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 诀
一
小梁刚进厂时是位热血青年。思想进步，工作热忱，积极上进。在上街学雷锋活动中表现出了组织才能。本人喜欢舞文弄墨，写个报导、编个通讯也上路。又听车间反映，他的本职工作是钳工，完不成定额，心思不在这里，拖小组后腿。厂领导权衡再三，把他调往厂团委当干事。对小梁来说这是他积极进步的结果，这个工作对他来说是如鱼得水，能充分发挥他的工作才能。几个月后，团委书记为解决夫妻长期两地分居，调到她丈夫所在的城市去了。小梁理所当然地扶正，当上了厂团委书记。他踌躇满志，热情高涨，领着厂里的青年团员们围绕党委布置的中心议题，开展活动。劳逸结合，到了秋天，征得厂党委书记的同意，组织一次秋游。这件事给他扎扎实实地给上了一课。
厂里安排了车，小青年们在厂大门口集合上车。年轻人在一起免不了打打闹闹、嘻笑颜开。偶尔路过的厂党委书记是个四七年的老干部，看不惯这散散垮垮的兵，便走过来，谁也不打招呼，把两扇铁皮大门给关上，只留出过人的通道，汽车无论如何出不去的，之后便一声不响地走了。这下傻眼了，小年轻们安静地坐在车上等待发车。门没上锁，但谁也不敢去拉开这两扇门。十几分钟过去了，人们仍安静地等在车上，不敢高声喧哗。
开车的老司机对小梁说道：“梁书记，再不走今天怕赶不回来了！”又给小梁支招：“快去找王书记下矮桩。（认错）”
小梁心想：“我们没做错什么呀！怎么去认这个错呢？认什么呀？现在把门拉开出发，去旅游，回来怎么办？谁来承担这个后果？自己怕承担。可我是组织者，只有自己硬着头皮去找王书记了。”
小梁下了车，上班时间还早，王书记肯定在家。他走到家属区，敲开了书记家的门。王书记山东人，南下干部，长着一米六不到的矮个子，一脸的严肃。见小梁来了，也不让进门，站在门口训斥道：“我以为你不来了。怎么带的队伍，嘻嘻哈哈的，能拉出去吗？”
小梁不敢申辩，怯生生地看着书记，点头称是。
“无组织，无纪律。这样的队伍能打胜仗吗？”
“是、是，书记，我们一定吸取教训，回来认真总结。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去吧！注意安全。”王书记说完，转身进屋。小梁帮他把门轻轻关上，这才如释重负，赶快跑回厂大门口，把两扇铁皮门拉开出发。
“权威，这就是权威呀！”坐在车上，小梁想道：“没有地方说理去。”但就是通过了这件事，聪明的小梁领悟出了一个秘诀，可受用一辈子的秘诀。
二
团委在党委的领导之下；梁书记当然是在王书记的领导之下。梁书记大会小会、待人处事，总是鲜明的打着王书记的旗帜，贯彻王书记的指示。自己只是一个上情下达者。还别说，这招挺管用，办事较为通顺。
团委书记这个位子，那是青春饭，上了一定的岁数，要被年轻人顶下来的，不是长久之计。小梁干了七八年的团工作，也差不多到点了。接下来该给为自己谋个好的位子。工作业绩明摆着的，政治资本也有了基础。他的愿望是能到比较大的车间当脱产的党支部书记。他盘算着，二车间的支部书记是脱产的，岁数该到退休的年龄，是个好去处。但是现在协助二车间书记工作，又算是专门培养的接班人是个服转军人。工作经历，政治条件并不比他差。再加上厂里的第一把手王书记是扛枪出身，特别看重有部队经历的服转军人。这个位子怕拼不上。求其次，能当没有多少实权，管管职工福利的工会主席也成。小梁盘算着，也在王书记面前隐隐约约地提到过。看来没有多大动静。
有一次，厂里人员比较集中的食堂，贴出了爆炸性新闻的大字报。上面例数了王书记玩弄女职工的丑行。职工们看了都在暗暗发笑，与己无关，看看就走开了。这本该保卫部门管的事，梁书记碰到了。他毫不犹豫地跨上前去，为了维护王书记的尊严，也不顾好多人围着观看，一把把大字报从墙上撕了下来，扯碎，扔到下水道，让污水冲走。嘴里还不停地念道：“什么年代了，还贴大字报！”
这件事之后，王书记提前离岗离休。临走之前把小梁安排到了厂工会主席的位子上。
三
已步入中年的梁主席，经过多年管理工作的打磨，炼就了他办事老练，思路清晰、说话有理有据、拿捏适度，还能很好地贯彻领导意图的本领。随着市场经济的改革深化，工厂向现代企业制度转轨变形。厂里实行厂长负责制。抓销售、促生产，重用销售大王、重用技术干部。厂长成了说一不二的第一把手。工会主席的待遇从一般科长，提高到了副厂级的地位。有多少人眼红这个位子。梁主席一无过硬的文凭（带职弄了个企业管理大专）；二无技术专长。这几十年在厂里干的都是与生产无关的事。他感到危机，能否保住副厂级待遇的位子。厂长是才提拔起来的“老九”，之前在设备科当技术员，没什么交往。
企业深化改革，走到了“减员增效、下岗分流、裁撤冗员、轻装前进”的阶段。厂里要把年满男五十五、女四十五的大龄职工下岗分流，甩掉包袱；有几个关停并转的车间部门下岗分流职工的岁数下到了四零五零。这是关系到职工的切身利益的问题，矛盾必然激化。厂部办公会议权衡再三，认为工会梁主席去当这个改制办主任比较合适。他在工会主席任上几十年，算是厂里的前辈，对职工的情况比较熟悉。厂长最后拍板：“叫他干。”
当此决定由厂人事科长和他谈的时候，梁主席似乎早有预感。虽然这有降职之意，但他沉静了会儿，说道：“服从厂长的安排。”接着开玩笑地说：“我听厂长的，是厂长的镙丝钉，厂长把我拧到哪里，我就在那里发光发亮。”
从小梁到梁书记；从团支书到工会梁主席；从梁主席到现在的改制办梁主任。这几十年一步步走来，他从小梁变成老梁；从老梁变成了处世老道的人精。他始终没敢忘记从“王书记关门事件”中悟出的那个秘诀，只是在以后的工作中，灵活运用，发扬光大。
让职工下岗可不是一件容易做的工作。得罪人不说，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但梁主任有一套，他采取化解矛盾，个各击破的方针。对年纪比较老的职工这么说：“你年纪也大了，各种老年毛病也出来了。厂里现在效益不好，你上班只能拿到六七百块钱。你办了内退，我给你算过，可以拿到五百多块，只少一百多块。厂里继续负责你的社会保险，没有后顾之忧。你咋算不过来呢？”
“光是一点儿基本生活费，在岗时期的效益收入、福利都没有了。现在物价涨得又快，明后年的情况谁也不知道，日子还不知过得去过不去。”那位职工说着大实话，为离岗后的生活担忧。
“办了手续，你就可以回家不上班了，想休息，想干点儿什么都行。你有钳工手艺，现在外面很吃香的，找个千而八百的不成问题。”那职工被他怂恿得办了手续。
年纪较轻的职工，政策不同，能拿到手里的生活费只有二百多块钱，阻力较大。梁主任也有办法对付。首先让他们无所事事，造成没有工作可做的事实。谈到待遇问题，他说请劳资部门解释；谈到重新上岗的事，就请他们自己去找车间用人单位谈，可是车间用工得听厂里的。所以，谈也是白谈。就这样用踢皮球的策略拖垮他们的自信心。再拿出一二个下属独立的服务公司看大门的岗位来诱惑，安排家庭生活确实比较困难的职工上岗。但必须先向厂里自己写出书面申请下岗，签定协议书。只要有人走了，后面的事情就理顺成章了。
四
老梁这个改制办主任当得稳、当得牢。干了十几年，在他的操作下，厂里下掉了三分之一的职工，减员增效。企业的利润不敢说，起码拿到手里的工资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改制前，老梁不到千元；改制后拿到了三千多元，比管生产的副厂级稍低，但加上不定期的效益奖，不少了、知足了。
他闲来无事，捧着茶杯，伏在自家的阳台上，看到进进出出，迫于生计到处打临工的职工，有时也会动了恻隐之心。虽然自己已六十有二，早办理了正式退休手续。但厂里的改革要继续，他仍在岗留用，少不了他。他真想把自己用了一辈子的秘诀传受给他们。其实这是多么浅显的道理：要尊敬权力，你什么都该有，只要没有自我就行。人是要被权力者所用，才能成为人才嘛！
他们到老了还没弄明白呢！
2006/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