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瓶水的爱(小说)
她
每次她趁周末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不为别的，只是见见面。见面的场景并不热烈，象是一起久了的老夫老妻，言语都不多，甚至有点拘束。他一般这么问：“你那边还好吧？”她一般也这么回答：“还好！你呢？”“好！就这样！”两人看看路边的风景，谈谈天气，到吃饭的点了，就回他的家。他们从不下馆子，总是他一人忙前忙后亲手烧菜，亲手做饭。她等着吃，看看电视，翻翻她平常看的书。菜也简单：土豆丝，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之类。几样小菜，两杯啤酒，总不到醉的状态。吃完饭，或许因喝了酒的缘故，话题渐开了些，谈政治谈社会，谈工作压力。有时候她会提到这个季节的流行服饰，包括款式和颜色：格子裙搭配针织T恤，又或橘红小圆点的小外套很有韩国味。
有一天，他炒的青菜放多了盐。她说：“咸！”“那个，”他说，“刚买的盐。不知怎么搞的，现在一次一次买的盐就不一样，有的咸得要死，有的淡而无味。”她就微微地笑，以略带责备的口气道：“有你这样说的吗？自己都没尝一下，不知个咸淡。再淡的盐，多了也会咸；再咸的盐，只要放得合适，就会恰如其分。”“是是！”他连忙赔不是，表面上看着惶恐，心里却很甜——他记得自己很久没有见到她露过笑容了。其实，这种感觉他欢喜得紧。他赶紧屁颠屁颠地跑到楼下买了瓶水上来，递给她。她问：“你呢？”现在他才忘了该给自己也买一瓶，他连忙摆手，说：“我不渴，不渴！------盐多了也有盐多的味道。”她接过水喝了，放到一边，才用上齿咬着下嘴唇斜着眼睛望他，那样子象是在笑。他想她一定想看他出洋相。他心里说：“我才偏不呢！”他喝了口酒，转眼想这种场景倒有趣得紧，她比起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可爱那么一点，便不自禁地偷偷笑起来。她见了，便问：“笑什么？一个人-------没个正经。”他便坦白交代：“我笑我自己，其实盐------有点多。”她扭一下眉头，撇下嘴：“切！”说着把那瓶水递到他面前。“不嫌我喝过的？”她问。他一把抓在手里，咕噜喝了一口才道：“这水挺甜的！”接下来，两人又沉默，完了他洗碗刷锅，她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车和人流，见到地板上有些纸屑，她便取了扫把来打扫。下午三四点，他送她回家。路上挤公共汽车，他有时候会拉着她的手。有一次人多得不行，挤到他和她身体贴着身体，他觉得手无处放，她也觉得手无处放，最后他便把手放到了她的肩上，而她的手则放到了他的腰间。两人面对面，没有说话，他呼了口气，吹得她的刘海乱飘。她也呼了口气，吹得他的胸膛热乎乎的。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旁边的小柜上放着他们喝过的那瓶水，还有几滴。他就躺着，张开口，让那瓶底底的几点水顺着瓶壁落入他的口中。他自言自语：“甜！”然后，他翻身坐起来。他有记日记的习惯，便在当天的一页上写道：“半瓶水：你半瓶，我半瓶，加起来就是一瓶水，甘甜的一瓶水。-------那瓶嘴，残留着你淡淡的唇香--------我爱的人，你象水一样滋润着我啊！-------”
他是结过婚的人，后来离了。朋友们说这是时下挺时髦的一种生活方式，他没觉得。他生性喜欢安静，结婚前他也不觉得会和那个女人闹得天翻地覆，但结果远超出他的预想。他们三天两头吵架，实在认为过不下去了，他便提出离婚，没想到女人爽快的答应了，离婚证也很快就办了。尽管，他和她已经是分道扬镳，他还认为自己是爱她的，回想起来，她也有很多可爱之处，比如：他们总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但她却从未嫌弃他太忙，或者薪水又不够多等。她也总买他喜欢的菜，也会在别的女人面前夸自己的老公的优点，却从不揭他的短。这些，他心里是清楚的，很多时候他还为此感激。离了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也反复回忆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一方面，他的确是念着她的好；另一方面，他在想，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怎么会走到尽头？想来想去，没个结果，如果有，他也是姑且相信一句不知从哪本书看来的话：爱情，并不能维系婚姻。
这个晚上，他又想起了前妻。他一直相信前妻象他爱她一样，是爱着他的，要不然，走的时候，她还一直叮嘱他记得有规律地吃饭，因为他的肠胃不好。她还说，就是分开了，也还要和他做朋友，他答应了。她走得很坦然，甚至有点从容，象去远方旅行一般。他和现在的女朋友相识是在前妻走了两年后，之间他一直未得她的音讯。他现在的女朋友其实年龄也不小了，却未交过几个男朋友，别人说她清高，其实她自己知道，不过是有点婚姻恐惧症而已，她身边的朋友离离合合的见得多了，便觉得婚姻没意思，但主要还是心里有点怕，她的理想是和心爱的人相亲相伴，白头偕老。
他因有了前车之鉴，在后来找女朋友的过程中就非常小心了。他一直期盼过那种类似于古人男耕女织的生活，两个人相敬如宾，各自体贴对方的好。现在的女朋友基本上是他理想中的类型。他和她相识在地铁车站，那个时候，站台上飘着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上了车，人很多，她比他矮一截，就刚好站在他抓着吊环的手臂下。他望着她，觉得她的形象就象蔡琴的歌声那般干净、轻盈，有点不惹尘埃。他为此不能自已，一路跟着她，直到找到她上班的地方。后来的交往也证明他当初没看走眼，她就象他想象中的女神从虚幻世界走入现实世界，并来到了他的面前。他珍惜他们每次的相聚，象珍惜她喝过的那半瓶水般。那次过后，她每次来，他都会为她准备一瓶水，而且只是一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每次也只喝半瓶而留下半瓶给他。
他们住在两个城市，她有空就会过来。就在她来的频率越来越高的时候，他的前妻却突然出现了，风尘仆仆的样子，见到他却是一脸的笑。她竟然说她真的去旅行了，美国。她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我给你讲个好笑的事。”她一点没觉得拘束，他不知所措地听。“我打出租，那个美国佬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日本，他说不是，你是中国人。我问为什么，他说中国人很大方。你知道吗？”她笑得腰都有些直不起。“他就想我多给他一点小费。我才不呢。我说你很聪明，但我们中国还是第三世界国家。-------之后回想，第三世界和小费有什么关联。真好笑！你不觉得吗？”他有些尴尬地陪着笑。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说道：“想起来就好笑，肚子都笑痛了。”他递给她纸巾，她直起身来说：“谢谢！你还是对我这么好。”这个时候她不笑了，神情竟有些伤感。他再次不知所措，双手不停地撮来撮去，不知放哪儿好。她拉住他的手，说：“送你一件礼物。很久以前就答应你的。”说着把一支美国牌子的钢笔放到他手里。她知道他有记日记的习惯，谈恋爱的时候就说要送他一支上好的水笔，但一直没兑现。今天，她兑现了，他却想推辞。她把笔放在他的手心，又用另一只手卷起他的手指，让他紧紧握住。她问：“我们还是朋友吗？”他点点头。“那你就收下，”她说。他有些感动，有些无奈。他无法拒绝。
那段时间里，他莫名其妙地烦躁。她常来，她的前妻也常常来。前妻知道他有把心事记在日记里的习惯，便常常趁他不在偷翻他的日记，那段记录半瓶水的文字自然逃不过他前妻的眼睛，掌握了这个秘密，她每次来也会要求他买瓶水给她，并且也只喝一半就走。有一天，他前妻就拿着半瓶水找到他现在的女朋友，要跟她摊牌。她很平静地对她说：“妹妹，我告诉你，我和他一直相爱，离开他不过是为了靠近他。你没发现他一直用着我送他的笔吗？你如果真爱他，就应该看过他过去写的日记，那上面全是爱我的字眼。不是吗？”说实话，女孩儿从来没看过他的日记，但她不相信这个男人是个容易变心的人，何况她是他的前妻，这样的故事，在书本上也见得多了，她可不是那种容易被蒙蔽和欺骗的人。她仍然相信他们之间的爱。而令她未想到的是，他的前妻的确一直都爱着这个男人，她的话里有一半是真的：她离开她一半是带着好玩的心态，一半是想使大家都冷静冷静，她也在反复思考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会在墙内墙外有天壤之别。所以她选择了暂时离开，不过是以一种彻底决裂的形式。其实他一直都没离开过她的视线，从他和女孩子的相识相恋她都一清二楚，只到他们快要开花结果了，她才有些急了，象一直迫不及待的小狗跳了出来。她再次出现后也学着女孩子的温柔了，并发誓要夺回属于她的世界。
她在知晓他前妻的态度后仍然执着地来了，她年轻呢，对生活有很多美好的愿望呢。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么轻柔，象蝴蝶般，轻盈得不留一丝痕迹，可她此时在他心里却又重得有如泰山。他在两个女人之间无从抉择。就在这样烦躁的情境下，自然少了浪漫的情怀，偶尔也就忘了给她买水。未曾想，他写的那段日记她已经趁她买菜的时候看到了，并试着翻找他以前的旧日记，但他没给她时间，他很快就回来了。恰好那天他忘了买瓶水给她，她就主动开了口，说：“我口渴。”“今天的菜不咸啊！”他颇为惊讶的回答。这个时候，他已经忘了那瓶水跟菜咸与不咸没有任何关联。她不依不饶：“我就口渴！”他买了瓶水给她，她喝了一半，走了。这一次，他感觉她离去的脚步似乎比往日沉重些，不再象一只蝴蝶，而是一只螃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它并不熟悉的旱路上。他要送她，她第一次拒绝了。她前脚走，他的前妻后脚就进来了，看见桌上留着的半瓶水，拿起来就喝了，还连声喊渴。到此时，他才忆起那半瓶水所代表的含义，想阻止，已是不及。他只得怒目盯着她，不发一言。她象受了委屈般，哭丧着脸道：“怎么拉？难道喝你一点水就这个样子？半瓶水，半瓶水而已！你难道就这么绝情？还说可以做朋友的？”她也甩头而去。他怔在当地。
女孩儿从他的城市回到她的城市。下火车的时候，天空下着瓢泼大雨，女孩儿不免有点伤心：他的城市可是晴空万里呢，而她的城市却是大雨滂沱。她便想起一句古话来：“东边日出西边雨。”女孩儿淋着雨回了家，全身成了落汤鸡。回到家就开始咳嗽，没过几天就转变成风寒，加上心情抑郁，一病竟是半月。病好，身体还甚虚弱，走起路倒更象只翩翩蝴蝶了，父母心疼她，让她在家修养。她干脆辞了工作，待在家里闲了弄花弄草，又或去哪里听听美容课或瑜迦课，心情渐渐开朗。毕竟是大龄青年，七姑八婆介绍对象的络绎不绝，一开始她是推辞的，后来拗不过，再看看父母憔悴的眼神和他们鬓角的白发，实在不忍心，就去凑合了一番。她是个执着的女子，要不也不会单身到如今了。见了一大堆人，没个是她心眼里的，这个时候就又想起了他来。从生病到三天两头相对象，恍然间就是半年，她发现自己竟然有半年没去看望他了。回想那日，他对她跟以前一般好，没什么是让她生气的原因，如果有，那也是一个女人。她莫名其妙的生气，直到现在才算找到点源头。这样想，她就有些自责了。
这半年，就是从春天到秋天。她在中秋那天挂个电话给他，接电话的却是个女人，自称他的妻子。她的头哄的响起来，一瞬间，她听不到世界的声音，好象又回到了盘古时代，宇宙一片混沌。她到底是不甘心的，中秋过后第二天，她又踏上了去他的城市的火车。
他很久没写日记，中秋那天他的前妻却送了他一本崭新的日记本，紫色的封套，看上去就很温馨。前妻帮他收拾家，看到她过去的日记本就拿在手里，说帮他收藏。他顿了片刻，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再给我看看。前妻不情愿的递给他，他一下子就翻到了记载半瓶水的那页。“蝴蝶！”他心里说。他又想起了蝴蝶。天空飘着细雨丝，江南的缠绵季节又到了，路树的黄叶打着旋儿从他的窗前飘过，象一只沉坠的蝴蝶。
“半年了。半年了吧？”她站在他门口时他问。头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掰着手指头算了他们分开的日子，一算竟吓了一跳：他有半年没见着她。他责怪自己粗心大意，竟然将她忘在脑后，他想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前妻三天两头的来冲淡了她在他心中的记忆了么？难道说一个女人可以替代另一个女人么？“不可能！”他决定一定抽个时间去看望她，他可从来没去过她家里。他在计划着日子的时候，她就出现了。
女孩儿这一次出现象变了个人似的，有点凶巴巴的样子，一开始就责问她为什么连个电话也没有。这情景，他就觉着女孩儿象某个人来，似乎有他前妻离婚前的影子，但又不确定。女孩儿来之前是做了精心准备的，她要拿点颜色给他看，不然就会被另一个女人占了上风，她想。因为静养了几月时间，又美容又瑜迦，身体更健美了，外形更漂亮了，看上去丰满有活力，只是少了点翩翩味道。她的声音不再象以前那般娇柔——来之前她便这般想的，刻意让嗓子粗糟些，听上去更有力量。仿佛是一场彼此的征服战争，要靠力量来将对手打倒。
“是该作抉择的时候了，在两个女人之间。”她说，语气坚定而强悍。
他用双手抱着头，然后蹲到了地上：“为什么要选择呢？没有别的路径么？”
他的前妻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了瓶墨水。“你很久没写水笔了吧？我路过，顺便给你带来。”她说着就把墨水向他递来。他这个时候站起身，不知该接还是不接。女孩儿一把抓过来，扔到地上，瓶子碎了，黑色的墨水在粉红的地板上象一朵花盛开。
女孩儿转身而去，前妻在地板上拣拾瓶子碎片，他发了呆。突然有股冲动涌向他的脑门，他拿着桌子上的水瓶跑到窗口，他看见她奔跑着过马路。“半瓶水！”他大叫。女孩儿在那一瞬间转身，他把瓶子向她扔去，却砸到了一个推着自行车过马路的女人头上。女人冲他破口大骂，他的耳朵竟然没有听见。
每次她趁周末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不为别的，只是见见面。见面的场景并不热烈，象是一起久了的老夫老妻，言语都不多，甚至有点拘束。他一般这么问：“你那边还好吧？”她一般也这么回答：“还好！你呢？”“好！就这样！”两人看看路边的风景，谈谈天气，到吃饭的点了，就回他的家。他们从不下馆子，总是他一人忙前忙后亲手烧菜，亲手做饭。她等着吃，看看电视，翻翻她平常看的书。菜也简单：土豆丝，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之类。几样小菜，两杯啤酒，总不到醉的状态。吃完饭，或许因喝了酒的缘故，话题渐开了些，谈政治谈社会，谈工作压力。有时候她会提到这个季节的流行服饰，包括款式和颜色：格子裙搭配针织T恤，又或橘红小圆点的小外套很有韩国味。
有一天，他炒的青菜放多了盐。她说：“咸！”“那个，”他说，“刚买的盐。不知怎么搞的，现在一次一次买的盐就不一样，有的咸得要死，有的淡而无味。”她就微微地笑，以略带责备的口气道：“有你这样说的吗？自己都没尝一下，不知个咸淡。再淡的盐，多了也会咸；再咸的盐，只要放得合适，就会恰如其分。”“是是！”他连忙赔不是，表面上看着惶恐，心里却很甜——他记得自己很久没有见到她露过笑容了。其实，这种感觉他欢喜得紧。他赶紧屁颠屁颠地跑到楼下买了瓶水上来，递给她。她问：“你呢？”现在他才忘了该给自己也买一瓶，他连忙摆手，说：“我不渴，不渴！------盐多了也有盐多的味道。”她接过水喝了，放到一边，才用上齿咬着下嘴唇斜着眼睛望他，那样子象是在笑。他想她一定想看他出洋相。他心里说：“我才偏不呢！”他喝了口酒，转眼想这种场景倒有趣得紧，她比起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可爱那么一点，便不自禁地偷偷笑起来。她见了，便问：“笑什么？一个人-------没个正经。”他便坦白交代：“我笑我自己，其实盐------有点多。”她扭一下眉头，撇下嘴：“切！”说着把那瓶水递到他面前。“不嫌我喝过的？”她问。他一把抓在手里，咕噜喝了一口才道：“这水挺甜的！”接下来，两人又沉默，完了他洗碗刷锅，她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车和人流，见到地板上有些纸屑，她便取了扫把来打扫。下午三四点，他送她回家。路上挤公共汽车，他有时候会拉着她的手。有一次人多得不行，挤到他和她身体贴着身体，他觉得手无处放，她也觉得手无处放，最后他便把手放到了她的肩上，而她的手则放到了他的腰间。两人面对面，没有说话，他呼了口气，吹得她的刘海乱飘。她也呼了口气，吹得他的胸膛热乎乎的。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旁边的小柜上放着他们喝过的那瓶水，还有几滴。他就躺着，张开口，让那瓶底底的几点水顺着瓶壁落入他的口中。他自言自语：“甜！”然后，他翻身坐起来。他有记日记的习惯，便在当天的一页上写道：“半瓶水：你半瓶，我半瓶，加起来就是一瓶水，甘甜的一瓶水。-------那瓶嘴，残留着你淡淡的唇香--------我爱的人，你象水一样滋润着我啊！-------”
他是结过婚的人，后来离了。朋友们说这是时下挺时髦的一种生活方式，他没觉得。他生性喜欢安静，结婚前他也不觉得会和那个女人闹得天翻地覆，但结果远超出他的预想。他们三天两头吵架，实在认为过不下去了，他便提出离婚，没想到女人爽快的答应了，离婚证也很快就办了。尽管，他和她已经是分道扬镳，他还认为自己是爱她的，回想起来，她也有很多可爱之处，比如：他们总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但她却从未嫌弃他太忙，或者薪水又不够多等。她也总买他喜欢的菜，也会在别的女人面前夸自己的老公的优点，却从不揭他的短。这些，他心里是清楚的，很多时候他还为此感激。离了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也反复回忆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一方面，他的确是念着她的好；另一方面，他在想，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怎么会走到尽头？想来想去，没个结果，如果有，他也是姑且相信一句不知从哪本书看来的话：爱情，并不能维系婚姻。
这个晚上，他又想起了前妻。他一直相信前妻象他爱她一样，是爱着他的，要不然，走的时候，她还一直叮嘱他记得有规律地吃饭，因为他的肠胃不好。她还说，就是分开了，也还要和他做朋友，他答应了。她走得很坦然，甚至有点从容，象去远方旅行一般。他和现在的女朋友相识是在前妻走了两年后，之间他一直未得她的音讯。他现在的女朋友其实年龄也不小了，却未交过几个男朋友，别人说她清高，其实她自己知道，不过是有点婚姻恐惧症而已，她身边的朋友离离合合的见得多了，便觉得婚姻没意思，但主要还是心里有点怕，她的理想是和心爱的人相亲相伴，白头偕老。
他因有了前车之鉴，在后来找女朋友的过程中就非常小心了。他一直期盼过那种类似于古人男耕女织的生活，两个人相敬如宾，各自体贴对方的好。现在的女朋友基本上是他理想中的类型。他和她相识在地铁车站，那个时候，站台上飘着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上了车，人很多，她比他矮一截，就刚好站在他抓着吊环的手臂下。他望着她，觉得她的形象就象蔡琴的歌声那般干净、轻盈，有点不惹尘埃。他为此不能自已，一路跟着她，直到找到她上班的地方。后来的交往也证明他当初没看走眼，她就象他想象中的女神从虚幻世界走入现实世界，并来到了他的面前。他珍惜他们每次的相聚，象珍惜她喝过的那半瓶水般。那次过后，她每次来，他都会为她准备一瓶水，而且只是一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每次也只喝半瓶而留下半瓶给他。
他们住在两个城市，她有空就会过来。就在她来的频率越来越高的时候，他的前妻却突然出现了，风尘仆仆的样子，见到他却是一脸的笑。她竟然说她真的去旅行了，美国。她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我给你讲个好笑的事。”她一点没觉得拘束，他不知所措地听。“我打出租，那个美国佬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日本，他说不是，你是中国人。我问为什么，他说中国人很大方。你知道吗？”她笑得腰都有些直不起。“他就想我多给他一点小费。我才不呢。我说你很聪明，但我们中国还是第三世界国家。-------之后回想，第三世界和小费有什么关联。真好笑！你不觉得吗？”他有些尴尬地陪着笑。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说道：“想起来就好笑，肚子都笑痛了。”他递给她纸巾，她直起身来说：“谢谢！你还是对我这么好。”这个时候她不笑了，神情竟有些伤感。他再次不知所措，双手不停地撮来撮去，不知放哪儿好。她拉住他的手，说：“送你一件礼物。很久以前就答应你的。”说着把一支美国牌子的钢笔放到他手里。她知道他有记日记的习惯，谈恋爱的时候就说要送他一支上好的水笔，但一直没兑现。今天，她兑现了，他却想推辞。她把笔放在他的手心，又用另一只手卷起他的手指，让他紧紧握住。她问：“我们还是朋友吗？”他点点头。“那你就收下，”她说。他有些感动，有些无奈。他无法拒绝。
那段时间里，他莫名其妙地烦躁。她常来，她的前妻也常常来。前妻知道他有把心事记在日记里的习惯，便常常趁他不在偷翻他的日记，那段记录半瓶水的文字自然逃不过他前妻的眼睛，掌握了这个秘密，她每次来也会要求他买瓶水给她，并且也只喝一半就走。有一天，他前妻就拿着半瓶水找到他现在的女朋友，要跟她摊牌。她很平静地对她说：“妹妹，我告诉你，我和他一直相爱，离开他不过是为了靠近他。你没发现他一直用着我送他的笔吗？你如果真爱他，就应该看过他过去写的日记，那上面全是爱我的字眼。不是吗？”说实话，女孩儿从来没看过他的日记，但她不相信这个男人是个容易变心的人，何况她是他的前妻，这样的故事，在书本上也见得多了，她可不是那种容易被蒙蔽和欺骗的人。她仍然相信他们之间的爱。而令她未想到的是，他的前妻的确一直都爱着这个男人，她的话里有一半是真的：她离开她一半是带着好玩的心态，一半是想使大家都冷静冷静，她也在反复思考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会在墙内墙外有天壤之别。所以她选择了暂时离开，不过是以一种彻底决裂的形式。其实他一直都没离开过她的视线，从他和女孩子的相识相恋她都一清二楚，只到他们快要开花结果了，她才有些急了，象一直迫不及待的小狗跳了出来。她再次出现后也学着女孩子的温柔了，并发誓要夺回属于她的世界。
她在知晓他前妻的态度后仍然执着地来了，她年轻呢，对生活有很多美好的愿望呢。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么轻柔，象蝴蝶般，轻盈得不留一丝痕迹，可她此时在他心里却又重得有如泰山。他在两个女人之间无从抉择。就在这样烦躁的情境下，自然少了浪漫的情怀，偶尔也就忘了给她买水。未曾想，他写的那段日记她已经趁她买菜的时候看到了，并试着翻找他以前的旧日记，但他没给她时间，他很快就回来了。恰好那天他忘了买瓶水给她，她就主动开了口，说：“我口渴。”“今天的菜不咸啊！”他颇为惊讶的回答。这个时候，他已经忘了那瓶水跟菜咸与不咸没有任何关联。她不依不饶：“我就口渴！”他买了瓶水给她，她喝了一半，走了。这一次，他感觉她离去的脚步似乎比往日沉重些，不再象一只蝴蝶，而是一只螃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它并不熟悉的旱路上。他要送她，她第一次拒绝了。她前脚走，他的前妻后脚就进来了，看见桌上留着的半瓶水，拿起来就喝了，还连声喊渴。到此时，他才忆起那半瓶水所代表的含义，想阻止，已是不及。他只得怒目盯着她，不发一言。她象受了委屈般，哭丧着脸道：“怎么拉？难道喝你一点水就这个样子？半瓶水，半瓶水而已！你难道就这么绝情？还说可以做朋友的？”她也甩头而去。他怔在当地。
女孩儿从他的城市回到她的城市。下火车的时候，天空下着瓢泼大雨，女孩儿不免有点伤心：他的城市可是晴空万里呢，而她的城市却是大雨滂沱。她便想起一句古话来：“东边日出西边雨。”女孩儿淋着雨回了家，全身成了落汤鸡。回到家就开始咳嗽，没过几天就转变成风寒，加上心情抑郁，一病竟是半月。病好，身体还甚虚弱，走起路倒更象只翩翩蝴蝶了，父母心疼她，让她在家修养。她干脆辞了工作，待在家里闲了弄花弄草，又或去哪里听听美容课或瑜迦课，心情渐渐开朗。毕竟是大龄青年，七姑八婆介绍对象的络绎不绝，一开始她是推辞的，后来拗不过，再看看父母憔悴的眼神和他们鬓角的白发，实在不忍心，就去凑合了一番。她是个执着的女子，要不也不会单身到如今了。见了一大堆人，没个是她心眼里的，这个时候就又想起了他来。从生病到三天两头相对象，恍然间就是半年，她发现自己竟然有半年没去看望他了。回想那日，他对她跟以前一般好，没什么是让她生气的原因，如果有，那也是一个女人。她莫名其妙的生气，直到现在才算找到点源头。这样想，她就有些自责了。
这半年，就是从春天到秋天。她在中秋那天挂个电话给他，接电话的却是个女人，自称他的妻子。她的头哄的响起来，一瞬间，她听不到世界的声音，好象又回到了盘古时代，宇宙一片混沌。她到底是不甘心的，中秋过后第二天，她又踏上了去他的城市的火车。
他很久没写日记，中秋那天他的前妻却送了他一本崭新的日记本，紫色的封套，看上去就很温馨。前妻帮他收拾家，看到她过去的日记本就拿在手里，说帮他收藏。他顿了片刻，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再给我看看。前妻不情愿的递给他，他一下子就翻到了记载半瓶水的那页。“蝴蝶！”他心里说。他又想起了蝴蝶。天空飘着细雨丝，江南的缠绵季节又到了，路树的黄叶打着旋儿从他的窗前飘过，象一只沉坠的蝴蝶。
“半年了。半年了吧？”她站在他门口时他问。头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掰着手指头算了他们分开的日子，一算竟吓了一跳：他有半年没见着她。他责怪自己粗心大意，竟然将她忘在脑后，他想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前妻三天两头的来冲淡了她在他心中的记忆了么？难道说一个女人可以替代另一个女人么？“不可能！”他决定一定抽个时间去看望她，他可从来没去过她家里。他在计划着日子的时候，她就出现了。
女孩儿这一次出现象变了个人似的，有点凶巴巴的样子，一开始就责问她为什么连个电话也没有。这情景，他就觉着女孩儿象某个人来，似乎有他前妻离婚前的影子，但又不确定。女孩儿来之前是做了精心准备的，她要拿点颜色给他看，不然就会被另一个女人占了上风，她想。因为静养了几月时间，又美容又瑜迦，身体更健美了，外形更漂亮了，看上去丰满有活力，只是少了点翩翩味道。她的声音不再象以前那般娇柔——来之前她便这般想的，刻意让嗓子粗糟些，听上去更有力量。仿佛是一场彼此的征服战争，要靠力量来将对手打倒。
“是该作抉择的时候了，在两个女人之间。”她说，语气坚定而强悍。
他用双手抱着头，然后蹲到了地上：“为什么要选择呢？没有别的路径么？”
他的前妻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了瓶墨水。“你很久没写水笔了吧？我路过，顺便给你带来。”她说着就把墨水向他递来。他这个时候站起身，不知该接还是不接。女孩儿一把抓过来，扔到地上，瓶子碎了，黑色的墨水在粉红的地板上象一朵花盛开。
女孩儿转身而去，前妻在地板上拣拾瓶子碎片，他发了呆。突然有股冲动涌向他的脑门，他拿着桌子上的水瓶跑到窗口，他看见她奔跑着过马路。“半瓶水！”他大叫。女孩儿在那一瞬间转身，他把瓶子向她扔去，却砸到了一个推着自行车过马路的女人头上。女人冲他破口大骂，他的耳朵竟然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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