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第四章
第四章 两地相思搭乘邮差的航班
“江平”轮停靠南京、武汉,转“江渝”轮抵达重庆。住重庆饭店,休整了几天。又坐上了长途汽车,在绵延不断的山道上开了大半天,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坐落在属华莹山脉中段,嘉陵江边,沥鼻峡谷,修建在大斜坡上的新工厂。寝室已经分配好;从上海托运来的漆革箱已放在房里;床、衣柜及桌椅板凳都是公物,房间已打扫得干净整洁,田惠雅他们只要把随身的行李包提进寝室,铺好床单,便算安顿停当,可以休息了。
一个寝室住两个人,分在同寝室的也是内迁同船来的职工。在上海市时,只知道是同厂的,没有交往过。她姓杜,崇明人,说上海话时还带着浓重的崇明腔。她留着短发,皮肤黑,象似被海风吹大的,长的有点土气。为人很和善,肯热心帮忙,随遇而安。来了不出两月,就学会了重庆方言,能较流利地和当地人交往,语言上已无障碍。
田惠雅可有些小资情调。人长得娇小玲珑,衣着也颇为讲究。工作八小时认真负责外,其余时间视为绝对的个人空间。新的工厂地处实在是偏僻。离最近的农贸集市也得徒步半个多小时。厂里也无地方可玩,寝室、车间、食堂三点一线。和繁华的大城市上海相比,真无法相提并论。远离故土、远离恋人,她对陌生的环境不屑一顾,把自己封闭在自我的情感世界里。她鄙视这落后的“夹皮沟”、鄙视当地的方言。和当地人说话只用带着上海腔的普通话,距人于千里之外。在他人看来,她是一个自持清
门卫室的老头不过四十出头,姓葛,山东人长得老相,48年的解放兵。腿上患有严重的风寒,发病时靠柱着拐棍走路,行动迟缓。所以厂里的人都称他叫“葛老头”。田惠雅进川后,一个星期起码收到两封信,在门卫室拿信,和葛老头也混熟了。
“雅囡,信。”葛老头和善的笑脸,木刻般的皱纹,象湖水荡漾开来,用上海话和山东腔调混合起来的语言,开玩笑似的叫着田惠雅的爱称。
拿到信的田惠雅是这一天当中最高兴的时刻。她急冲冲地回寝室,关上门,躲到帐子里看小钢来信。饱餐在这孤独中的甜蜜。
亲爱的惠:
这句抬头是恋爱信中最平常的语言,田惠雅可以闭上眼睛回味半天。
上封信了想已收到。今天我路过小花园,看到了我俩在上个月还坐过的石椅子上,坐着两个谈朋友的男女。我顿时想到了你,想到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心头涌起了莫名的惆怅。忍不住给你写信。别笑我!
田惠雅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含着。
惠雅,你问我十六铺码头送你的时候,我在喊什么?现在我告诉你。轮船刚要离岸的时候,送行的人们骚动了起来,后面的人往前涌,前面的人有铁栅栏当住。我前面有俩母女,那母亲抱着约有三岁大的小姑娘,哭得象俩泪人,快站不住了,我怕他们倒下出事,就扶住他们,一边向后面的人喊:‘别拥挤!’好在人们还没有失去理智,混乱了一会儿,船开走了,人们便各自散去了。
你在信里说,吃不到酱油。我打听到上海有固体酱油,星期天买了给你寄去。辣的吃不惯,只有你自己多做几顿,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田惠雅坐在帐子里,两腿圈缩着,把信铺在腿上,滚烫的脸颊贴在信纸上,用心感受着远方的恋人那颗真诚的心。
同寝室的小杜从食堂买饭回来,以为屋里没人,拉开灯一看,见小惠缩在床上,吓了一跳,喊道:“你要死啊!灯也不开,吓死我了。不要梦游啦!信又不能当饭吃,食堂要关门了,快去,快去吧!”
田惠雅仍慢吞吞地下床,把信按原样折叠好,放回信封,锁到抽屉里。她没有急着去买饭,仍在床沿上坐了会儿,看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这才拿着饭盒出去。
小杜在背后直摇头。心里想道:“这个温吞水,看了肚肠骨都要痒出来。”
入夜,秋虫唧唧。田惠雅无地方可去,点上盘蚊香,端坐在灯前,给小钢写信,打发时间。
钢:
信、包裹均已收到。进川已有三月。工作之余无所事事,读你的来信是我最大的欣慰。这儿地处山沟,穷乡僻壤,在一片荒地上建起来的工厂,附近只有几户农舍,要到最近的农村集市,起码要走上半个多小时。
这儿的蚊子好凶好大,叮着不肯放。三只好炒上一盘菜呢!还有一种叫墨蚊,极小一点,不注意,肉眼都看不到,被它叮一口,皮肤上马上起红疙瘩,极痒。这儿的卫生条件也极差,是在上海想都想不到,也想都想不出来的。厕所都是蹲坑,粪池就在屋后,露天敞着。你看到过粪蛆吗!打着滚,抱成团蠕动着的。我第一次上厕所,逃出来了,呕吐了半天。这怎么蹲得下去呀!憋得没法,先用洗脚盆解决问题,尽量减少上厕所的次数。
写到这儿,我想你、想哭,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田惠雅愣愣地看着笔尖,内心酸楚,不知这种相思之苦何时能熬到头。
灯亮着,同寝室的小杜睡不着,催促小惠关灯,打趣地说道:“两地相思,一段闲愁。别熬着啦!“
田惠雅,耷拉着头,不理她。
第二天,田惠雅收到了小钢的来信,感到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迫不及待地跑回寝室,关上门,钻进帐子里,看信。信不长,不到一页纸。
小惠,我争取到了出差的机会。到重庆一家厂调试设备。后天就走,到时再联系,我想到你们厂来看你,好吗?
看到这儿,田惠雅欣喜不已,掐指算来,火车走三天三夜;航空信走四、五天,现在小钢应该已经到了重庆。爱恋的人已在身边、近在咫尺。她马上下床,对着桌子上的小镜子,照自己的脸,弄弄头发;翻开漆革箱找衣服。好象小钢就站在门口,要进来似的。忙活了一阵,她停下来,想到,还没联系呢,不知哪天会来,不过就这几天吧。坐到床边自己暗笑。
一个星期过去了,小钢没来,也没有信。田惠雅由兴奋到失落;由兴致勃勃转为心灰意冷。盼望、期待、失眠、痛苦。她仿佛生活在梦幻里。白天,她管不住自己的脚,会走到通往厂里的唯一的公路桥上去等待;半夜,听到外面的风声,她会从床上跳起来,跑去开门。
“这是个疯子嘛!”小杜缩在被窝里埋怨道。
两个星期过去了,小钢来了一封非常冷淡的短信。
小惠:
厂里任务重,时间催得紧。听当地的师傅讲,到你们那里还要坐一天的汽车。过不来了,请谅解!
我已回上海,火车旅行很吃力,瞌睡还没补上。可在家休息一天。明天要去上班了。
田惠雅望着信纸发呆,泪水象珍珠般夺眶而出。她长久地仰卧在床上,浑身象散了架似的,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在眼眶里游动。
“文化大革命”初期的武斗开始了。重庆的两派真正拿起了武器,准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田惠雅他们的工厂人心慌慌,无法组织生产。脑子比较灵光的早已请假回上海。到后来,公路被两派分兵把守,汽车已不能通行。内迁职工怕铁路也被截断,那可就回去无路了。他们组织起来,备足干粮和水,起个大早,有的一晚上根本没睡,趁着天未亮,静悄悄离开了厂区。男女老少,带家携口徒步一百多里山道,向火车站走去。结果厂里只留下了几位主要领导和几家在上海没有投靠的职工。
田惠雅柔弱的脚步,跟着师傅们也在这逃难的队伍里。她哪里吃过这种苦哇!一百多里铺满石子的土路,蜿蜒崎岖。渴了喝点水;饿了吃块合川桃片;两腿乏力,在路边找了根短竹杆支撑着。脚底磨起了泡,指甲陷入肉里流出了血,走一步疼的嘴一咧。她想在路边坐下来歇会儿,怕掉队。这荒山野林的,没有人心里发慌,见了陌生人心里更怕。田惠雅只有咬紧牙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盼,两腿机械地迈动步子,内心里默默地反复念道:“不能掉队,小钢给我力量呀!我来了!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走了不到中午,田惠雅水壶喝空了;干粮也吃完了。为了减轻份量,她扔掉了水壶,扔掉了装着洗簌用品和换洗衣服的背包。只把钱和粮票藏在贴身的内衣口袋。手拄一根竹棍,轻装跟随大队人马往前移。到后来,她两腿已没有了知觉,不痛,不累,只是机械地迈出步子,往前走、往前走。竹棍也扔掉了,她感到一身轻松,真想贴上一张一角两分的航空邮资,搭乘邮差的班机,飞驰地回到日思夜想的上海。
他们从天黑走到天黑,终于看到了菜园坝火车站上竖立着的“重庆站”三个字。走过月台,爬上了东去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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