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第五章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2-08 10:20:23

第五章 在昏暗的路灯下徘徊

火车经贵州、广西、湖南、江西、浙江,足足三天三夜,终于到达了上海北站。田惠雅虽是衣衫不正,浑身可嗅到臭呼呼的味道,但心情却象火车行进着的节奏,抑制不住地激动。她早早地跑到卫生间,用手捧水,洗涤灰垢。她慢慢地在脸庞上用手搓揉、按摩,把清水当成了护肤品,尽情地享用这片刻的愉悦心情;尽情地欣赏自己白玉般娇嫩的脸庞。不是外面有人敲门催促,她还会长久地自我欣赏下去。

出了上海北站,标语、横幅满天,大字报横挂街头,人们表情冷漠,立即能够感受到一股凝重萧瑟的政治气氛。田惠雅他们在火车上已互留了通讯地址,出了检票口,便各自分散投亲靠友。他们庆幸自己已逃过一劫,与这儿正在发生的一切已感到与己无关。

田惠雅回到自己的家。家人象听故事一样地听她讲一路的经历。他们有信的成分,也有不信的,除表以同情外,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她母亲为女儿所吃到的苦头而深感心痛。

“雅囡,咱们不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就在家歇歇。”母亲用手绢擦拭着眼角。

田惠雅茫然地望着家人,也不知以后该这么办。她一心想着小钢,想和他组织家庭,来脱离目前的窘境。

第二天,田惠雅打了个传呼电话,和小钢通上了话,兴兴头头地告诉他,说道:“我在上海呀!你有空吗?我到你家去。”

小钢回话有些迟疑,说道:“你怎么回来了?”

“不高兴吗?”

“哪里!只是感到突然。”停了一会儿,小钢接着说道:“这两天厂里活动多,看礼拜天有没有空闲。”

“今晚上我就去,好吗?”小惠有些等不急。

小钢吱吱唔唔地说道:“不行,不行。今晚上厂里有安排。回不来的。”

我自己去看看伯父伯母,好吗?”

“你最好别去。”小钢武断地说完,便撂下电话。

小惠听到听筒里的忙音声,仍拿着电话没放。她楞住了,从来没有感受过他的冷漠待遇。她敏感的内心感触到巨大的疼痛。

当天晚上,田惠雅仍然买了些见面礼去小钢家。他们家小惠已熟门熟路,伯父伯母也很喜欢她,已把她当成家人看待。敲开门,小钢的母亲一脸惊愕,说道:“惠雅来啦!”

“昨天刚回来的。”田惠雅站在门口,想侧身进去。

小钢的母亲犹豫了会儿,没让开身。看到惠雅一脸的困惑,这才十分客气地接过小雅手里的拎包,让进客厅。

小钢的母亲,给惠雅倒了杯水。

“妈妈,你不要忙,我来。”田惠雅见小钢的母亲拿水果倒水,总没坐下来的意思,便起身接杯子。

“你坐着,不要起来。”母亲有些过份的客气,让小惠感觉到很生疏。

田惠雅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感到莫名的恐惧。离开不到大半年,一切都变得生疏、冷漠。她想起身走,又犹豫不决。瘦小的身材,缩小在宽大的椅子里。

他母亲似乎打定了主意,沉着脸,在惠雅的对面椅子上坐下,说道:“惠雅呀,你要面对现实。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可能跟你到四川去。你和阿钢结了婚,离开六千里路,远开八只脚,小夫妻长期分居,相互照顾不到,哪象个家。还不如不结这个婚。把你调回来,我们也没有这么大的路子。我都前前后后给你们考虑过了。不现实的。放手吧!惠雅。你们结识的时间不长。人要现实一点。”

田惠雅楞在椅子上,没有动。想到这大半年来的相思之苦、想到逃难路上的艰辛跋涉、想到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恋人身边,盼望得到身心的慰籍,现在却被这无情的现实,击得粉碎,被推到了千里之外的冰窟里。随后她脑子一片空白,泪水冰冻在了眼眶里流不出来。她昏昏沉沉地离开了小钢的家,沿着淮海西路番禺路的昏暗的路灯,步行回家。

田惠雅生了一场大病。有家里人照顾着,打针吃药,一个礼拜慢慢好起来了。小钢来过一趟,没说上一句话。她只是眼泪汪汪地望着他,面色苍白。病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对周围的一切漠然无视。

星期天的上午,小钢来了。起坐间的地板上,田惠雅的小弟弟还没有睡醒。她母亲让他进到布帘子隔着的里间。很小,放下一个单人床后,只留出能过人的走道。床横头放了一把椅子,田惠雅满面病容,朝壁而坐。小钢坐到床沿儿上,看着小惠在昏暗的灯光下,孤独无助地坐着,睁着两眼,没有聚焦,目光无神,望着看不到边的尽头,一言不发。

“身体好点了吗?想出去走走吗?”小钢关切、怜爱地问道。

小惠摇了摇头,默不出声。

小钢压低了嗓子凑到惠雅的耳边说道:“雅囡,我妈妈对你讲的是他们的角度考虑,你怎么不问问我呢?”

田惠雅转过脸,两眼盯着小钢。

“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小姑娘,我没去见面。她还经常往我家里跑呢!”

田惠雅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小钢的肩膀,仿佛抓住了生命的希望。怜悯、哀求的眼光里流动着晶莹泪水。说道:“结婚吧!我过不下去了。”

小钢有些迟疑地把惠雅揽入怀抱。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可是两个家庭,乃至社会交往圈子里的事情。田惠雅好象闻到了别的女人留在小钢身上的香气,从小钢的怀里挣脱出来,理智的对他说道:“你走吧。趁我们还清醒的时候,走吧,不要回头!”

“为什么呀?你怀疑我的感情?”小钢责备她。

田惠雅面无表情,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默不出声。

小钢走了,没有回头。田惠雅在家呆了三个多月,厂里的领导干部到家里来动员回厂复工。她登上了西去的火车。车厢里回荡着行进曲,她木纳地望着车窗外熟悉的城市街道,渐渐远去,内心涌现出了无限的眷恋之情。

田惠雅回到了厂里,仍过着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没有了频频的来信,没有了万缕牵挂,可内心的压抑没有丝毫的减弱。她怕和别人多说话;怕别人当着面笑、背着人笑;她喜欢独处,喜欢长久地关上宿舍的门,在昏暗的房内,呆呆地傻坐着,面无表情,偶尔会露出发自内心的情不自禁的甜蜜微笑。

同宿舍的小杜正在和厂里的技术员热恋。开始也没顾着小惠。有天夜里起床小解,猛然看见小惠的床上,直挺挺地站着个人。半个头顶出蚊帐的顶部,罩在纱布里。小杜禁不住尖叫一声,被吓得半死。她急忙拉开灯,挂开小惠的蚊帐门,扶她睡下来,惊魂未定,埋怨道:“你作死啊!万事想开点。哪能一棵树上吊死呀!”

“睡不着。”田惠雅淡漠地答道。没有多理会小杜。

星期天,田惠雅情绪好的时候会走到离厂不远的碧水溪去散步。沿着溪边的小路,铺着青石板,远处有高耸苍翠的沥鼻峡谷,溪上的石拱古桥已静卧百年,碧水溪的两岸,大片斑竹,金黄翠灿。田惠雅喜欢徘徊在这青翠黄竹之间,喜欢久久地伫立在石桥上,昂首翘盼。一待就是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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