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第三章
第三章 十六铺码头送别
一九六六年的五月十六号。上海黄浦江边,十六铺码头。“江平”轮鸣叫了两声缓缓地启锚。岸边锣鼓喧天,欢送第一批职工离沪进川。送别的人群远远的隔离在岸边,挥泪道别。田惠雅远远的望见小钢站在送别的人群里,挥动着手帕,张大了嘴巴在叫喊,什么都听不见。眼泪又涌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她想喊,胸口憋得难受,喊叫不出声来,一切都淹没在嘈杂的锣鼓声中。一会儿,万籁具寂,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田惠雅靠在船栏杆上,两腿僵硬地支撑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我这是在哪里呀!”她留着最后一点意识询问着自己。她失去了知觉,身体软软地躺倒在甲板上。
船上的人们都站到靠岸的那一边船舷,向送别的亲人和这座熟悉的城市道别。船体严重侧倾,似有倾覆的危险。船员们忙着疏散人群。轮船急急地驶离码头,向长江口开去。
同船的职工把田惠雅扶回舱内,让她平躺在床铺上,叫来了医务人室的医生。量过血压脉搏,翻开眼帘检查瞳孔后,医生给她静脉推了一针葡萄糖,对舱内的临时组长说道:“无大碍,身体太虚弱,又没休息好,受了点刺激。让她静养一会儿,就会好。”
入夜。田惠雅醒了,躺在摇晃不定的船舱里,仿佛做了个梦。她还清晰的记得梦中的情景:小钢走来,粗壮有力的手臂搂抱着她的腰,胸口紧逼着,喘不出气来。
“不要离开我!…”小惠央求道。
“我在这儿,你醒醒。”小钢的嘴唇贴近她的耳边呼唤道。有股男人的气息呼到她的脸上。小惠鼻子酸楚,要打喷涕。醒来,她躺在漆黑的船舱里,旁边的铺位有已熟睡的同事。在这黑洞洞的,不停摇晃着的床铺上,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她卷缩着身子,感到孤独与无助。
“江平”轮乘着黑夜,乘着人们熟睡着,溯江而上,向着陌生的天地急驶,永不回头。这是田惠雅平生第一次远行。她多想留在这座从小在此长大生活的城市,留在恋人的身边,但不行!擅自离职,等于被社会抛弃,难于生存。
在准备搬迁的两个月中,往事不堪回首。田惠雅是泪水泡饭渡过来的。在家里,有四兄妹,她排行老三,父亲是个一般的职员,母亲是家庭妇女。上面两个姐姐已出嫁,下面的兄弟还小,不懂事。父亲对将要远行的女儿,表情纳木。只有头发已花白的母亲陪着女儿伤心与担忧。
“雅囡”母亲叫着田惠雅的爱称,捧着她纤弱的手,说道:“家里帮不上你什么忙,牙齿咬咬也要去呀!”
屋里昏暗,母女俩坐在床沿上,田惠雅目光迟钝,呆呆地望着母亲,点点头。
“小钢怎么说?”母亲关切地问。
田惠雅摇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从腮边撒落。母亲眼圈发红,陪着女儿落泪。
小钢请了一个星期的事假,来陪伴小惠。热恋中的人们,对未来的生活有着无穷的遐想。但是,小钢没能做通家里人的工作,不能随小惠内迁,离别是不可避免了。小钢陪着小惠到商场买需要带走的生活用品,还特意到了照像馆去拍了一张俩人的合影,留作纪念。
“新娘子眼圈有点红肿,打点眼影,好哇!。”摄影师以为是小俩口来拍合影照,建议道。
田惠雅摇摇头,不肯去补桩,坐在镜头前,紧紧地依偎在小钢的身边。
摄影师也不坚持,随着他们,对光调焦,摆弄位置,嘴巴不停地念道:“就这样,别动,一会儿就好。新娘子别激动,面带微笑。开心点,开心点好哇?”照像馆里的摄像师,象看了红头文件似的,都追求固定模式,忘不了微笑情结。田惠雅心情烦乱,本不愿进像馆,小钢的建议,不好回驳。她深吸两口气,勉强定了定心,望着镜头,努力把嘴角往两边咧。
摄影师有些不耐烦,等了一会儿,表情勉强,便捏动气囊。
在这一星期里,田惠雅一刻都不愿离开小钢身边。出于世俗的规定、礼节,不得不分开以外。每当入夜,小钢要回家的时候,她总是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到弄堂口。小钢拉开她的手,说道:“回去吧!别出来了。”
“早点来啊!”她拉住小钢的手臂不放,怕这一别,就不能回头了。
“回吧!”小钢怜爱地帮她理了理蓬乱的鬓发。把她的额头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在耳边轻声说道:“我爱你。明天一早你没起床,我就会来的。我走啦!”
田惠雅放开手,靠在弄堂口的墙壁上,出神地望着小钢在拐弯处转身向她挥手。流不尽的眼泪,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流到了嘴边。
长夜难眠。田惠雅盼望着天早点亮,小钢可以早点来到自己的身边。在这一星期里,田惠雅的心就象块牛皮糖似的,贴在小钢的身上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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