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短篇小说)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3-30 22:44:06 / 个人分类:小说
安 居
一
妻子买了两张火车票,不由分说,把吴山带上了火车。月台上的人们逐渐退去,火车在城市的边沿向西行进。吴山靠车窗坐着,望着这座求学四年,又打拼了六年的大城市,就这样离开了吗?他面色苍白,眼圈发黑,呆若木鸡似的静坐着,脑子里昏昏沉沉地理不清头绪,内心里象被掏空了一切。妻子泡来了茶水,放在他的面前。他们要在车上呆两天一夜,回他们的出生地,座落在西部的一座小县城。
吴山定了定神,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她坐在自己的身边,紧挨着,悠闲地削着苹果。小手指上钩了个塑料袋,苹果皮没断线,流进了袋里。吴山想起了妻子小时候,象跟屁虫样,跟在自己的身后,“山哥、山哥”天真无邪地叫着,生怕不带她去玩。那时他们是街坊,一帮年龄相近的小孩,放了假凑在一起玩。妻子年小,就喜欢跟着他们疯。吴山也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小妹,从小护着。后来他高中毕业,考上大学走了。妻子读了中专,留在当地,在小学教数学。有一年放暑假,她只身来到大上海,找她的山哥玩。他们的恋情很自然地开始,象命里安排好的一样。
那时,吴山大学毕业,顺利地进了一家合资公司,待遇很高。和妻子的小学工资比那是天文数字。吴山也尽他当大哥的份,给她住在宾馆;带她到高级的饭店;进真锅咖啡厅,喝现磨的咖啡。入夜,南京路华灯初上,霓虹闪耀,他们淌漾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幸福感随着年轻人的血液,充满全身。
吴山一手拎着时装袋;另一手牵着妻子的手,半刻不忍放开。他想一定要在这个城市站住脚,要有房有车,让心爱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他忍不住在大街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妻子的红脸蛋。妻子用胳膊肘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支了两下,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
二
那年过春节,吴山回了趟老家,举行婚礼。新房暂时安排在妻子小学的宿舍。年初四便往回赶,公司事急,不敢耽搁。两地相思的日子不好过,好在妻子每年有两个假期,来回坐火车。坐飞机也行,只是不愿把过多的银子铺在路途上,他们要处处节约,想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就是孩子出世也会增加不小的开支嘛!妻子是个克己节约,很会盘算的人。
第三年他们有了孩子。吴山感到很愧疚,自己相距太远,帮不上忙,妻子太辛苦了。他想把他们接过来一起生活,首先得有住房。他打听了一下,租套小房间,每月不下一千五百元的租金。买套两居室的新房,每月的按竭不到二千元。电话里,他和妻子商讨了很久,话筒拿着发烫。妻子担心以后二十年还贷的压力。吴山却信心百倍地说:“只要我们有工作做,只点钱是还得起的。”妻子最后说:“你决定吧!”便撂下了电话。吴山汇齐了俩人多年的积蓄,还向父母伸手要了点,凑足了二十几万首付款,在二环外,地铁口附近买了套二室一厅七十多平米的新房。找人简单装修了一下,便兴兴头头地把母女俩接了过来。妻子有一年的产假,以后,若能在当地给她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这样一家三口能在一起生活,哪该多完美啊!吴山扎着围腰收拾桌子,看到妻子披着散发,奶孩子,脸上洋溢着无限的满足。
幸福的生活过的特别快,一年的假期马上就要结束。妻子没找到自己心怡的教师工作,得赶在新学年开学之前回学校报到。女儿已经在学着迈步了,嘴里说着含混的单词,但心里什么都明白,她抱住父亲不松小手,不愿和爸爸分别。火车已拉响了长笛,妻子含泪抱过女儿,催他下车。吴山离开不到两分钟,又折了回来,对妻子说:“门已关,下不去了。不放心,送你们回去吧。”女儿伸出两只小手,扑过来,破涕为笑。
三
吴山送完母女,孤零零回到空旷的新房里,倒在床上,懒得收拾,想补回车上的瞌睡。但他展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这大半年来公司业绩没有突破,外方有撤资的动向,接着公司会大幅裁员,自己也有可能重回劳务市场,重新择业。现在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代了,他要抚养女儿、要供住房按揭。每月的按揭要支付掉三分之二的收入。按理再汇给家里一千元生活费,不算多。剩下的散碎银子就只够喝西北风了。好在妻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知道供房压力重,没有伸手向他要过一分钱。
每月的十号到二十号是吴山口袋里最富有的日子。十号发工资,银行户头上多出三千多块。吴山原来从不算小账。花了再说,每月还有一半的剩余。现在得精打细算,水电气、物管费、吃饭的钱必须得留出;到二十号两千元的按揭款雷打不动,必须得划出。没有其它进项,只有在出项里克勤克俭了。
原来喜欢和朋友进咖啡厅,免了,到家里来吧;原来到农贸市场从不还价,现在总觉得贵,尴尬地叫着:“老板,能便宜点吗?”
钱上的压力好克服。但心理预期上的压力象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吴山的胸口上。一连几个晚上象喝了浓咖啡似的亢奋,倒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半点睡意。象似女儿睡了倒瞌睡那样,但她白天能睡个好觉。吴山不行。他特意请了假,吃过午餐,赶回家来补瞌睡,就是不亲枕头,没法,买回了睡宝,吃下一颗,迷迷糊糊地睡了两小时,睡不深,焦虑、忧郁的心情,象蟒蛇一样盘住自己的身体,赶不走。
已是后半夜了,吴山在房里兜圈、散步,象个困兽。他反复地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哪儿做得不对吗?工作我很卖力。不该结婚?不该有孩子?不该买这个房?他一一作了否定。是自己的身体有病吗?不会吧?没感觉有何不适呀!他找不出答案。
连续几天的失眠,吴山疲惫乏力,脸灰气短,情绪低落,精神压抑。同事的一句玩笑话,能让他怒不可遏,跑到卫生间砸碎了一个玻璃水杯,闩上门,头靠在瓷砖墙上,莫名其妙的眼泪流满了腮帮子。他告戒自己:要沉住气,提起精神来做事,被裁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可他回到工作岗位,集中不起注意力,股长昨天指明交待要修改的一个参数,今天原封未动呈了上去。训斥的电话打来,他面红耳赤,才回忆起来这严重出错的参数,要是照图加工,损失可就背不起书了。他连连拍着自己胀痛的太阳穴,自卑、内疚,情绪跌落到了冰点。
连续几个月,吴山必须吃安定才能睡上两三个小时。这药副作用大,不敢多吃。每每半夜里醒来,黑洞洞的屋子,天花板上由窗外照进来零碎的光,闪着眼,感到莫名的脑怒与无助。这房间象个秘闭的铁桶,把他压抑在中间,让他缓不过一丝气息。他厌恶自己的清醒、厌恶床、厌恶灯。他索性掀开被,冻着自残。到早晨搞得清涕长流、喷嚏连连。就这么扛着,他机械地、昏昏然地过日子,没有半点提得起兴趣的事情。只有纠缠不清的烦恼,让他厌恶。半年过去了,吴山身体弱得象张薄纸;脾气变得象山溪水,易反易复。在与妻子的通话中,委屈的眼泪抑制不住,泉水般涌出来,哽噎得说不出话。妻子感到情况严重,马上赶了过来。
四
“中度抑郁症”医生摘下近视眼镜,眯着两只重度变型的鱼眼,在吴山的病历报告单上写下结论。然后又戴上眼镜,和蔼地对小俩口说道:“抑郁症是生理疾病,可医可防。要引起重视,不可任其发展。调整心态为主,辅以药物。加强身体锻炼,用健康的体魄战胜疾病。有条件的情况下,可改变一下现有的生活环境,给自己放个大假,有一年半载的调整,情况会大改观。”
回到家中,妻子拿定主意,明天就走。她收拾行李,不愿和他多争辩。吴山象焉了气的皮球,独坐在沙发上。
“工作咋办?房子的还款咋办?”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吴山亢奋的情绪里反复出现这两个问号。到了早上,妻子的一句话把他给说瘪了:“命都要没了,你还要这些干什么?走吧!”妻子关水、关电、关气,锁上门,旋上保险,把吴山推上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五
家乡的空气真好。沿城边的小溪是吴山从小的玩伴。跨过新建的索桥就可通向云雾缥缈的白云山。登上八百阶石梯,在楠竹夹道的山路上徒步两个小时就可走到白云峰下的白云观。观中的仙骨老道鹤髯飘逸,每星期六开坛传讲真气养身之法。来者众多,听者芸芸。妻子请了长假,把孩子托给老人,在附近的农家租了间小屋,陪丈夫住下。
山里的早晨真是美妙。还没有睁开眼睛,枝头上的小鸟在欢畅地鸣叫;推开房门,松林里吹来清新的风中浸润着松油的香味。吴山白天在山上走累了,晚上在静秘的深山小屋中沉沉地入睡。一觉醒来,万物也已复苏。他走到林间的平地,默念老道的真气运行口诀,用意念梳理任督二脉,打着刚学到的五行运真拳中的一招半式,活动开筋骨。他感觉到这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通透。从内心到每一寸皮肤;从头顶的天门到脚底的涌泉,意随气走,行云流水,开合自如,汇聚丹田。精力充沛,信心又回到了身上。他想下山,但妻子不许,学完了这期再走。他耐下性子,吃着山里的绿色蔬菜;呼吸着山里的清新空气;聆听仙骨老道的循循禅语;跟着小道习武打坐。没出仨月,他行步轻盈,神清气爽,悟出了大学里也没能学到的得舍、调息之道。他筹划着下山、筹划着重返东海岸,用他从新聚集起来的信心;用他从新学到的调息之道,去继续他的梦想。
下了山,怕妻子伤心,他悄悄地准备行装,决口不提走的事。白天妻子上班,他带着女儿上街玩耍;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妻子在大衣柜里发现了一个整理好的行李袋,知道丈夫的心事。入夜,哄女儿入睡后,吴山拿出了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双手捧着递到妻子的眼前,说道:“祝你生日快乐!”
妻子瞪大眼不解地说:“没到生日呀?”
“你打开看看。”
妻子拆开纸包装,里面是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闪着银光的白金项链。吴山知道这是妻子想了很久的东西,说道:“从农历算还有三十二天,从阳历算只有十八天。往年的生日都没碰到面……”
“今年也不想和我们在一起过吗?”妻子打断他的话,诡秘地一笑,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吴山看到这是一张批准了的辞职信。妻子说道:“和我妈说好了,孩子暂时留在家。我和你一起去面对生活。不放弃自己的打算。好吗?”
吴山给愣住了,坐在椅子上,激动得两眼放光。妻子走过来抚着他的双肩。他仅象孩子似的把脸埋进妻子的怀里,委屈似的抽泣起来。
2007/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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