有一年的产假,以后,若能在当地给她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这样一家三口能在一起生活,哪该多完美啊!吴山扎着围腰收拾桌子,看到妻子披着散发,奶孩子,脸上洋溢着无限的满足。

    幸福的生活过的特别快,一年的假期马上就要结束。妻子没找到自己心怡的教师工作,得赶在新学年开学之前回学校报到。女儿已经在学着迈步了,嘴里说着含混的单词,但心里什么都明白,她抱住父亲不松小手,不愿和爸爸分别。火车已拉响了长笛,妻子含泪抱过女儿,催他下车。吴山离开不到两分钟,又折了回来,对妻子说:“门已关,下不去了。不放心,送你们回去吧。”女儿伸出两只小手,扑过来,破涕为笑。

    吴山送完母女,孤零零回到空旷的新房里,倒在床上,懒得收拾,想补回车上的瞌睡。但他展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这大半年来公司业绩没有突破,外方有撤资的动向,接着公司会大幅裁员,自己也有可能重回劳务市场,重新择业。现在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代了,他要抚养女儿、要供住房按揭。每月的按揭要支付掉三分之二的收入。按理再汇给家里一千元生活费,不算多。剩下的散碎银子就只够喝西北风了。好在妻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知道供房压力重,没有伸手向他要过一分钱。

    每月的十号到二十号是吴山口袋里最富有的日子。十号发工资,银行户头上多出三千多块。吴山原来从不算小账。花了再说,每月还有一半的剩余。现在得精打细算,水电气、物管费、吃饭的钱必须得留出;到二十号两千元的按揭款雷打不动,必须得划出。没有其它进项,只有在出项里克勤克俭了。

    原来喜欢和朋友进咖啡厅,免了,到家里来吧;原来到农贸市场从不还价,现在总觉得贵,尴尬地叫着:“老板,能便宜点吗?”

    钱上的压力好克服。但心理预期上的压力象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吴山的胸口上。一连几个晚上象喝了浓咖啡似的亢奋,倒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半点睡意。象似女儿睡了倒瞌睡那样,但她白天能睡个好觉。吴山不行。他特意请了假,吃过午餐,赶回家来补瞌睡,就是不亲枕头,没法,买回了睡宝,吃下一颗,迷迷糊糊地睡了两小时,睡不深,焦虑、忧郁的心情,象蟒蛇一样盘住自己的身体,赶不走。

    已是后半夜了,吴山在房里兜圈、散步,象个困兽。他反复地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哪儿做得不对吗?工作我很卖力。不该结婚?不该有孩子?不该买这个房?他一一作了否定。是自己的身体有病吗?不会吧?没感觉有何不适呀!他找不出答案。

    连续几天的失眠,吴山疲惫乏力,脸灰气短,情绪低落,精神压抑。同事的一句玩笑话,能让他怒不可遏,跑到卫生间砸碎了一个玻璃水杯,闩上门,头靠在瓷砖墙上,莫名其妙的眼泪流满了腮帮子。他告戒自己:要沉住气,提起精神来做事,被裁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可他回到工作岗位,集中不起注意力,股长昨天指明交待要修改的一个参数,今天原封未动呈了上去。训斥的电话打来,他面红耳赤,才回忆起来这严重出错的参数,要是照图加工,损失可就背不起书了。他连连拍着自己胀痛的太阳穴,自卑、内疚,情绪跌落到了冰点。

    连续几个月,吴山必须吃安定才能睡上两三个小时。这药副作用大,不敢多吃。每每半夜里醒来,黑洞洞的屋子,天花板上由窗外照进来零碎的光,闪着眼,感到莫名的脑怒与无助。这房间象个秘闭的铁桶,把他压抑在中间,让他缓不过一丝气息。他厌恶自己的清醒、厌恶床、厌恶灯。他索性掀开被,冻着自残。到早晨搞得清涕长流、喷嚏连连。就这么扛着,他机械地、昏昏然地过日子,没有半点提得起兴趣的事情。只有纠缠不清的烦恼,让他厌恶。半年过去了,吴山身体弱得象张薄纸;脾气变得象山溪水,易反易复。在与妻子的通话中,委屈的眼泪抑制不住,泉水般涌出来,哽噎得说不出话。妻子感到情况严重,马上赶了过来。

    “中度抑郁症”医生摘下近视眼镜,眯着两只重度变型的鱼眼,在吴山的病历报告单上写下结论。然后又戴上眼镜,和蔼地对小俩口说道:“抑郁症是生理疾病,可医可防。要引起重视,不可任其发展。调整心态为主,辅以药物。加强身体锻炼,用健康的体魄战胜疾病。有条件的情况下,可改变一下现有的生活环境,给自己放个大假,有一年半载的调整,情况会大改观。”

    回到家中,妻子拿定主意,明天就走。她收拾行李,不愿和他多争辩。吴山象焉了气的皮球,独坐在沙发上。

    “工作咋办?房子的还款咋办?”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吴山亢奋的情绪里反复出现这两个问号。到了早上,妻子的一句话把他给说瘪了:“命都要没了,你还要这些干什么?走吧!”妻子关水、关电、关气,锁上门,旋上保险,把吴山推上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家乡的空气真好。沿城边的小溪是吴山从小的玩伴。跨过新建的索桥就可通向云雾缥缈的白云山。登上八百阶石梯,在楠竹夹道的山路上徒步两个小时就可走到白云峰下的白云观。观中的仙骨老道鹤髯飘逸,每星期六开坛传讲真气养身之法。来者众多,听者芸芸。妻子请了长假,把孩子托给老人,在附近的农家租了间小屋,陪丈夫住下。

    山里的早晨真是美妙。还没有睁开眼睛,枝头上的小鸟在欢畅地鸣叫;推开房门,松林里吹来清新的风中浸润着松油的香味。吴山白天在山上走累了,晚上在静秘的深山小屋中沉沉地入睡。一觉醒来,万物也已复苏。他走到林间的平地,默念老道的真气运行口诀,用意念梳理任督二脉,打着刚学到的五行运真拳中的一招半式,活动开筋骨。他感觉到这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通透。从内心到每一寸皮肤;从头顶的天门到脚底的涌泉,意随气走,行云流水,开合自如,汇聚丹田。精力充沛,信心又回到了身上。他想下山,但妻子不许,学完了这期再走。他耐下性子,吃着山里的绿色蔬菜;呼吸着山里的清新空气;聆听仙骨老道的循循禅语;跟着小道习武打坐。没出仨月,他行步轻盈,神清气爽,悟出了大学里也没能学到的得舍、调息之道。他筹划着下山、筹划着重返东海岸,用他从新聚集起来的信心;用他从新学到的调息之道,去继续他的梦想。

    下了山,怕妻子伤心,他悄悄地准备行装,决口不提走的事。白天妻子上班,他带着女儿上街玩耍;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妻子在大衣柜里发现了一个整理好的行李袋,知道丈夫的心事。入夜,哄女儿入睡后,吴山拿出了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双手捧着递到妻子的眼前,说道:“祝你生日快乐!”

    妻子瞪大眼不解地说:“没到生日呀?”

    “你打开看看。”

    妻子拆开纸包装,里面是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闪着银光的白金项链。吴山知道这是妻子想了很久的东西,说道:“从农历算还有三十二天,从阳历算只有十八天。往年的生日都没碰到面……”

    “今年也不想和我们在一起过吗?”妻子打断他的话,诡秘地一笑,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吴山看到这是一张批准了的辞职信。妻子说道:“和我妈说好了,孩子暂时留在家。我和你一起去面对生活。不放弃自己的打算。好吗?”

    吴山给愣住了,坐在椅子上,激动得两眼放光。妻子走过来抚着他的双肩。他仅象孩子似的把脸埋进妻子的怀里,委屈似的抽泣起来。

                                                2007/2/14

     

  • 〈浮躁的链接〉微型小说

    2007-03-09 15:46:46

    浮躁的链接

    老李已有五十出头,在人们的眼里,他逻辑清晰,做事有条不紊。他自己也如此认为。可自从家里上了宽带网,他颠覆了对自己的看法。

    吃过晚饭有大段的闲暇时间。他打开电脑,运行浏览器,想在浩如烟海的信息堆里查找自己感兴趣的资料。在“百度”上输入关键词回车。嚯!二、三十屏,上千条的搜索结果铺天盖地而来。高科技就是不一样,这要比在图书馆里翻卡片,快上万倍。

    他比较了几条提示文字,认为有条接近目标,便点开了那个网页。虽然与查询的资料有些关联,但未免隔靴搔痒,不是直接的需要。接着,他又打开了其他几个网页,内容类似,相互转录。但他发现同一张网页上的条目,分门别类,内容繁多,每一个条目背后都做上了跟踪的链接,内容详尽,图文并茂。相关的链接又罗列于后,链接的链接,似乎没有穷尽。就是在正文的里面也有不同字体的词语加了下划线,显得很醒目。他感到好奇,用鼠标双击。又是一个链接,打开了不同的网页,不同的新天地,源源不断,呈现在眼前。他放开缰绳,乘着自己的视觉意愿,让链接在浩瀚的网络世界里天马行空,意忧未尽。

    一晃,三个小时过去了。老李已想不起来自己要查什么资料,打开了几十个网页,与输入的关键词早已文不对题,相去十万八千里。他回忆了一下这三个小时都看了些什么内容,觉得没有留下多少印象。尽是些隐私奇闻、漏底走光、丰乳肥臀在犯眼晕。他开始还以为是“链接”涮了他一把,让他信马由缰地梦游了一回。后来他猛然间醒悟,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是自己内心的浮躁被网络给做上了链接。

  • <花痴>第一章

    2007-02-08 10:25:02

    卷首诗:

             竹枝词

              (唐)刘禹锡

         山桃红花满上头

           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

           流水无限似侬愁

     

                 花痴

     

    第一章  农村院坝的婚礼

    农历的八月十五中秋节,是家家户户盼望团圆的日子。人们兴吃月饼、冲糍粑,惦记着家人的平安与快乐。

    这一天,在离重庆城区六、七十里山路的农村院坝,老王家儿子的婚礼,可为轰动一时,热闹非常。他儿子刚满十九岁,就顶替他进了工厂。不几年功夫,领回了一位如花似玉的上海姑娘,虽年龄比他儿子大几岁,但只要他们能好上,这也不是什么问题。

    早晨,山里的雾汽散尽,天气晴朗,秋高气爽。中午时分,客人快到齐备,院坝上已摆上七、八张大方桌。通院坝的机耕道上远远地走来了两个新人。男的在前,女的跚跚地跟在后面。眼尖的细娃子纷纷跑进来报喜:“来了,新娘子,来了!”

    挂在房角上的两挂一千响的鞭炮顿时噼啪作响起来。

    小伙子虽进了工厂当工人,但从小在地里劳作,在他身上仍然保留着一股农村小伙的憨厚气质。身材不高,皮肤黝黑,肌肉显得很粗壮,见人就敬着喜烟,带着新娘,穿过人群。他身后的那位是今天的主角。人们好奇地看着这位外地的,又是大上海来的姑娘,都说老王好福气啊!娶到一位大城市里的儿媳妇。

    那新娘留着短发,团脸,面目清秀,皮肤细白,和她的新郎官相比截然不同。上穿的确良的白衬衫、下穿一条毕几长库、脚穿黑面白沿的松紧布鞋。她平身第一次来到这个院坝,只认得领着她的那个人,周围的陌生人的眼睛都睁大了盯住她看。她只是怯生生地低了头,装扮笑脸。

    人们簇拥着新人通过院坝,走进上房,就不便跟进去了。在院坝的坝子上,人们邀约着亲近乡邻,在饭桌上坐定,准备上菜上酒。先是请村里上了年纪的长辈说几句祝贺的吉利话,一轮敬酒后,整个院坝便碗筷叮当、人声鼎沸起来。餐桌上摆满八大碗,喝着转转酒,划拳输酒,好不热闹。

    堂屋里老俩口,手上虽然忙着事,脸上不是显得格外高兴。只是应付着笑脸。特别是小王的娘,一开始就反对这门亲事。她理想中的媳妇,不求家庭经济条件要多好,起码本人的身体要过得去,还能帮着家里料理点家务,现在好,娶了个玻璃灯式的摆设,病秧秧的,小俩口过日子,儿子吃亏可就大了。上月儿子回家,突然向爹妈提出要办婚礼。老俩口子,还真发懵了几天。

    老王坐在堂屋的竹凉椅上,闷葫芦式的抽着叶子烟。他原来在大跃进时期办起来的地方炼钢厂工作,炼出来的铁只能用来做镰刀锄头铧犁,产量小,能耗大,厂子已濒于倒闭。正巧,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国家搞“三线建设”,上海的一个计划内迁的工厂来选址,看上了钢厂这块地,便接受了十几个老钢厂的职工,把地推平,建起了一座新厂。老王为了儿子的前程,在新厂没上两年班,便按照当年的政策,自己提早退休,把户口迁回农村,让儿子顶替进厂,吃公粮。这回儿子回来说的那个对象,他还有点印象,个子不高,文弱白净,和儿子是显得不太相配。还听说过,她在恋爱问题上受到过刺激,有时想不开,六神颠倒地发过病。虽说这种病结了婚会好,老王总是解不开这块疙瘩。老伴更是极力反对。

    “你大姨妈给你说了个对象,是同村的,老实本份,知根知底。我和你爸都去看过,挺中意。就等你回来定下这门亲,把聘礼送过去,好了却这桩心事。你倒好,弄上了个病秧子,你以后怎么过日子嘛?”小王他妈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老头子,你到说句话呀!”

    老王头吧嗒着叶子烟,心想:儿女的事,哪儿能硬来。我们这一辈人还有父母包办的,儿子这儿,他自已有了主意,哪能生拉活扯的抬进洞房。还得慢慢来说服儿子吧。于是说道:“这事儿不急,你回来了,到你大姨妈家去一趟,省得人家等信,去相个亲,成不成还由着你嘛!”

    儿子向来话不多,他憋红了脸,半天不吭气。突然他双膝跪在堂屋的三合土上,双眼通红,乞望着双亲,流泪说道:“爸.妈,儿子不孝,同意我们结婚吧!”

    儿子难过的脸抽搐着。老爸老妈可从来没有看到儿子这么伤心过,心疼这个老儿子,也没了主意。

    婚礼日期按照儿子的要求,在八月十五那天,请来乡里乡亲,喝顿喜酒,行个简单仪式就成了。事后在厂里散点糖就算过了。老俩口只有顺着儿子的意思操办起来。

    院坝里热热闹闹的,人们一方面来给老王家贺喜,也趁着过节和乡里乡亲的多喝几杯酒。关系融洽的,增加了感情;平时有点小过结的积攒下来,大家杯一碰,酒下肚,暖烘烘的,也就化解了。

    这种场合,人们不会放过新郎新娘,总有许多方案,作弄新人。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办些尴尬事,逗引出人们的联想与哄笑。新郎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拿着酒杯,在院坝里转着给人敬酒。几个从小的玩伴,有结了婚的,有还没结婚的,大家都一般大,哪会放过这个机会。新郎倒的酒他们不喝,要新娘子来倒。小王没法,只得把坐在屋里面的新娘子请出来。

    新娘子很大方,先说自己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敬亲朋好友多喝几杯。人们哪里肯放,都说道:“今天这个酒不能不喝!”便不由分说,替换上白干。新郎没办法,只有夺过酒杯替新娘喝干。几杯下来人们觉得无趣,便要叫他们喝交杯酒。

    女的端着满杯,脸上笑盈盈地,眼光柔和地望着新郎,伸出了纤细的胳膊。新郎却怯生生地不好意思,迟迟不肯把手臂挽上,人们哄闹着,不肯放过。没法,新郎憨厚地朝新娘笑笑,胳膊交叉,喝了一杯交杯酒。有好事者在新郎背后推了一把,让俩新人碰了个满怀,引爆出满堂喝彩。

    新娘没有恼,人们又想出新的题目。一颗水果糖用细线扎牢,让根竹竿高高地挑着,要俩新人同时用嘴巴去吃。新郎撒腿要逃跑,被众人拖住,不得脱身,可新娘却十分大方,若无旁人似的,等待众人的指挥。人们从没见过如此大方的姑娘。只见她两眼直直地望着新郎,胸脯微微挺起,等待着新郎的亲吻和拥抱,完全陶醉在自我的感情世界里。

    农村里的人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院坝上顿时鸦雀无声,等待着,期盼着新人的热烈的举动。堂屋里的老俩口,听见院坝上没了声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出门来张望。看到这一情景,心里甚为着急,怕闹凶了,新娘子旧病复发,做出些六神无主的颠倒事来,扫了自家的面子,正想出门劝解。但众人可不依不饶,把老俩口拦在门内。

    “一、二、三,请!”有俩伙伴在背后推着新郎,可新娘却绕过吊着的水果糖,直奔新郎而来。她双手搂住新郎的脖子,双眼微闭,似小鸟依人样,偎在新郎的胸脯上,等待着新郎的亲吻。

    人们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农村的男女关系相对保守,看到这被窝里的光景,居然在阳光底下,大庭广众之前演义,先是一阵沉默,后来看到新郎把已陶醉的新娘轻轻地搂进怀抱,整个院坝顿时沸腾了起来,人们哄然吼道:“好哇、好哇!----”赢得暴雨般的掌声。喝酒猜拳的声响,又一次掀起了高潮。

    老俩口子,心里害怕,在堂屋里急得直打转。稍有空隙便把他俩拉回屋里,不再让他们出去,免得出丑。

  • <花痴>第二章

    2007-02-08 10:23:53

    第二章  黄浦江边芦苇滩头的初恋

    新娘姓田,名叫惠雅。是位从上海内迁来的青年工人。刚来时,还是从职业学校毕业进厂的学徒,上海人叫:“小艺徒”。扎着两只羊角小辫子,一脸稚气,走路轻盈。虽然具有少女的那份矜持,但待人处事还算热忱。

    在读职业学校的第二年,有位铸造班里的男生走进了她的心里。记得第一次约会是那男生把纸条夹进杂志,悄悄地放进了她草编的背包里。她回到家,打开杂志,看到了约会的纸条:

    小惠:

    礼拜天下午两点,外滩南京东路口见。好吗?我等您。

                                          爱您的钢

    看到这儿,田惠雅觉得心砰砰直跳,脸色涨红,有股热流通遍全身。她从未体验过的幸福的快乐的感觉,她有点儿不自信地问自己:“这是初恋的感觉吗?”在被窝里她还痴痴地想笑,台钟敲过12下,仍睁大眼睛,没有睡意。

    第二天的下午,上海的外滩。石栏杆外,黄浦江水懒洋洋地拍打着条石砌成的江岸,江面上有几艘万吨级的轮船,缓缓移动。偶尔会有几声鸣叫。小钢挎着海欧120照相机,穿戴整洁,颇为入时,显得挺精神。

    俩人如约相会,莞尔一笑,便走到江边宽敞的人行道上。

    下午的阳光偏西照来,田惠雅靠在石栏杆上,背朝江面,正好顺光。小钢依江面上的景物为背景,对光调焦,为小惠狠拍了几张风景照。

    “小惠,朝这边看,笑笑、笑笑——好!”小钢认真地摆布着小惠照相。小惠脸庞上洋溢出的笑容里,融化着从内心里涌现出来的甜蜜。

    第一次约会,俩人显得陌生,话不多。但挺默契,彼此之间留下了好感。以后频频约会,加深了解,确立了恋情。

    又是一个星期天,小惠和小钢相约坐上沪闵路上的公交车,朝南边的郊外驶去。他们漫无目的地望着车窗外的农田和城镇,结果开到了码头的终点站才下车。

    这儿的黄浦江,水满满的,接着地平线流动,象随时要溢出来似的。黄浦江在这儿拐了个大弯。江边有大片荒芜的滩涂,茂盛的芦苇,扬着白花,绵延不断。他们沿着江边的小道漫步,掩映在一片芦苇丛林中。

    小钢看到望不到头的小路,迷失在隐天蔽日的芦苇丛里,有些担忧地说道:“咱们别往里走了好吗?”

    小惠拉住他的手,任性地不放。“我听到前面有秧鸡在叫,”小惠压底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咱们捉来玩。”说着,便自顾捏手捏脚地扒开草丛往里钻。

    “这个野丫头!胆子比我还大。”小钢心里想着,跟随她,往芦苇深处走。

    突然,在他们的眼前,有四五个白鹭惊飞起来,扇动着翅膀,风扫过他们的脸,“噗刺刺地”跃过头顶,掠过芦苇的绒花,展开幽雅的翅膀,向远处滑翔而去。他们先是惊骇,小惠双手拉紧了小钢的胳膊,后来看清是几只惊飞的白鹭,便相视而笑。小惠羞涩地红着脸,把头埋进小钢的胸口。他们紧紧地相拥,相互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这是他们平身第一次恋爱,第一次以恋人的关系与异性拥抱。他们感到欣喜、激动,享受着幸福。

    他用嘴唇,亲抚她的柔和、干渴的,在轻微颤抖着的嘴唇。她微启唇口,用小而性感的舌尖,回应着他的亲吻。在一片皆白的芦苇丛里,周围寂静、安宁。他俩尽情地感受着对方给予的温情,体验着初恋带来的敏感与冲动。

    江上的轮船发出几声长啸,打破了宁静。天色将晚,他们在满眼芦苇的滩涂上寻找着归路。

    小钢走在前面,一手牵着小惠。开始他们就寻错了方向,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皮鞋都进水了。他们干脆脱掉鞋,当俩个赤脚大仙,在芦苇丛里走迷魂阵。小钢仰着头,辨别方向,焦急地寻找来时的小路。小惠却全然不费哪个心思,让小钢牵着,紧紧地跟在身后,仍然不愿走出甜蜜的感觉中。

    他们回到了江边码头,洗了脚,坐上了回城的汽车。晚霞已挂在天边,城市的高楼里,亮起了灯光。

    坐在车上,小钢忧郁地说道:“要毕业分配了,我们能分在一个单位就好了。”

    “反正也分不出上海,不用担心吧?”小惠喃喃地说道。

    “分在一起,我好照顾你呀!”

    “不用。”小惠甜美的笑容,用肩膀轻轻地碰撞身边的小钢。

    道别的时候,小惠从挎包里拿出了自己亲手绣制的手帕,帮他擦拭额头上的泥浆,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家。

        命运弄人。毕业分配,他们都分到本地的工厂里,干着各自的学习专业。虽然地处远郊,但每个礼拜天都可回城。这样他们交往了半年,双方的家都上过门,得到了家人的认可。这本来是一件铁板钉钉的事了,可小惠他们厂里下达了内迁四川的任务,小惠的名字又上了红榜。这无疑是打在他们头上的晴天霹雳。

    小钢在上班的时候接到了小惠的电话,听到电话那头,小惠哭泣颤抖的声音说了这件事。

    “你别急别哭。能请假吗?见了面再说。”小钢语气放缓,在电话里安慰她:“我在车站接你。”

    “嗯!”

    见了面,他们无言以对。别离的预感,在各自的内心掀起了强烈的不安。他们坐在街边小花园里的石椅子上,无奈地望着花坛外匆匆忙忙的行人和车辆。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无疑是兜头一盆冷水,浇得他们浑身冰凉。

    小钢去找了小惠他们厂的领导。说明来意,那位领导和蔼可亲地接待了他们,说道:“三线建设是国家的战略部署,大政方针。我们厂是‘好人、好马、好设备’坚决拥护、支持党中央的号召。选定田惠雅同志参加内迁,这是一项革命任务,应该感到光荣。你们的具体情况,我了解,会向上级部门反映。你们还没有结婚。结了婚的有一个解决的政策规定,没有内迁任务的一方可以调入我厂,随同配偶一起内迁,全家革命嘛!”

  • <花痴>第三章

    2007-02-08 10:22:57

    第三章  十六铺码头送别

    一九六六年的五月十六号。上海黄浦江边,十六铺码头。“江平”轮鸣叫了两声缓缓地启锚。岸边锣鼓喧天,欢送第一批职工离沪进川。送别的人群远远的隔离在岸边,挥泪道别。田惠雅远远的望见小钢站在送别的人群里,挥动着手帕,张大了嘴巴在叫喊,什么都听不见。眼泪又涌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她想喊,胸口憋得难受,喊叫不出声来,一切都淹没在嘈杂的锣鼓声中。一会儿,万籁具寂,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田惠雅靠在船栏杆上,两腿僵硬地支撑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我这是在哪里呀!”她留着最后一点意识询问着自己。她失去了知觉,身体软软地躺倒在甲板上。

    船上的人们都站到靠岸的那一边船舷,向送别的亲人和这座熟悉的城市道别。船体严重侧倾,似有倾覆的危险。船员们忙着疏散人群。轮船急急地驶离码头,向长江口开去。

    同船的职工把田惠雅扶回舱内,让她平躺在床铺上,叫来了医务人室的医生。量过血压脉搏,翻开眼帘检查瞳孔后,医生给她静脉推了一针葡萄糖,对舱内的临时组长说道:“无大碍,身体太虚弱,又没休息好,受了点刺激。让她静养一会儿,就会好。”

        入夜。田惠雅醒了,躺在摇晃不定的船舱里,仿佛做了个梦。她还清晰的记得梦中的情景:小钢走来,粗壮有力的手臂搂抱着她的腰,胸口紧逼着,喘不出气来。

    “不要离开我!…”小惠央求道。

    “我在这儿,你醒醒。”小钢的嘴唇贴近她的耳边呼唤道。有股男人的气息呼到她的脸上。小惠鼻子酸楚,要打喷涕。醒来,她躺在漆黑的船舱里,旁边的铺位有已熟睡的同事。在这黑洞洞的,不停摇晃着的床铺上,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她卷缩着身子,感到孤独与无助。

    “江平”轮乘着黑夜,乘着人们熟睡着,溯江而上,向着陌生的天地急驶,永不回头。这是田惠雅平生第一次远行。她多想留在这座从小在此长大生活的城市,留在恋人的身边,但不行!擅自离职,等于被社会抛弃,难于生存。

    在准备搬迁的两个月中,往事不堪回首。田惠雅是泪水泡饭渡过来的。在家里,有四兄妹,她排行老三,父亲是个一般的职员,母亲是家庭妇女。上面两个姐姐已出嫁,下面的兄弟还小,不懂事。父亲对将要远行的女儿,表情纳木。只有头发已花白的母亲陪着女儿伤心与担忧。

    “雅囡”母亲叫着田惠雅的爱称,捧着她纤弱的手,说道:“家里帮不上你什么忙,牙齿咬咬也要去呀!”

    屋里昏暗,母女俩坐在床沿上,田惠雅目光迟钝,呆呆地望着母亲,点点头。

    “小钢怎么说?”母亲关切地问。

    田惠雅摇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从腮边撒落。母亲眼圈发红,陪着女儿落泪。

       小钢请了一个星期的事假,来陪伴小惠。热恋中的人们,对未来的生活有着无穷的遐想。但是,小钢没能做通家里人的工作,不能随小惠内迁,离别是不可避免了。小钢陪着小惠到商场买需要带走的生活用品,还特意到了照像馆去拍了一张俩人的合影,留作纪念。

    “新娘子眼圈有点红肿,打点眼影,好哇!。”摄影师以为是小俩口来拍合影照,建议道。

    田惠雅摇摇头,不肯去补桩,坐在镜头前,紧紧地依偎在小钢的身边。

    摄影师也不坚持,随着他们,对光调焦,摆弄位置,嘴巴不停地念道:“就这样,别动,一会儿就好。新娘子别激动,面带微笑。开心点,开心点好哇?”照像馆里的摄像师,象看了红头文件似的,都追求固定模式,忘不了微笑情结。田惠雅心情烦乱,本不愿进像馆,小钢的建议,不好回驳。她深吸两口气,勉强定了定心,望着镜头,努力把嘴角往两边咧。

    摄影师有些不耐烦,等了一会儿,表情勉强,便捏动气囊。

    在这一星期里,田惠雅一刻都不愿离开小钢身边。出于世俗的规定、礼节,不得不分开以外。每当入夜,小钢要回家的时候,她总是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到弄堂口。小钢拉开她的手,说道:“回去吧!别出来了。”

    “早点来啊!”她拉住小钢的手臂不放,怕这一别,就不能回头了。

    “回吧!”小钢怜爱地帮她理了理蓬乱的鬓发。把她的额头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在耳边轻声说道:“我爱你。明天一早你没起床,我就会来的。我走啦!”

    田惠雅放开手,靠在弄堂口的墙壁上,出神地望着小钢在拐弯处转身向她挥手。流不尽的眼泪,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流到了嘴边。

    长夜难眠。田惠雅盼望着天早点亮,小钢可以早点来到自己的身边。在这一星期里,田惠雅的心就象块牛皮糖似的,贴在小钢的身上不放。

  • <花痴>第四章

    2007-02-08 10:21:53

    第四章  两地相思搭乘邮差的航班

    “江平”轮停靠南京、武汉,转“江渝”轮抵达重庆。住重庆饭店,休整了几天。又坐上了长途汽车,在绵延不断的山道上开了大半天,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坐落在属华莹山脉中段,嘉陵江边,沥鼻峡谷,修建在大斜坡上的新工厂。寝室已经分配好;从上海托运来的漆革箱已放在房里;床、衣柜及桌椅板凳都是公物,房间已打扫得干净整洁,田惠雅他们只要把随身的行李包提进寝室,铺好床单,便算安顿停当,可以休息了。

    一个寝室住两个人,分在同寝室的也是内迁同船来的职工。在上海市时,只知道是同厂的,没有交往过。她姓杜,崇明人,说上海话时还带着浓重的崇明腔。她留着短发,皮肤黑,象似被海风吹大的,长的有点土气。为人很和善,肯热心帮忙,随遇而安。来了不出两月,就学会了重庆方言,能较流利地和当地人交往,语言上已无障碍。

    田惠雅可有些小资情调。人长得娇小玲珑,衣着也颇为讲究。工作八小时认真负责外,其余时间视为绝对的个人空间。新的工厂地处实在是偏僻。离最近的农贸集市也得徒步半个多小时。厂里也无地方可玩,寝室、车间、食堂三点一线。和繁华的大城市上海相比,真无法相提并论。远离故土、远离恋人,她对陌生的环境不屑一顾,把自己封闭在自我的情感世界里。她鄙视这落后的“夹皮沟”、鄙视当地的方言。和当地人说话只用带着上海腔的普通话,距人于千里之外。在他人看来,她是一个自持清高的娇小姐。

        门卫室的老头不过四十出头,姓葛,山东人长得老相,48年的解放兵。腿上患有严重的风寒,发病时靠柱着拐棍走路,行动迟缓。所以厂里的人都称他叫“葛老头”。田惠雅进川后,一个星期起码收到两封信,在门卫室拿信,和葛老头也混熟了。

    “雅囡,信。”葛老头和善的笑脸,木刻般的皱纹,象湖水荡漾开来,用上海话和山东腔调混合起来的语言,开玩笑似的叫着田惠雅的爱称。

    拿到信的田惠雅是这一天当中最高兴的时刻。她急冲冲地回寝室,关上门,躲到帐子里看小钢来信。饱餐在这孤独中的甜蜜。

    亲爱的惠:

    这句抬头是恋爱信中最平常的语言,田惠雅可以闭上眼睛回味半天。

        上封信了想已收到。今天我路过小花园,看到了我俩在上个月还坐过的石椅子上,坐着两个谈朋友的男女。我顿时想到了你,想到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心头涌起了莫名的惆怅。忍不住给你写信。别笑我!

    田惠雅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含着。

    惠雅,你问我十六铺码头送你的时候,我在喊什么?现在我告诉你。轮船刚要离岸的时候,送行的人们骚动了起来,后面的人往前涌,前面的人有铁栅栏当住。我前面有俩母女,那母亲抱着约有三岁大的小姑娘,哭得象俩泪人,快站不住了,我怕他们倒下出事,就扶住他们,一边向后面的人喊:‘别拥挤!’好在人们还没有失去理智,混乱了一会儿,船开走了,人们便各自散去了。

    你在信里说,吃不到酱油。我打听到上海有固体酱油,星期天买了给你寄去。辣的吃不惯,只有你自己多做几顿,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田惠雅坐在帐子里,两腿圈缩着,把信铺在腿上,滚烫的脸颊贴在信纸上,用心感受着远方的恋人那颗真诚的心。

    同寝室的小杜从食堂买饭回来,以为屋里没人,拉开灯一看,见小惠缩在床上,吓了一跳,喊道:“你要死啊!灯也不开,吓死我了。不要梦游啦!信又不能当饭吃,食堂要关门了,快去,快去吧!”

    田惠雅仍慢吞吞地下床,把信按原样折叠好,放回信封,锁到抽屉里。她没有急着去买饭,仍在床沿上坐了会儿,看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这才拿着饭盒出去。

    小杜在背后直摇头。心里想道:“这个温吞水,看了肚肠骨都要痒出来。”

    入夜,秋虫唧唧。田惠雅无地方可去,点上盘蚊香,端坐在灯前,给小钢写信,打发时间。

    钢:

    信、包裹均已收到。进川已有三月。工作之余无所事事,读你的来信是我最大的欣慰。这儿地处山沟,穷乡僻壤,在一片荒地上建起来的工厂,附近只有几户农舍,要到最近的农村集市,起码要走上半个多小时。

    这儿的蚊子好凶好大,叮着不肯放。三只好炒上一盘菜呢!还有一种叫墨蚊,极小一点,不注意,肉眼都看不到,被它叮一口,皮肤上马上起红疙瘩,极痒。这儿的卫生条件也极差,是在上海想都想不到,也想都想不出来的。厕所都是蹲坑,粪池就在屋后,露天敞着。你看到过粪蛆吗!打着滚,抱成团蠕动着的。我第一次上厕所,逃出来了,呕吐了半天。这怎么蹲得下去呀!憋得没法,先用洗脚盆解决问题,尽量减少上厕所的次数。

    写到这儿,我想你、想哭,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田惠雅愣愣地看着笔尖,内心酸楚,不知这种相思之苦何时能熬到头。

    灯亮着,同寝室的小杜睡不着,催促小惠关灯,打趣地说道:“两地相思,一段闲愁。别熬着啦!“

    田惠雅,耷拉着头,不理她。

    第二天,田惠雅收到了小钢的来信,感到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迫不及待地跑回寝室,关上门,钻进帐子里,看信。信不长,不到一页纸。

    小惠,我争取到了出差的机会。到重庆一家厂调试设备。后天就走,到时再联系,我想到你们厂来看你,好吗?

    看到这儿,田惠雅欣喜不已,掐指算来,火车走三天三夜;航空信走四、五天,现在小钢应该已经到了重庆。爱恋的人已在身边、近在咫尺。她马上下床,对着桌子上的小镜子,照自己的脸,弄弄头发;翻开漆革箱找衣服。好象小钢就站在门口,要进来似的。忙活了一阵,她停下来,想到,还没联系呢,不知哪天会来,不过就这几天吧。坐到床边自己暗笑。

    一个星期过去了,小钢没来,也没有信。田惠雅由兴奋到失落;由兴致勃勃转为心灰意冷。盼望、期待、失眠、痛苦。她仿佛生活在梦幻里。白天,她管不住自己的脚,会走到通往厂里的唯一的公路桥上去等待;半夜,听到外面的风声,她会从床上跳起来,跑去开门。

    “这是个疯子嘛!”小杜缩在被窝里埋怨道。

    两个星期过去了,小钢来了一封非常冷淡的短信。

    小惠:

    厂里任务重,时间催得紧。听当地的师傅讲,到你们那里还要坐一天的汽车。过不来了,请谅解!

    我已回上海,火车旅行很吃力,瞌睡还没补上。可在家休息一天。明天要去上班了。

    田惠雅望着信纸发呆,泪水象珍珠般夺眶而出。她长久地仰卧在床上,浑身象散了架似的,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在眼眶里游动。

    “文化大革命”初期的武斗开始了。重庆的两派真正拿起了武器,准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田惠雅他们的工厂人心慌慌,无法组织生产。脑子比较灵光的早已请假回上海。到后来,公路被两派分兵把守,汽车已不能通行。内迁职工怕铁路也被截断,那可就回去无路了。他们组织起来,备足干粮和水,起个大早,有的一晚上根本没睡,趁着天未亮,静悄悄离开了厂区。男女老少,带家携口徒步一百多里山道,向火车站走去。结果厂里只留下了几位主要领导和几家在上海没有投靠的职工。

    田惠雅柔弱的脚步,跟着师傅们也在这逃难的队伍里。她哪里吃过这种苦哇!一百多里铺满石子的土路,蜿蜒崎岖。渴了喝点水;饿了吃块合川桃片;两腿乏力,在路边找了根短竹杆支撑着。脚底磨起了泡,指甲陷入肉里流出了血,走一步疼的嘴一咧。她想在路边坐下来歇会儿,怕掉队。这荒山野林的,没有人心里发慌,见了陌生人心里更怕。田惠雅只有咬紧牙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盼,两腿机械地迈动步子,内心里默默地反复念道:“不能掉队,小钢给我力量呀!我来了!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走了不到中午,田惠雅水壶喝空了;干粮也吃完了。为了减轻份量,她扔掉了水壶,扔掉了装着洗簌用品和换洗衣服的背包。只把钱和粮票藏在贴身的内衣口袋。手拄一根竹棍,轻装跟随大队人马往前移。到后来,她两腿已没有了知觉,不痛,不累,只是机械地迈出步子,往前走、往前走。竹棍也扔掉了,她感到一身轻松,真想贴上一张一角两分的航空邮资,搭乘邮差的班机,飞驰地回到日思夜想的上海。

    他们从天黑走到天黑,终于看到了菜园坝火车站上竖立着的“重庆站”三个字。走过月台,爬上了东去的列车。

     

  • <花痴>第五章

    2007-02-08 10:20:23

    第五章  在昏暗的路灯下徘徊

    火车经贵州、广西、湖南、江西、浙江,足足三天三夜,终于到达了上海北站。田惠雅虽是衣衫不正,浑身可嗅到臭呼呼的味道,但心情却象火车行进着的节奏,抑制不住地激动。她早早地跑到卫生间,用手捧水,洗涤灰垢。她慢慢地在脸庞上用手搓揉、按摩,把清水当成了护肤品,尽情地享用这片刻的愉悦心情;尽情地欣赏自己白玉般娇嫩的脸庞。不是外面有人敲门催促,她还会长久地自我欣赏下去。

    出了上海北站,标语、横幅满天,大字报横挂街头,人们表情冷漠,立即能够感受到一股凝重萧瑟的政治气氛。田惠雅他们在火车上已互留了通讯地址,出了检票口,便各自分散投亲靠友。他们庆幸自己已逃过一劫,与这儿正在发生的一切已感到与己无关。

    田惠雅回到自己的家。家人象听故事一样地听她讲一路的经历。他们有信的成分,也有不信的,除表以同情外,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她母亲为女儿所吃到的苦头而深感心痛。

    “雅囡,咱们不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就在家歇歇。”母亲用手绢擦拭着眼角。

    田惠雅茫然地望着家人,也不知以后该这么办。她一心想着小钢,想和他组织家庭,来脱离目前的窘境。

    第二天,田惠雅打了个传呼电话,和小钢通上了话,兴兴头头地告诉他,说道:“我在上海呀!你有空吗?我到你家去。”

    小钢回话有些迟疑,说道:“你怎么回来了?”

    “不高兴吗?”

    “哪里!只是感到突然。”停了一会儿,小钢接着说道:“这两天厂里活动多,看礼拜天有没有空闲。”

    “今晚上我就去,好吗?”小惠有些等不急。

    小钢吱吱唔唔地说道:“不行,不行。今晚上厂里有安排。回不来的。”

    “我自己去看看伯父伯母,好吗?”

    “你最好别去。”小钢武断地说完,便撂下电话。

    小惠听到听筒里的忙音声,仍拿着电话没放。她楞住了,从来没有感受过他的冷漠待遇。她敏感的内心感触到巨大的疼痛。

    当天晚上,田惠雅仍然买了些见面礼去小钢家。他们家小惠已熟门熟路,伯父伯母也很喜欢她,已把她当成家人看待。敲开门,小钢的母亲一脸惊愕,说道:“惠雅来啦!”

    “昨天刚回来的。”田惠雅站在门口,想侧身进去。

    小钢的母亲犹豫了会儿,没让开身。看到惠雅一脸的困惑,这才十分客气地接过小雅手里的拎包,让进客厅。

    小钢的母亲,给惠雅倒了杯水。

    “妈妈,你不要忙,我来。”田惠雅见小钢的母亲拿水果倒水,总没坐下来的意思,便起身接杯子。

    “你坐着,不要起来。”母亲有些过份的客气,让小惠感觉到很生疏。

    田惠雅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感到莫名的恐惧。离开不到大半年,一切都变得生疏、冷漠。她想起身走,又犹豫不决。瘦小的身材,缩小在宽大的椅子里。

    他母亲似乎打定了主意,沉着脸,在惠雅的对面椅子上坐下,说道:“惠雅呀,你要面对现实。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可能跟你到四川去。你和阿钢结了婚,离开六千里路,远开八只脚,小夫妻长期分居,相互照顾不到,哪象个家。还不如不结这个婚。把你调回来,我们也没有这么大的路子。我都前前后后给你们考虑过了。不现实的。放手吧!惠雅。你们结识的时间不长。人要现实一点。”

    田惠雅楞在椅子上,没有动。想到这大半年来的相思之苦、想到逃难路上的艰辛跋涉、想到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恋人身边,盼望得到身心的慰籍,现在却被这无情的现实,击得粉碎,被推到了千里之外的冰窟里。随后她脑子一片空白,泪水冰冻在了眼眶里流不出来。她昏昏沉沉地离开了小钢的家,沿着淮海西路番禺路的昏暗的路灯,步行回家。

    田惠雅生了一场大病。有家里人照顾着,打针吃药,一个礼拜慢慢好起来了。小钢来过一趟,没说上一句话。她只是眼泪汪汪地望着他,面色苍白。病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对周围的一切漠然无视。

    星期天的上午,小钢来了。起坐间的地板上,田惠雅的小弟弟还没有睡醒。她母亲让他进到布帘子隔着的里间。很小,放下一个单人床后,只留出能过人的走道。床横头放了一把椅子,田惠雅满面病容,朝壁而坐。小钢坐到床沿儿上,看着小惠在昏暗的灯光下,孤独无助地坐着,睁着两眼,没有聚焦,目光无神,望着看不到边的尽头,一言不发。

    “身体好点了吗?想出去走走吗?”小钢关切、怜爱地问道。

    小惠摇了摇头,默不出声。

    小钢压低了嗓子凑到惠雅的耳边说道:“雅囡,我妈妈对你讲的是他们的角度考虑,你怎么不问问我呢?”

    田惠雅转过脸,两眼盯着小钢。

    “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小姑娘,我没去见面。她还经常往我家里跑呢!”

    田惠雅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小钢的肩膀,仿佛抓住了生命的希望。怜悯、哀求的眼光里流动着晶莹泪水。说道:“结婚吧!我过不下去了。”

    小钢有些迟疑地把惠雅揽入怀抱。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可是两个家庭,乃至社会交往圈子里的事情。田惠雅好象闻到了别的女人留在小钢身上的香气,从小钢的怀里挣脱出来,理智的对他说道:“你走吧。趁我们还清醒的时候,走吧,不要回头!”

    “为什么呀?你怀疑我的感情?”小钢责备她。

    田惠雅面无表情,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默不出声。

    小钢走了,没有回头。田惠雅在家呆了三个多月,厂里的领导干部到家里来动员回厂复工。她登上了西去的火车。车厢里回荡着行进曲,她木纳地望着车窗外熟悉的城市街道,渐渐远去,内心涌现出了无限的眷恋之情。

    田惠雅回到了厂里,仍过着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没有了频频的来信,没有了万缕牵挂,可内心的压抑没有丝毫的减弱。她怕和别人多说话;怕别人当着面笑、背着人笑;她喜欢独处,喜欢长久地关上宿舍的门,在昏暗的房内,呆呆地傻坐着,面无表情,偶尔会露出发自内心的情不自禁的甜蜜微笑。

    同宿舍的小杜正在和厂里的技术员热恋。开始也没顾着小惠。有天夜里起床小解,猛然看见小惠的床上,直挺挺地站着个人。半个头顶出蚊帐的顶部,罩在纱布里。小杜禁不住尖叫一声,被吓得半死。她急忙拉开灯,挂开小惠的蚊帐门,扶她睡下来,惊魂未定,埋怨道:“你作死啊!万事想开点。哪能一棵树上吊死呀!”

    “睡不着。”田惠雅淡漠地答道。没有多理会小杜。

    星期天,田惠雅情绪好的时候会走到离厂不远的碧水溪去散步。沿着溪边的小路,铺着青石板,远处有高耸苍翠的沥鼻峡谷,溪上的石拱古桥已静卧百年,碧水溪的两岸,大片斑竹,金黄翠灿。田惠雅喜欢徘徊在这青翠黄竹之间,喜欢久久地伫立在石桥上,昂首翘盼。一待就是一整天。

  • <花痴>第六章

    2007-02-08 10:18:32

    第六章  红伞游弋在斑竹的苍翠中

    同宿舍的小杜要结婚了。厂里分配了一个小套间,田惠雅帮着她布置新房。家具是男方家里从上海托运来的,被面、床单在当地的集市上扯的布,在有铁车的职工家里,自己踏成的。田惠雅从箱子底里拿出了一条崭新的杭州锦缎被面,作为贺喜礼物。

    结婚当天,小杜简单收拾了随身行李,搬进新房。当晚在新房里,摆上糖果香烟,同厂的好友、职工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出了几个闹新房的节目,便早早的离去,让新人休息。

    厂里照顾田惠雅,没有另外分配人进来,让她单独住一间宿舍。

    为迎接党的“九大”召开,厂里组织了文娱宣传队,准备参加集团汇演。本来厂里的年轻女职工就少,田惠雅年轻、模样也周正,便叫她参加了集体舞的排练。

    工作之余,田惠雅参加了集体活动。她学舞认真,动作到位,有较好的文化素养。在宣传队的姑娘里面算是比较出挑的。从文工团请来当教导员的老师把她选为队里的骨干。

        教舞蹈的老师三十出头,年轻有风度。身材都是选拔过的,修长、匀称。披着军大衣,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高雅、不凡。在做舞蹈试范动作的时候,脱掉大衣,一身紧贴的练舞装束,那体健的身材、那优美的姿势,让田惠雅看得心旷神怡,想入翩翩。

    老师手把手地纠正动作。他纤细的富有骨感的手指,捏住惠雅圆润肉感的手掌;一手托住她的后腰,塑造一个两人结合的亮相动作。做得非常完美,在场的队员们都鼓掌叫好。田惠雅脸庞泛红,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在收功起身时,用手掌反捏住他的手指,两眼一望情深地看着他的眼睛。老师托着她腰部的手,暗暗地使了一把劲,让她感觉到整个身体都升上了云端。年轻人的心是相通的,不用多交流,俩人燃起了爱欲。

    田惠雅不屑与当地的职工交往,不与他们为伍,自以为高贵、优越。这次排练遇上了舞蹈老师,那幽雅的气质、朗朗的谈吐,两只会说话的眼睛,善解人意。她怦然心动,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初冬,嘉陵江水清澈如玉,江两岸仍苍翠欲滴。微弱的寒风吹过,整个山水更显得整洁如新,郁郁葱葱。田惠雅和老师在排练之余走到江边散步。他们裹着冬装,躲到避风的巨石后面,依偎在一起取暖,四手紧握,相互搓抚着,给对方热量。

    田惠雅红扑扑的脸,热辣辣的眼睛望着老师。老师会意地微笑,解开军大衣的排扣,把田惠雅整个儿裹入怀里。她感受到了他温暖如春的体温,她颤抖、激动,整个身体飘飘然,溶化了、蒸发了。老师轻柔地吻她的嘴唇、吻着她滚烫的泪水。

    夜深人静,田惠雅回到冰冷的寝室,内心充满了暖意,回味着老师的相遇。洗簌过后正准备上床。有轻轻敲门的声音。

    “谁?”屋外黑暗,田惠雅看不清是谁,不敢冒然开门。

    “小惠,是我。”男子压低了嗓子答道。

    田惠雅听得出这磁石般的嗓音,是老师来了。她欣喜若狂,穿着睡衣睡裤就开门相迎,把老师请进来。

    “我来参观你的安乐窝。欢迎吗?”

    她轻轻地插上门,转身用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小声点。他们的宿舍是连排平房,半砖半篱笆,隔成小间,两隔壁都住着人,夜静时,隔壁人大声说话,就象在一个房里一样。

    “你怎么找来的?没有门牌号,这一串十几个门呢!”

    老师神秘的微笑,回敬了一个食指竖在嘴唇的动作,没有答话。只用那活灵活现的眼睛,在小田的脸上飘逸。

    田惠雅让他坐在书桌前,冲了两杯从上海带来的麦乳精,端到书桌上。自己忐忑不安地挨着坐在床沿上。他和小钢是另一类人。小钢憨厚他活络、小钢木纳他善解人意、小钢本份他却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约轨动作,让你欣喜,让你激动。

    两杯冲好的麦乳精在书桌上冒出袅袅白气。他们四目相对,沉默不语。

    “我来的不是时候吗?”老师看小惠有些矜持,问道。

    田惠雅害羞地摇头,没答话。她渴望异性的爱抚、渴望这一见倾心的老师的到来。但她害怕,怕人生的第一次;怕走得太远没有结果。

    老师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她,眼白有些发红冲血,手慢慢地伸过来握住她的双手。田惠雅的下巴激动的有些颤抖,双手在他温暖的大手里,犹豫地抽了回来,目光回避,不敢正视。

    老师呷了一口麦乳精,把另一杯递给了小惠。他们各自捧着热杯子说话。

    “墙上那张碳素画,画得有点真。那条围巾要漂浮起来处理,这样可增添画面的动感。太实过真,显得呆板。”老师说着很专业的关于画面处理的话题。田惠雅无言以对,只觉得他说得有理,很崇拜他。

    “等这段忙过了,我给你画一张。”老师提议道。

    “你也学过绘画?”

    “我还没有上小学,油彩画就在全国的竞赛活动中获奖呢!别小看我。”老师颇为得意地夸耀。

    “那儿敢呢!”田惠雅素来羡慕会作画的才能,对画得好的人更是崇敬有加。老师的脸长型,鼻粱笔挺,薄嘴唇,眼眶大,一双灵活的眼睛,表情丰富多彩。她欣赏着他的脸,心驰神移。

    老师站起身,手压着她的肩膀,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晚了,早点休息。”他吻了一下她热呼呼的脸庞,退开身去开门。田惠雅忽然象刚刚苏醒似的,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抱着他的颈部,全身心的贴在他的身上。老师似乎早有准备,没有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而是宾至如归似的放开胸怀迎合她,伸出有力的双臂,搂住她的腰部,把她抱离地面,在原地打了个圈。田惠雅感到头晕目玄,胳膊紧紧挂在他的脖子上,仍他摆布。

    老师把她放倒在床上,坐在她的旁边,手指在她睡衣下露出的嫩滑的肚皮上轻轻抚摸。小雅双目紧闭,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兴奋与恐惧。当手指伸进她睡裤的时候,她突然坐起来,捏住他的手阻止他,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我怕!”

    老师没等她说完,便搂住她的脖子,用舌尖堵住了她的小嘴。她呼吸急促,冰凉的手指滑到了她的腿间,在滚烫的会阴处蠕动。她放弃了最后的抵触,全身心放松,仰卧着,任凭老师的抚爱。

    他是个老手,懂得节奏、懂得时机。田惠雅平生的第一次,在他的操刀下,充分感受到了性爱的炽烈、绵长,是那样的不可抗拒、那样的忘我境界。老师离开后,田惠雅失眠了。她回味着刚刚结束的缠绵,激动的心情久不能平静下来。她想老师陪着自己不要走,但他象躲避似的快速穿衣寻门而去。她没有一点儿责备他的意思,只为刚才带给她的激动、欣喜而默默地流淌着泪水。

    文娱宣传队成立了两个多月。田惠雅由于有和老师的恋情,生活充实,愉快,性格也变得开朗乐观起来。脸上时常挂着微笑。老师挺忙的,还要到别的单位去做辅导工作。可也很想着她,有次从成都给她买回来一串碳精做的项链,乌黑、油亮、沉甸甸的。她戴在自己用粗棒针织的毛衣外边,颜色搭配协调,显得高雅时尚,引来了多少爱美女士的目光。

    迎“九大”的文娱汇报演出刚结束,厂宣传队便解散了。老师走了。给田惠雅留下了多少思念与牵挂。他没有相约的信物,更没有履约的承诺。走得干净、走的潇洒。隔一段时日还给她寄张明信片,邮寄的地点有上海、南京、北京、拉萨,田惠雅的愁绪也跟随着他的足迹,满天飞舞。

    每天她回到冰冷的寝室,总能感觉到老师坐在她的床边,他笔挺的鼻梁,大而灵活的眼睛望着自己。她闭上眼,想象着他的到来,他的温柔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脸庞;她的富有弹性的乳房;在白璧无瑕的小肚脐边上画圈;在敏感的部位弹琴。她情不自禁地自我安慰,腿间爱液充盈,浸湿了内裤。之后, 她厌恶这些肮脏的东西,便脱掉内衣内裤浸泡在肥皂水里。把自己的手洗了又洗,总觉得有异味,双手被碱水泡起了皱纹,仍觉得不干净。

    田惠雅越觉得期盼无望,越封闭自己;越封闭自己,越觉得心烦意乱。长久的失眠、抑郁,眼圈发黑,面色枯蒿,头发蓬乱,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畏人怕光,整日里关门关窗,把床单加在窗帘上,捂得严严实实,她自己躲避在昏暗的屋子里,不露面。在屋子里度步;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后半夜里会独自跑到嘉陵江边,在冰冷的没膝盖的水里扯开衣服蹦跳。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脸上的表情却乐开了花。

    厂里值夜的人发现,把她送上了歌乐山,有专人看管,吃了嗜睡的药,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回到厂里,显得白胖的脸有些浮肿;目光呆滞无神,平时只有小杜来看看她,没有人和她交往。让她养病,爱上班就去;不去上班没人和她计较,三十五元六角的工资不会少她的,看病住院全劳保。

    田惠雅情绪稳定的时候,仍是位文雅端庄,矜持娇羞的年轻姑娘。她心灵手巧,用从上海买来的粗花布,自己裁剪,借铁车缝纫了一件当时不多见的旗袍裙。兰花白底,素雅高贵,她最喜欢穿上这身衣服,带上把大红色的尼龙伞,走到碧水溪畔去散步。

    在暖风徐徐的春季、在赤热骄阳的夏季、在清凉送爽的秋季、在寒风瑟瑟的冬季。碧水溪畔的斑竹,没有枯萎的时刻,秋天换次新叶,整年里苍翠欲滴,郁郁葱葱。远远的沥鼻峡谷,墨绿峻峭,小溪两岸绵延的山坡上,密密层层的斑竹,金黄翠灿,望不到边际。古石桥上,有一把游弋的红伞,时常地,经年地在那里,点缀着这片苍翠的小峡谷。

    红伞下的田惠雅,面色红润,文弱秀美。合身得体的旗袍裙,身材显得娇小玲珑,通体兰花白底的粗布,象浮雕般高雅。在青石板上;在小溪古桥的栏杆旁;在满眼翠绿的斑竹林中;在红伞象那火红如血的色彩映衬中,田惠雅显得娇媚婀娜,楚楚动人。她寄情于这绿竹清水,心中的烦闷得到了彻底的溶化。

     

  • <花痴>第七章

    2007-02-08 10:16:42

    第七章  男人的体味让她安宁

    生活平静如水,田惠雅的日子过得单调乏味。人们和她接触总是保持着畏惧的距离。就是田惠雅主动搭讪,别人也只是敷衍几句,不愿多说,怕她哪根神经短路找麻烦。在孤独的环境中,她更加地孤僻、自闭,内心的萌动得不到缓释,压抑时久,总会爆发,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怪癖之举。在阴雨连绵,晒不干衣物的初冬,她会嫌疑身上的毛衣脏,把它脱下来,洗了拆,拆了又洗。寝室里本来就阴冷潮湿的三合土,她会倒上盆水,跪到地上用板刷刷。她渴望着和异性交往,看到年轻壮实的小伙子,她会情不自禁地主动迎上去,用一口流畅纯正的重庆方言和他们搭讪,说些不投机的话题,并且眉飞色舞。在清冷的早晨,在较为僻静的买早饭的路上,她看到独行的年轻男子,会露出温柔的媚笑,还会伸开双臂拥抱对方,吓得别人没命地逃开。

    赵强是随父母内迁的职工家属,长了几年,出落成个健壮的小伙子。招进厂里学徒。一米七八的个头,喜欢武术,打得一套小洪拳,身材魁梧,在厂里是排得上号的帅气小伙。田惠雅暗恋上了赵强,喜欢他的魁梧;喜欢他走路时的矫健;喜欢他白晰的皮肤;喜欢他嘴唇上刚刚发出来的绒鬚。

    工作时田惠雅喜欢往半成品仓库跑。因为赵强在那里上班。仓库里静悄悄的,赵强的工作台靠门口的物品柜旁。小伙子在清点产品,登账盘存。田惠雅坐在一旁,帮他数着指甲盖大小的零配件。赵强刚出道,不谙世事。老大姐也是内迁一道来的,比较熟,时常到他这儿来坐坐,躲躲懒,也没往这方面想。田惠雅喜欢长久的挨着赵强坐着,看着他的脸,捏捏他肌肉粗壮的二头肌,嗅他身上特有的体味。

    赵强的母亲不干了,她告诫儿子说道:“她神经不正常,有花痴病,你知道吗?少跟她搭讪!”

    “啥叫花痴病?”

    “想男人想得发疯,是神经有病。不许跟她搭讪,听到吗!”母亲再一次叮咛道。

    “她自己要来,我又没招她!”儿子实话实说,辩解道。

    赵强的母亲心想,又不好直接去找田惠雅当面谈清,神经病躲都来不及,哪能去招惹她。只有先把儿子调开,让他到多人一起干的工种,不让他们有机会独处。好不容易给儿子谋得一个轻松的工作岗位,现在只有托人调开。母亲权衡再三,也只想得出这个办法。

    田惠雅几次到半成品仓库找赵强,都是别人替班,没见到人。这天吃过晚饭,田惠雅在寝室穿上了一件棒针粗绒线织的白毛衣,脸上匀了点桩,走到工厂的家属区,敲开了赵强家的门。

    “谁呀?”赵强的母亲打开门,见是她,便冷冷地说道:“你找谁?”

    “赵师母,是我呀!赵强在吗?”田惠雅讪讪地笑着说道。

    “他不在。”赵母犹豫不决,是直接关门好还是等待她的反应。她怕刺激她,犯起病来,不好弄。弄出大惊动来,左邻右舍也不好看。

    田惠雅站立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赵母让开身请她进来。田惠雅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等赵强。赵母给她端了杯开水,她没有喝一口,只找些无关的话来说,赵母只是作为礼貌“嗯、嗯”地应承她,不愿接话头。半个小时过去了,茶杯里的水早已不冒热气,冰凉的,田惠雅告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