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 圆
嘉陵江在三月绵绵不断的细雨中,象一条翠绿色的绸带,在葱郁的丘陵山峦中蜿蜒。深沟峡谷,白濛濛的雨雾,像轻浮缥缈的薄纱,挥之不去。陈沛颢站在江边芦席棚里避雨,两眼久久地注视着峡口方向的江面将要出现的船影。
三峡轮在观音峡口“呜呜”鸣叫着。这熟悉的吼声,多少年来总是牵动着他和妻子团聚的喜悦。今天不同了,三峡轮将载着妻儿来到自己的身边,作永久的定居。十七年来的盼望,就在眼前。船就要靠上码头,两地相思的时光,即将结束。可是这等待的半个多月来,他没有感到半点欣喜,内心平静得象暴风雨前的湖水,似乎有些麻木了。当三峡轮稳稳当当地靠拢码头,看到瘦小的妻子牵着儿子的手跨下船舷;紧跟在后面的女儿满身挎包,他们左顾右盼地在江边踯躅而行。他踏进雨中,脚踩泥泞的小径,向他们迎上去。内心深处翻腾起一股不知名状的酸楚。
掌声、掌声。陈沛颢回想起两个月前的场景。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眼前缓缓升起了一片泪雾,热热地、湿湿地流满了脸庞。他站在讲台上宣读论文,可眼前呈现的不是白纸黑字的稿子,而是那付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担子。那难忘的,带着眼泪和微笑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穿着学生装,脸上带着稚气的陈沛颢,凭窗望着绿色的大学校园。农村长大的他,经过十几年的努力学习,马上就要毕业,踏上工作岗位。在高分子化学领域,凭着耕牛对土地的热情,在神秘莫测的分子结构中谨慎地探索,祈望新的发现。
可是,一张冰冷的报到通知,把陈沛颢送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你跟王工搞模具吧。”一个行政干部模样的人对他说道。
这就是现实。国家的需要就是你的理想。
厂里优待大学生,给他分了个单间。在搞好本职工作的同时,他不愿放弃自己的专业。他仿佛看到了高分子结构中闪耀着黄灿灿的桂冠。他用百倍的努力,在自己的斗室里,用简陋的实验装置,一遍、十遍、百遍地反复实验论证。寂静而短暂的夜晚,他沉浸在自己的乐园之中,内心得到了片刻的宁静。一篇篇高分子粘接理论的论文发表,从黑发中写出了白发。二十年过去了,今天,就在今天,久嚼的苦果抿出了甘甜。
在化工界陈沛颢象一颗突然出现的慧星引人注目。在机械制造厂也发现了人才,得到重视。农村的妻儿办进了工厂,还分配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这是他好多年前向厂里提出过申请,但不可能办到的事情。现在办到了。陈沛颢默默地接受了厂里的好意。新房里,雪白的墙壁上双鱼型的壁灯,发出高雅的咖啡色的柔光。从乡下托运来的几样乡土家具放在贴有碎花墙布的房间里,显得灰暗、别扭。不过这几样熟悉的家具,使陈沛颢想起了过世的老父老母。他停住整理书籍的手,转过身,靠在书架前默默地望着刚跨进新居的娘儿仨。
妻子是个在城里呆过几年的回乡知青。她正忙碌着,利索地收拾着散乱在床上的杂物。从她喜盈盈的笑容中一定认为丈夫是受到重视的,了不起的人物,要不怎能把他们从农村转出来呢?妻子有条不紊的动作,时而朝这边呆望一会儿,神态中流露出农妇的憨气。可以相信,不出两年,她不仅能适应这儿的环境,也许还能成为城市中赶时髦的女性哩!女儿套上了一条崭新的薄呢裙子,对着壁橱门上的镜子,旋转着身子,“咯咯咯”地疯笑着,被太阳晒出来的粗糙的黑皮肤,套上这么一条鲜丽的服装,象土瓦罐套进了一只精致的磁瓶里。好在她认为别的姑娘穿上好看,穿在自己身上一定漂亮。一进门,小儿对门上的旋转把手发生了兴趣,翻复扭动着,掂起脚,把眼睛凑到暗锁的孔上,看个究竟。捣鼓了半天,抬起脸说道:“爸,把这拆开看看好吗?”真是个不厌其烦的孩子,象谁呢?在模糊中他看到了自己。
陈沛颢的思绪回到了两月前那场学术报吿会之后与老同学的相见。
“嗨!沛颢,打了照面不认得人,真有你老兄的。”陈沛颢刚读完论文,脸上还滚烫地发烧,走下讲台,就被一位矮礅壮实的中年汉子从背后叫住了。
“王南。”陈沛颢回过神,认出是大学里的同窗,便兴奋地和他拉手。
王南握住他的手就舍不得放开,硬拉他到休息厅去喝一杯:“老兄,咱们哥俩二十年没见面,干了这杯。”
陈沛颢喝不惯微带酸味的液体,但也不会扫老同学的兴。
“祝贺老兄的成功,干了!”王南胖胖的身体,浑身是劲,不住地给沛颢兄斟酒,笑哈哈式的脸型,几杯酒落肚,泛起了红光:“没关系,啤酒。欧洲人的液体面包嘛!”
陈沛颢酒过三杯,清瘦的脸上,一对疲倦的眼睛,红红的充满泪光。
王南安静了片刻,说道:“沛颢兄,我理解你的处境。我们所刚成立了一个粘接研究室。我已向所里推荐了你。会后去参观一下怎么样?
陈沛颢心里一阵激动,不敢相信地盯着王南的眼睛。他感激这位热心的同窗,心想以后的实验不是我小小的斗室能承担得起的啦!没说得,去搞专业吧!这个机会不能放弃。我已浪费了十几年,还会有几个十几年呢?那是罪过!他拿定主意,当即答应,愿意调往。
“好,爽快!我回所里马上发商调函。”王南壮实的身段高兴得从椅子里弹起来。
老同学真守信用,陈沛颢回厂没几天,钟厂长就约他到办公室去。陈沛颢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钟厂长一身洋装,细花点的领带上,一支金黄色的别针闪着光,和屋内的巨幅壁画,猩红色的软靠沙发,吊兰上发出柔和的光,和谐地溶合在一起。他热情地迎上来,给陈沛颢倒上杯茶水,亲手递到身边的茶几上,象是接待一位上级。陈沛颢从没受到过这样的礼遇,挺尴尬,但进门时的不安情绪消失了。
“老陈呵,你也算是我厂的老人马了。对你的关心一直不够。”厂长面带微笑,斟字酌句地慢慢说道,“当然,你也不是哪种斤斤计较的人。长期以来为厂里任劳任怨。这点我知道。”
陈沛颢心想,王南的商调函肯定已经到了。钟厂长在这种情况下讲这番话,是何用意呢?
厂长点上一支烟,靠在沙发上:“大集体有几个招工指标。厂里决定,解决你多年分居的困难。根据照顾知识分子的政策,把你爱人招进厂。已派人事科小罗具体经办这件事。你有何意见呢?”
这是一桩陈沛颢意想不到的事。当然,把妻儿调出农村,家庭能团圆是陈沛颢多年盼望而不敢奢望的事。厂里这样帮忙,真是求之不得的呀!有何意见?厂长这么不提调动的事呢?他猛然醒悟,得放弃调动;放弃将要跨进的实验室;放弃自己精心编制的实验计划。和妻儿团圆、渴望着团圆、为了妻儿。。。。。。
他什么也没有说,情绪暗淡地走出办公室。钟厂长在他身后微笑着送他出门。他感到多层的楼梯象一个个沙鱼的大嘴,张着,狰狞地露出白而尖的牙齿,紫红色的口腔冒出腥恶的气味,扑面熏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渊,脚下象踩上海棉,软软地不由自主。
一声木板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哗啦啦”玻璃瓶烧杯破碎的惊响把陈沛颢从回忆中拉回来。看到儿子扳倒了阁板上的木箱,瓶子、烧杯倒下来碎了一地。瓶子里的液体流在一起,“吱吱”地冒烟。儿子从站着的凳上摔下来。陈沛颢的心紧缩了一下,一股无名火冲上来,抓过儿子,一巴掌闪去。儿子从呆楞中惊醒,“哇——”地大哭起来。
妻子发现丈夫动怒,怕儿子吃亏,便扑过来抱起儿子,看到巴掌打过的脸上顿时冒出五条红印,心疼得眼泪夺眶而出。她双手紧紧抱住儿子,气得浑身发抖。
“血、血!”女儿惊叫起来。弟弟手背上有条一寸长的口子在流血。妻子麻利地掏出手帕给儿子抱上,操起扫帚,强压住心头的火,把碎裂的玻璃扫进木箱,正准备和女儿抬出去倒掉。
“放下!”陈沛颢象头激怒的猛狮,冲过来一把推开妻子,护着木箱,看到这些破碎的,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心爱之物,心里就象被利爪掏抓般难过。
父亲的吼声把儿子的哭声震住了。女儿恐惧的眼神望着他,退缩到墙角。妻子看到俩孩子被吓呆了,顿时涨红了脸,挺出胸脯,厉声地喊道:“我们一来,你就没好脸看人。我们碍你什么事啦!嫌弃,就不用把我们叫出来!我们走!”说着解下围腰,抡在地上,抱起儿子冲出房门。
“妈妈。”女儿仿佛如梦初醒,尖叫着从墙角猛然扑过去,抱住母亲的后背,嚎啕大哭。儿子的哭声也参合进来。哭声振得整个房间里“嗡嗡”直响,仿佛要塌了下来。
陈沛颢退到阳台,让习习的凉风吹散胸中的烦闷。“冷静一点啊!”他告诫自己,“娘儿仨欢天喜地来和我团圆,我不该破坏这欢乐的气氛,伤了他们的心。克制一点吧!一起生活还刚刚开始呢!”他凭栏望着西山的峡谷中,那抹被夕阳染红又渐渐冷却的云,阴沉的脸,透过玻璃窗,向房间里望去。在暗弱的壁灯下,妻子坐在床边,黄黄的脸向上仰着,不住地抽泣,被泪水浸湿的鬓发紧贴在耳边;怀里横抱着儿子,小脸上仍留着泪迹,已进入梦乡,用手帕抱住的伤口上还在滲血;女儿哭泣着从母亲的肩头离开,倒了盆热水,拧把毛巾,给妈妈擦脸。
“这就是我的团圆。”陈沛颢心头掠过一阵悲凉。他多么渴望家庭的温暖,也渴望能在自己喜好的研究领域里拼搏、畅想。而眼前这一切是怎么了!模糊得让人看不清自己。他用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泉水般涌出来。
工厂的灯光在黑暗的夜色中,构勒出的轮廓象头巨型的病狮,静静地屈卧着。陈沛颢预感到,它正苟延残喘地等待着时机。到那一刻,它将舞动起来,猛扑过去。一辆救护车鸣叫着从病狮的躯体间急速地呼啸而过,天空划破了宁静,耀眼的蓝光在眼前闪烁,久久地弥漫在整个山谷。
1986年11月21日草稿
2006年12月24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