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弥陀的夏秋
想起笑弥陀,使我回忆起了在下乡的第一天和他的相遇。
七五年的盛夏,我刚高中毕业,还没过半月,一张大红喜报贴到了我家的门口。简单的行李自己拎着,上了卡车。车上都是象我这般的同龄人,无忧无虑的,让卡车载着一群刍鸟,飞向了广阔天地。
公路到了尽头。带队的干部让我们背上行李,爬上一面陡坡。夏日的骄阳烤得膀子火辣辣的;汗水顾不得擦,渗进眼里刺痛。好不容易上到了一个山岚丫口。嚯!两棵高大的黄桷树,荫天蔽日,风吹动着树叶,凉嗖嗖的,极爽快。我们身不由己地瘫倒在大树地下,贪婪地蔽荫纳凉。带队干部指着靠黄桷树左边的一个光秃秃的石坡说:“这儿正在给我们盖农场宿舍,两楼一底,盖两栋------”大伙儿一听,便散雀似的跑去了。
我也把行李撂在树下,顶着太阳,跑上了那面光坡。有十几位石匠正打地基,其中有一位的长相引起了我的兴趣。他坐在一把谷草上,叉开着两条光腿,正打着两腿间的一个炮眼。穿件黑色的褂子,敞开着,胸脯上的肉随着有力的挥锤抖动着,肚脐眼儿露着,大而深。见我正注意他,便抬头冲我友善地笑笑,那团团的脸上浮显出几条明快的皱纹;缺门牙的嘴张成“O”字型的笑口,使我一下子想起了杭州灵隐寺里见到过的那尊石雕——“笑弥陀”。而眼前的这尊可是活灵活现的哩!
这就是我和他的相遇,一见面就给起了个形似的外号。他是大队派进知青农场指导生产技术的农民。后来混熟了对他也知道的更多一些。他姓何,名孝先,是位很知情达理的老人。说老也不过四十五、六岁,庄稼人老相。早年念过两年私塾,因家贫辍学。本来嘛,种田都是按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办,能简单的写写算算,就算不错的了。
正置中稻灌浆的季节,老天久不下雨,田里缺水。农场派我和笑弥陀夜守水库,让水库里的水顺畅地流到农场的稻田里。
入夜了,水塘边的蚊子“嗡嗡”地直碰到脸上、手膀上;牛氓叮住皮肉就不顾丧生的危险,死叮不放。不过我有准备,从农场带来了两盘蚊香和莆扇。笑弥陀带着我查看了各条流水渠道的接口,堵了几个黄鳝洞后便坐到瓜棚一角,闷葫芦似的抽着叶子烟。小棚里黑黢黢的,只有在笑弥陀吸烟时烟头放出红光,映照出他紫铜色的脸廓。当吐出一口烟时,影像便幽幻似的消失了。我不惯熬夜,呵欠一个接着一个地打,便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两只酥饼打牙祭,以此来驱赶瞌睡虫。我给笑弥陀递了一个过去。他接在手心上,烟嘴移开唇边,吐出一口唾沫,便嚼食起来。一个酥饼我三二口就下肚了,而笑弥陀却久嚼不完。我以为他牙口不行。他越嚼越慢,后来仅听不到声音了。我以为他睡着了,从地上拣了颗小石子抡过去。叶子烟的星火又一闪一闪地亮起来了,伴随着响起了他沙哑的嗓音:“六一、二年那阵,有这么个饼子能救活一条命啊!我‘屋里’(老婆)要给细娃儿吃奶,大人都断肚了,哪儿来的奶水?我去挖观音泥回来,细娃儿扑在他娘的身上,又哭又吮,我‘屋里’已经没有气了!”
他平静地讲述着仿佛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紧吧了几口烟,火光映照出那双满含泪水的眼眶。我不得不为它的真实而颤栗。这惨痛的,扯人心肺的一幕在他的心里不知浮显过多少遍!这沉重的感情压迫着,伴他渡过了多少岁月啊!
天朦朦亮时,我跟他来到了他的家。房门没有上锁,两间连通的土坯瓦房,看得出由于年久失修,房沿的瓦已所剩无几,有面土墙上斜裂着一条两指宽的缝。当门一个方桌,屋里墨黑。我犹豫地跨进门坎在桌边坐下来。左边是灶,右边是床。床上蜷缩着他的儿子,仍打着呼噜。桌子、床沿一切家什上都是灰扑扑的,缺少一双女人的手。笑弥陀笑成“O”字型的嘴,端上了两碗热过的包谷糊糊:“没啥好吃的,垫垫饥。”说着便自顾呼呼地喝起来,神态变得认真、严肃,不容别人打岔。
我看着有些犯愁,那碗沿边上有一圈厚厚的黑垢,热腾腾的包谷糊上结着黄黑色的硬块。在农场我们也吃包谷糊,颜色黄嗓嗓的,不好吃但好看。可笑弥陀端上来的真让人见了觳觫。出于面子,我不敢让包谷糊在嘴里停留,大口大口往下咽。吞完,他要给我添,我双手捂着碗口,头摇得象铜丝串着似的。
下乡的第一个春节过后,坡上的麦苗转绿了,农村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一天上午我们给小麦淋粪。我从猪圈挑粪到坡上,由笑弥陀淋。当我挑来第二担时,笑弥陀背过脸向山坡下走去。我叫了几声不应。我以为他耳背,便要追上去,另一为老农拿着粪瓢过来说到:“别喊了,他又不聋。”
“洒尿去啦?”我没好气地说。
“断肚了,昨晚喝了碗泡菜汤上床,能挺到现在很不易啦!你试试看?两个全老力,年终分配倒差队里二毛钱哩!”那老农慢慢的解嘲。
我听得呆了。什么年头哇?又不是“忆苦思甜!这号断粮的事就发生在眼前。而笑弥陀仅一声不吭!
当晚我带着自己仅有的一点粮票和钱,到了笑弥陀的家。他躺在床上,欠欠身子。我不敢提断粮的事,怕在伤口上撒把盐。他干鳖的嘴唇蠕动着,缺掉的门牙处成了一个兔嘴似的缺口。煤油灯的青光影在他瘦骨伶仃的颧骨上,掩盖了他半个脸。我一下子意识到,我和笑弥陀之间堵着一道厚厚的现实的墙啊!我把钱粮悄悄留在桌上,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就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坐在宿舍写日记。外面一阵闹哄哄的声音。我赶紧开门去看。只见笑弥陀被大队专政队的几个壮实的小伙子捆绑着,边拖边搡地带到知青农场受审。原来农场买头耕牛,由笑弥陀向牛贩子牵线,牛贩子给了他二十元好处费。专政队便给扣上“贪污”的罪名,追查二十元的下落。
“花了,买粮,吃了。”笑弥陀被细棕绳勒得痛苦不堪,哭丧着脸道。
“老东西,还想耍滑头!”一双粗壮的手臂抓起木凳向笑弥陀的下身抡去。一声嚎叫------笑弥陀拖着一条淌血的腿,用双手慢慢地爬离了农场。男知青们眼睁睁地看着发呆;女知青都吓得躲进屋里,不敢出来,有的“呜呜”地哭出了声。
专政队没法,捆走了他家仅有的一头小猪崽。
二、三年后,知青们考工、读书陆续离开了农场。我被招进了技工学校。在学校和工厂的环境中一晃四、五年过去了。听说这几年农村变化很大,落实了农村政策,万元户大量涌现。我仍记挂着笑弥陀,他断了一条腿,干农活不得劲,做菜生意更不行,怎么个富法呢?在一个秋日的星期天,我搭上了去农场方向的车。还是和第一次下乡那样,下了车便往一面陡坡上爬。只不过当年我背的是行李,而今是架崭新的照相机。爬到半坡,前面的石梯上有位汉子,手拎着一桶水,正一拐拐地向上走。这宽大熟悉的背影,一下子让我喊出了笑弥陀的名字。他转过脸,善意地冲我一笑。正是他。我赶上去要帮他提水。
“还行,还行。”他谦让着,执意不放。
没法,我只得跟着他走。心存疑虑:他家离这儿还远着呢,跑这儿来提水干什么?
“上去歇歇吧。”满桶的水随着他一摆一摆的身躯晃动着,仅一滴未撒出。
我们爬上了山岚丫口,那两棵上百年的黄桷树仍在那儿挺立着,枝繁叶茂,张开了巨大的风袋,兜满了秋天的凉意。树下小歇着三、五个过路人。有挑担的农民、“跑蹿蹿”的买卖人。
在黄桷树的根上新钉了一个木架,上面放了五六个土碗,碗里装着老荫茶。笑弥陀洗碗倒水,而后端坐着和小歇的人们聊天。噢,他干起了卖老荫茶的生意。
我正口渴,端起一大碗就咕噜噜地喝。这回的碗可干净多了。喝完便掏出两个角子丢进一个竹篓里。
“客气啥子哟?一碗茶还请你不起!”笑弥陀乐笑着,打着蒲扇,驱赶“嗡嗡”乱叫的蚊蝇。
“买卖公平嘛!”我说笑着坐到树根上,寻思他为什么要来做这份没赚头的买卖。
他和另外几个熟客正聊上兴头:“现在找钱的门道多着呢!饿不死的啦!生的、熟的、煮的、炒的都能卖钱,老婆舍得也能变钱啦!”周围的人都被逗乐了。笑弥陀的团脸乐开了花,泛着红光,缺门牙的嘴笑得特别宽大。
过路人陆续地走了,黄桷树下恢复了暂时的宁静。笑弥陀洗碗、凉茶,动作熟练,被打折的腿在地上一垫一拖的,支着他的上身移动。我心里感到一阵疼痛。他这岁数如在企业里已拿着退休工资,怡享天年了。
“卖老荫茶,一天能有几个钱?”我劝他趁早别干。
“能糊口就行啦!”
“趁这几年形势好,发点财,养老吧!”
“钱是要人去挣的,又不能从天上落下来。说得轻巧!”笑弥陀坐在树根上,神情变得忧郁、阴暗,一改那笑佛的表情,锤着自己的断腿,“你也看见,我现在能干什么呢?已是入土的人了,只要不成儿女的拖累,就算老天爷开恩啦!”他很知足。
我感觉到,他老了,从心里已经老了。在他记忆的沟壑里,刻下的是怎样的几道情感的沧桑啊!现在也已经磨平了吗?
(19860910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