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呢喃
六年前的八月,我跳上卡车去川北务农。两天后的傍晚车停在了两座大山的沟底——双河镇,公路已到了尽头。有俩社员来接,行李分装在两只喇叭型的背篼里,我空着手跟在后面,又继续赶路。山势陡峭、山道坎坷。我和他们才结识五分钟,只知那中年姓蒲,那青年也姓蒲。我默默地跟着,没有更多的话。翻过了一道山梁,天色骤暗,不见月光。前面是俩识途的影子,在稀疏的柏树间晃动,稍不留意影子便显得模糊,侧面可望见,山脚的院落远远地象盒火柴,几缕灰白的轻烟漂浮其上。我双腿发软,仿佛仍在卡车中摇晃,不知能否走到生产队。
小蒲把一支点燃的竹节塞到我手里;老蒲走在了我的身后。四周忽然弥漫了红光,他们的额头上汗珠晶莹,沉重的行李绷直了背篼绳子,肩胛处布衫浸湿呈黑色。
有两支火把在漆黑的山梁上游弋,远远便可望见。半夜,我们走进了一座院落。院内静悄悄的,只有一扇门半开着,有亮光。他们把我引进了这间屋子,解下行李。队长已煮好了浠饭。我见他俩要走,便说:“老蒲小蒲,你们累够了,歇一会儿,喝口浠饭不迟。”
他俩憨厚地笑笑,愿留下。队长在我身后说:“没你们的,回去吧!”他俩又憨厚地笑笑,走了。那队长不过三十出头。他端上了两碗,和我对喝着介绍说:“我姓蒲,我们队五十来户,只有三户不姓蒲。你姓余,那是例外,我们拍巴掌欢迎啊!”
蒲队长走了。我铺好床,准备就寝。可是,劳累过度,神经兴奋,长夜难寐,便起身去把油灯移到床头和我作伴,但动作过急,没有挡风,一颗亮头忽地一声,使这陌生的房间顿时漆黑一片。火柴摸不着,只有就地放下油灯,靠着记忆摸回床。
第二天醒来,从高处的木格窗中照进了太阳光。外面人声吵杂。我怕发生意外,便跳下床,拉开门。门轴“吱嘎”一声,引来了满院子人的目光,他们手中拿着农具,好奇地望着外乡人——头发往一边飘着不分头路;细鼻梁上架了付眼镜;那翻开的衬衫大领可真气派,象电影里的“小生”。有几位大嫂按捺不住跨上廊沿,想看清这薄纱般的套衫是啥布料缝制的。即刻有股酸溜溜的汗臭味钻进我的鼻腔,搔得想打嚏。怎么解释呢?这是便宜又经穿的尼龙衫。我尴尬的很,凑近不愿、关门不妥。这时蒲队长走来扯着嗓门嚷道:“看见了!这是老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上南坡翻地去!”他叫叫嚷嚷地轰走众人。人们背起锄头、搭锹,陆续离开,嘴里“嘀咕”着新奇的感受,还不时回转头冲我笑。那几位大嫂被队长骂了几句粗话,便底了头急急地躲开去。队长过来招呼一声,要我休息,便也不见了。
大山沟的院落里没有商店,更不会有餐厅。每日三餐都得自己动手。川北缺煤,烧柴灶,又不兴用烟囱。在家里没搞过这玩意儿,满屋的烟,呛得我直流泪。点火一小时,连锅水都没开。门外有“吃吃”地笑声。我侧过脸去寻找,在薄烟中几颗黑脑袋缩了回去。我索性放下火柴,坐到床沿。这时,门口笔直站着一个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衣服象似被泥浆染过,满身发皱,童稚的脸,好奇的双眼满含羞涩。我无可耐何向她笑笑。她心领神会,勇敢地跨进高过膝盖的门坎,灵巧的小手奇迹般地把火拨旺。
“女娃子。”我用这句昨天在卡车中学会的当地称呼,向她询问:“叫啥名字?”
她不出声,埋着头,只顾往灶肚里塞柴。一会儿,锅里的水溢开了,“吃吃”地发出笑声。她便大着胆子,朝我这方一望,嘴里细声地念着:“火要空心,人要忠心”的口决,自顾朝门外退出去。
我没法谢客,急忙去漱洗。下水道在院坝另一边的廊檐下。我往牙刷上挤点牙膏,端杯水,绕过去刷牙。还是那女娃子,见我用根绿棍子在嘴里使劲蹭,又见嘴里吐出了白沫,以为是吞了农药,着急得直跺脚,涨红了脸,吓得叫出了声。开始我不解,望四周看看,没发生什么事呀?后来漱完口,那女孩自知失误,含羞逃开了。我楞了一会儿才醒悟:这里的人连刷牙还没有见过呢!
我感到惊奇,但时间长了,新鲜感也随之淡漠。那“女娃子”是大队会计的娇女,当然姓蒲,名秋菊。自那以后,见到我,她知羞,可也友好,还常帮她家里给我送咸菜。大约半年后,我和一同下乡的晓玲接触增多。她是邻队的,来去有二十里山路。可是那年头,无所事事,生活单调,这点山路算哪回事呀!她常来我这儿,连赶集都要路过。因此和我队上的社员混得比我都熟。
记得我在农村过第一个生日,那是个雨天。上个集,我们已采买好食品,打算在生日那天做几道拿手菜。晓玲还凑近趣说道:“我要让你大吃一惊,连筷子都不知往哪儿下!吃后打耳光都不肯放呢!”其实哪星期没这么二、三天聚在一起,自找乐趣?反正每月家里寄钱,办生日不过是个口实。
秋菊推开房门,见桌上摆了那么多的菜,自知来得不是时候,忙退出去。晓玲一把拉住她:“秋妹,别忙走哇!家里没吃晌午吧?”
小秋菊憋着不吱声,好久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晓玲姐。今天‘扎雨班’,不出力,不烧锅。”(当地的农民家里逢雨天没出工只开两顿饭)
忙了一上午,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我们谁也没在意。晓玲把她哄到桌边,邀她一块吃。秋菊拿起筷子,这下给难住了。这是些什么呀?既不是回锅肉;又不是烧白;更不是蒸杂。我和晓玲没出声,看着她。后来她自言自语地说:“我吃这个洋芋。”可她咬开的是个红烧肉碗里的鸡蛋。我和晓玲都放声“哈哈”大笑起来。秋菊含了半个蛋,手捂住红扑扑的脸。晓玲把她搂进怀里。
乡间有乡间的乐趣。秋菊也不会因此而生气,只是和晓玲更亲近了。晓玲姐给她买回了牙膏牙刷。她就学着天天用。邻居都不知这小女娃子着了什么魔。象晓玲姐那样的裤子秋菊也想有。问父亲要钱买布,不成,就嘟嘴抹泪。秋菊他们的裤子颜色单调,不收腰,不收裤腿,口袋贴在两边的裤缝上,穿时不分前后,象只口袋,皱巴巴的不贴身。
后来晓玲给她做了一条时新的直筒裤,穿上后显出了秀长的腿,挺美的,可她扭捏着不敢跨出门坎。这事在田边地角议论开了。什么“人不大心眼大”;“扮得再象也脱不了龙(农)壳”等等难听的话传到秋菊的耳朵里。她默默地忍受了几天。但做梦也没想到,“快嘴表哥”会给她起个“假知青”的外号。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下狠劲在表哥壮实如牛的背上泼下拳头和鼻涕。出了气,便流着泪穿上那条崭新的裤子,冲出房门,走向院坝,并发誓至死不理他!
时过境迁,那几年山沟里的生活说难忘也没有多少闲功夫去回味了。只是去年听说通了火车,了想生活不会象以前那样清苦了吧!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到火车站去接晓玲。她是从娘家回来。由于时间还早,我便到货场去看热闹。搬运工把一箱箱待发的货物堆放在铁路边。忽然有两只木箱的发往地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写着:“南充专区,双河镇站。货物名:牙刷。”这不是运往我第二故乡的吗?牙刷的需要量这么大了!整整一米见方的两大箱!我很激动,想搭上火车,再去看看那里的山、那里的人。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深丘陵,山脉连绵,山色葱郁。沟底有弯弯的水田,禾绿点点;梁上有藏月的鱼池,喜逐寻伴。那半山腰绕着缕缕炊烟的四合院里,生活着憨厚的大蒲小蒲;爽直的队长和含羞又有勇气的秋菊——算来她该满二十了吧?
几天后,晓玲下班回家,给我看封信,是秋菊来的。信中说,今年春节办婚事,男方是福根。我想不起来福根是谁。晓玲说就是“快嘴表哥”。信中还问,“能否买到呢大衣,最好是大红色的。”读到这儿,我抬眼看了看晓玲。妻子虽然烫了头发,上装还是件中长的两用衫。这种大衣不常见,我们跑了好几个商店,最后托了人,才没让新娘子失望。
夕阳在远处的山梁上,那殷红的光照在窗台上,给两盆盛开的栀子花羞出一层晕红,清香弥漫了这小小的斗屋。妻子坐在床沿,用旧的绒布衫改制婴儿衫。她的整个心房已被快要降临的小天使占居了。
这时,火车的汽笛声在远处的山间呼唤。春节后已有三个月了,但一直不见秋菊的来信。了想婚事一定很体面吧?她穿着红色的呢大衣过门,“快嘴表哥”——她的丈夫,不知又会给她起个什么雅号?
1982年6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