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之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1-05 15:09:13

            何处去

       ——根据小学同学的经历而写

自从被勒令退出红卫兵团组织起,区瑞芬在学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了。原来的几个好友疏远了她。人们改变了昔日的目光,向她投来的只有冷漠和鄙视。现在她是多需要同情啊!

今天竟发生了这样一个更可悲的事情。瑞芬上午读书,看到其他同学都背上了红塑料的毛主席语录包,下午她自己也到商店里买来,放进语录,挎在肩头上。可在第一节下课时,一群同班的男女闯将们就把她拖拉带搡地弄出了教室。瑞芬忍气吞声,尽量地想避开他们,便往人少的桑树林里急走。但闯将们紧追不放,并直指着瑞芬的鼻子骂道:“狗特务的崽子,配背毛主席的语录包吗?玷污了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快取下来!”瑞芬不肯,紧紧地把语录包捂在胸口,祈求的目光来回地望着周围的同学,想得到一点怜悯和同情。但四周只有粗暴的责骂和哄笑声。就连自己原来最要好的朋友小珍,也跟着起哄,急于地想划清界线。瑞芬心里象刀割似的难受!不知谁喊了声:“她不配,把它取下来。”后,语录包就七手八脚地被他们拉断带子,夺了去。

区瑞芬气愤极了。她睁大的眼睛,泪水流满了脸颊,大声地说了一句,几乎是喊叫道:“你们不要欺负人!”

“嘿!谁敢欺负你呀?”站在瑞芬背后的一个男生说着就把她往前一推。瑞芬没防备,一下子碰到了站在前面的男生。那男生又把她往侧边一推。就这样瑞芬被他们打了五、六下“乒乓球”。后来又动了拳头,用力把瑞芬搡倒在地下。等老师赶来,他们才一哄而散。

区瑞芬被领到老师的宿舍。她扑在床上,浑身麻木,委屈的心灵阵阵颤抖,低声地抽泣,眼泪浸湿了手娟,滴湿了床单。

“命——我的命好苦哇!爸爸是特务,进了监狱。听妈妈说过他在法国读过书。家里有红卫兵看守着,不许妈妈出门,也不许我和妹妹乱走动。我犯了什么罪?竟没有一点自由。遭到的只有侮辱、毒打。我没干过亏心的事、对不起人的事,功课一向优秀。我不是坏人!他们为什么象对敌人那样蔑视我;那样围打我呀?------”她哽咽得喘不过气来,浑身颤抖,腹部一阵痉挛地收缩。悲痛持续了很久。

瑞芬很晚才离开学校。她无心回家,想到空旷的嘉陵江边,去享受一点大自然给她的自由和人间孤独的幸福。虽有习习的江风,但曝晒了一天的沙滩,地气蒸腾,灼热难受。穿着圆花点裙子的少女,踏着松软、烫热的沙子,向江边走去。她丰满、多姿的体态,映衬在夕阳的余辉中,在沙滩上留下了长长的影子。她用手把零乱的头发向后梳理,哭红的双眼望着温塘峡的深谷,赤如鸡血的夕阳,映红了崖壁,在江面上反射出粼粼殷红的荧光。

火球在远处的山峦间神奇地消失后,周围的一切迅速变得暗淡失色。东南方追来一片乌云,天急剧地灰暗下来。风吹起了晒干的落叶,水面浪着排排横波。

多美的大自然!区瑞芬痛苦、烦躁的心绪得到一点安慰。她迎风站着,尽情让暴雨前的狂风吹着自己的头颅和胸脯。虽然生活的浪潮在无情地冲击着少女的心灵,把她推向恐惧莫测的深渊。但人的生存心理是那样的顽强和坚定。她在问着自己:难道就这样屈辱地生活下去?家庭的现况不易改变,我有什么罪?受人歧视的生活会持续多久?难道竟没有一条生路可行吗?在区瑞芬的脑海忽然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离开这个家庭吧!”

她彷徨地回顾四周。风已停息,雨没能落下来。这是她感到遗憾的。漆黑的周围,只有江水映出了对岸点点的灯光。她双手交叉,紧抱住自己的肩膀,看不清眼前横着什么;望不见该走的路。寂静中只能听到流水冲刷礁石的声响;草丛中昆虫单调的叫声和自己“扑嗵扑嗵”的心跳声。拳头搡过的胸口和背面她感到有点疼痛,头脑晕旋。该往哪走呢?她思索着:回家吧,就是这么一个难堪的处境。到别处去?没有可依靠的人。有谁会怜悯我、同情我?我无路可走哇!难道江中的灯火才是我的光明;只有走向江底才是我的出路吗?

区瑞芬毫无目的,在水边徘徊。“家中还有可怜的妈妈和小妹妹。妈妈已被他们折磨得不象人样。昨晚她搂着我,哭了。要我带好妹妹。难道我就这样忍心丢开他们,让自己一身轻松,到极乐世界去吗?不能。我要活着,回家去!黑暗过后总归是光明。她背离江岸走着,探索着回家的路。走了一阵,听到前面有几个人向她这方走来。瑞芬想急忙躲开,可是不巧,被块鹅卵石拌倒,弄出了声响。

“谁?”一道电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了起来,看清了来者是五位背着钢钎的男子。(文革中武斗初期战斗队成员)瑞芬低下头要继续走路,但其中有个黑大个拦住了她:“别过去,那边在戒严。”

“戒严?那怎么回家呀?”瑞芬害怕地自言自语。

“跟我们走吧!”黑大个说。

“我家在那边。”

“兜个圈子就过去了。”

区瑞芬抱着及早回家的念头无可奈何,只有随着他们走。

他们都没有讲话,摸着黑,向江的上游走去。在拐进了一道乱石沟里的时候,那大个靠到瑞芬的身边。

“这么晚了,你来江边干什么?”

“吹吹风。”

“心里很闷吧?姑娘。”他笑着说:“今晚就可开心罗!”说着黑大个把钢钎猛地往地上一插,抱住瑞芬的腰肢,嘴象雨点似的印到她的脸上。

区瑞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呆住了。当意识到这将会是什么结果时,她奋力挣扎,企图摆脱对方的双手。“流氓!”她躲开了他的嘴唇喊了一句。但另一双手把她的嘴捂住了。

可怜的少女,被抱倒在地,剥去裙裤,忍受着兽性的奸污。她绝望了,晕死过去------

瑞芬苏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在朦胧的月色中,一个人滩在乱石间,挣扎着想站起来,没有一点力气,小腹剧烈地胀痛,恶心得想呕吐。胸罩被扯掉了,白嫩的乳头上留着手指甲和牙齿的血印,光着的下肢贴在冰凉的石头上哆嗦着。她喘着气,长时间的仰卧着,眼望薄云中闪出的冷漠的星光。这犹如一双双讥笑的眼睛,刺痛了她迟钝的心灵。瑞芬翻个身,让自己坐着,背靠着一块石头,两眼呆呆地望着江中的亮点。

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生活已把我推下了悬崖绝壁,虽还没有落到底部,但正在坠落中,很快就会粉身碎骨。走吧,这世界不容我,到另个世界去吧!瑞芬伏到地上,在绝望中向江边爬去。妈妈已到了悬崖边上,妹妹的结局但愿比我好,我早走一步了,没和你们道别。瑞芬的半截身体已浸入水中。她披着散发侧过脸来,望着这座熟悉的城市——度过了她整个少年时期的城市,现在要离开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心酸,涌上了心头。这时仿佛从远处传来了母亲和妹妹呼唤着自己乳名的声音。区瑞芬心绪惶惶地望着漆黑的身后。突然她站起来,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她发疯似的狂笑,这笑声在江风中颤抖。

这冷酷的世界,我向何处去呀!

又记:

《何处去》是八十年代写的,类似于伤痕文学。区瑞芬的原型是我的小学同学。记得那是六七年的事儿,我在北碚桑园小学读二年级,她四、五年级,比我们高大。被同学追着推搡的事是我亲眼所见,后面发生的事是听说的。那事儿发生以后再没见过她。瓜子型的脸,白里带黄,大眼睛,目光迟钝。三十多年过去了,她的样子和遭遇在我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2002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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