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手
火车滑进S市火车站的月台，吴国华急匆匆地跳下车，出了剪票口，就往18路电车站跑，想早点赶回自己的家。他结婚十年来，一直两地分居。内迁的时候，女儿才两岁。现在已读小学二年级了。这次出差路过，时间紧迫，想突然出现在妻子的面前，好让她惊喜万分。
吴国华掏出钥匙，转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妻子还没有下班。灶上有锅冷饭。他用开水泡上吃了半碗，便倒在床上休息。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一个熟悉、亲切的脚步声，睁开眼，妻子走进房里。大半年没见爱妻了，他从床上一轱轳坐起来，欣喜地冲着她微笑。可妻子却冷冰冰的面孔对着他。
“你回来做啥？”
冰冷的问话，他感到被当头浇了盆凉水，上半截麻木；下半截动弹不得，心里“咯噔”一下紧缩了。
“爸爸！”女儿从妈妈的身后钻出来，放下书包，欢天喜地的跳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晚饭后，妻子领着女儿准备出门。吴国华尴尬的脸靠在门框上。妻子没抬头对他说：“今晚有夜班，玲玲我带走，外婆家去。”
房门“咣当”一声关上。
空房。吴国华孤零零地独自趟在床上，心情十分烦躁、沮丧。半年前妻子给他在S市找了个工作单位。虽然现在国家有照顾长期分居两地夫妻的调动政策，但调动手续谈何容易啊！原单位不放行，你插翅也难飞。
吴国华不是小气鬼，每次去找主管人事的厂长，从没空过手。求他、请他，几乎要下跪了。（只要下跪管用）可那官老爷剔着牙，打着饱嗝，乜着眼慢吞吞地开腔道：“我们都是六千里路一道来的，你的困难我也同情。我一个人也作不了主，等开办公会议，我给你提提。”
有这句话，吴国华已是千恩万谢了。但半年过去了，仍是石沉大海，月亮被天狗吃去了。
自己在那儿没亲没戚，这种事靠谁去帮忙呢？他折腾了一夜，没睡好。天不亮便晕糊糊地乘车走了。他哪里还有心情办公差，闷闷不乐地回到厂里。借酒消愁，厂里的大事、小事、急事、要紧事，管他三七二十一，一推了之。
几星期后，吴国华收到了一封奇怪的来信：
小吴：
你现在的处境与心情，我们十分理解。为帮助你摆脱目前的痛苦与烦恼，使你的家庭和睦、快乐。我们愿向你伸出温暖的手。请于明日傍晚到花溪河畔散步，有人找你细谈。如果你珍惜这份友情，请保持沉默！
勿误！
葱绿的花溪河畔，在夕阳的映照中，染上了一层殷红的光。幽雅、宁静的水边，吴国华让一位陌生的年轻妇女挽着胳膊，象一对大龄的情人，在幽深的小径中漫步、谈情。
吴国华侧面看去，估计她大约三十出头，端庄文静，象个中学老师。
“你了解我吗？能帮我什么忙？”
“调到S市工作，和妻儿团圆。是你的愿望吧？”
“凭白无故，我们又不相识，为什么帮我？”
她婉尔一笑，：“不会白帮的。一千五百元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这点我们了解。如肯破费，不出两月，你能如愿以偿。信不信由你，机会只有一次。”
吴国华不敢相信，身旁这位文雅的年轻妇女，在平静的口吻中，老练地谈生意。一千五，对每月只有四十几块钱收入的来说，这是一笔多年的积蓄啊！作为家庭团圆的代价，他一点也不感到心痛。但交给她，靠得住吗？怕是一场骗局。
她仿佛猜得出他的顾虑。接着说道：“信任是友谊的基础。如果到期没有成功，经费没有退还，我们有信在你那里，可以报警。我们不会怪罪于你。不过请放心，这类差错没有前例。我们说一不二。”
“你们？”吴国华有些胆怯，“你们是干什么的？”他被挽住的手在发抖，“你们有通天的本领，怎么去办？”
“不要激动，冷静想想。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如愿接受这双温暖的手，请明确答复，对你没有坏处。”她和善地侧过脸，朝他微笑着，让他恢复平静。
吴国华的脚步忽快忽慢，显得焦躁不安。那年轻妇女挽着他，固执地让他与自己同步，匀速地，缓缓地向前漫步。
这几天吴国华在恐慌中渡过。能相信这种明码实价的赎身费吗？不信又怎么办？这几年的调动报告不知递了多少回，希望渺茫。赌吧！豁出去了，不问输赢。他从银行里取出了还没到期的钱，数了几遍，分放两个信封内，外扎一个塑料袋，放到了预定地点。又根据嘱咐，按常规手续，向厂人事科递交了一份简短的请调申请；再向S市用人单位寄去了一封自我介绍，请求录用的信。万事具备，他在静静地等待中渡过了几天。半个月过去了，一点风声都没有。他逐渐懊悔起来，各种疑虑，重新翻滚，七上八下。到后来仅是度日如年似的难熬。
等到送出钱的第二十九天。那天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吴国华接到了厂人事科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去办理调动手续。这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事，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但长久的盼望，一旦成为现实，也不敢轻信自己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在旁的同事们祝贺、讨糖一阵热闹后，他才真切感到喜从天降，热血上涌，咽喉梗堵，热泪止不住刷刷而落。
两天后，吴国华办理完手续、托运走行李，给家里拍发了一封加急电报，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归途。
三天三夜的火车，将要到达终点。当火车滑进S市的月台，老远他就望见了妻子抱着玲玲站在月台上。玲玲的小手上挥动着一条红色的小手绢，象一团胸中的火在燃烧。
出了站，他们奢侈了一回，要了部“差头”回家。女儿在车上高兴地扭起了迪斯科，唱起了自己最得意的儿歌。司机也被这家人的欢乐气氛逗乐了。
深夜，女儿已在床上熟睡。那透红的脸蛋，象两个熟透了的苹果，可爱极了。家庭的温馨，融融地在久别重逢的夫妇之间，揉和了每个人的感情。吴国华搂着妻子，坐在沙发上，象一对正渡着蜜月的新人。
“一部彩电的代价。”
“没有彩电没关系。能一起生活，再大的代价也值得。”妻子眼眶红红的，“钱还可以慢慢积攒，只要能生活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妻子反反复复地讲。
他看着激动的妻子，欣慰的笑了。他还想说什么，突然胃里一阵搅动，恶心得想吐。他打了几个干呕，眼泪忍不住地往外流。
妻子看着丈夫难受的表情，理解地扑进他的怀里，訇訇地哭出声来。
1986年9月初稿
2006年12月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