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B(长篇小说)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06 12:37:11

1。

流年想给自己挽个发髻。中午才用皂角洗过的头发,黑亮亮地披散在肩上。镜子里头发中间露出一张略显清瘦的脸庞,明媚的大眼睛里有潭水般的明净秋波,微微隆起的秀鼻真叫人垂涎;泛着光泽的轻薄嘴唇欲闭还开,似一蓬睡莲在阳光下袒露。
流年的嘴角动了动,笑容如水波荡漾般从嘴角升起。仅仅是浅笑呵,却忽如一夜春风来,洁白的梨花依依盛开。流年给了自己一个笑容,被阴郁的天气破坏的心情瞬间充满了阳光。盘个发髻在头顶会是怎样一幅光景,流年不知道。但她想知道那非少女不做的事情会让自己变成个啥样子。狐狸精吗?流年嘴角又动了。自己有如此想法确是可笑的。要是说给姐妹听了,人家打死也不愿相信她会变成狐狸精。
那一夜的景况她清晰记得,甚至一生都不会忘记,以至于想起每个细节她都暗自窃喜,或佯怒,又或小女儿般在脸上露出点点娇羞的红颜。这似梦似幻的一段旅行刻骨铭心,仿佛不真实。做个狐狸精或小妖精其实都是荒唐的想法,难就难在荒唐的东西是如此具有魔力和杀伤力,叫人衣带憔悴似也不悔。
那一夜真是天赐的良机啊。她和少爷,和少爷的仆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当然少爷是骑的马,而她是走的路。半路上杀出来的毛贼几下砍翻了仆人追上来就要杀她和少爷。她吓得瘫软在地上,除了恐惧外她都不曾想过逃命。在最危急的关头少爷把她拉上马逃了出来。一路上速度非常快,马匹似也通灵,不用主人的催喊便放开四蹄飞奔,转眼就把毛贼远远甩开。她一直处在惊恐中,少爷的手紧紧搂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回到家里少爷一头栽倒地上,到此时她才知道他早受了伤,而且很严重。回到家里她已吓得无法张口。在颤颤抖抖地洗浴时才发现胸部钻心的疼,而留在胸部的那个红红的掌印让她惊喜又难过。
从那天夜里算起已经是半个月了,胸前的手掌印自然早已消褪不见。流年轻轻地将领口的扣子解开,拉开后颈上的胸兜结让它无声无息滑落。镜子里露出一颗粉红娇嫩的小豆子。一颗两颗,生长在如玉凝脂的温软土壤里。
发还没挽起来,因为挽得不象。挽了又拉散,散了又挽。夜色的沉静被一豆的光亮打破。窗纸外如黛的青山昂扬,潺潺的涓水丁冬地敲起节奏的乐音。柳叶在夜风中放肆起舞,一会旋转,一会摇摆,一会又低吟浅唱。一旁伫立的大青石岿然不动,仿佛在聚精会神地欣赏一出精彩的歌剧。
那青石上该有少爷的影子吧,流年想。
 
2。
刘家在当地是有名的大户,刘安纯的先辈都在朝为官。刘家到了刘安纯曾祖父这一代时,大清王朝即将崩溃,才赶紧告老还乡,回到四面山老家养鸭种田。毕竟是官宦世家,有财有势,回来后置办田地,很快就富甲一方。方圆八十里的四面山,二分之一都是刘家的势力。进入民国时期后,四面山因地处偏僻,革命之火无法真正烧到这里。有钱有势力的依然有钱有势力,穷的依然穷,做长工短工的依然不改本行,只不过是换了招牌,换汤不换药而已。刘安纯的父亲刘大成凭借家族势力做起了乡保,方圆八十里的四面山都在其管辖之内。
四面山顾名思义四面都是山,而中间是一大块平地。这么一个小小的盆地,因气候适宜,物草丰茂,又有人称之“小天府”。是时中国大地民不聊生,天灾人祸战祸连连,地处西南一隅的四面山却俨然世外桃源。这里没有人谈论五四,也没有人关心青岛在哪里。长工短工忙着生计,大户人家则想着如何过安稳日子,又如何巩固其地位。在四面山能与刘家平起平坐的只有一家,主人姓程,名交银,传说是程咬金的后代。
3。
屋子了一片静寂,隐隐传来一重一轻的呼吸声。床旁的矮几上松明灯散发出微弱的苍白光芒。在它微小的光圈里,隐约见到床边坐了一位娇弱少女,床上躺了一个英俊男人。偶尔有轻风从窗隙挤进来,便见光影飘摇,人影移动。没有月光的夜晚犹显得安宁,几几喳喳的鸟虫鸣叫不时的透过窗纸撞进来。池塘里的水该被那声音吵醒了吧?或许还漾起几层含羞的波纹。
“少爷----有堂----”床边的少女轻声呼唤。
躺在床上的正是刘家的大少爷刘安纯,床边坐的是丫鬟流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人前流年叫他少爷,人后都叫他安纯或安纯哥。渐渐长大了,懂事了,流年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生来是有着身份地位差别的,才一律改口叫少爷。五年前刘家把刘安纯送到京城读书,直到三个月前才回来。两人见面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流年没想到几年前那个顽皮捣蛋的男孩转眼间已是风流儒雅的英俊小伙;刘安纯有没料到以前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鼻涕横流的小姑娘恍然间出落成秀秀气气的大姑娘。刘安纯从没把流年当下人看待,读书回来后依然对他好,这是流年没想到的。他小时候难免会捉弄她,使她爱恨交加;但谁要敢欺负她,那人就准得倒霉。从京城回来后,他不但未因他们是主仆关系而疏远她,反倒比以前更显亲切,特别是眼神里多了些令流年心悸的东西。说不出是啥东西,无法形容。流年仅仅是感到那种神采令她的心怦怦直跳、面颊发烧;也会让她心神不宁、寝食难安。流年见到从京城回来的刘安纯的第一眼时叫到:“有----”一句话没说完却又改口了,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少爷”。
此刻,更深人静,流年偷偷地壮着胆子窜进屋子,只因挂念这个青梅竹马的伙伴,看望她的救命恩人。自那天晚上半路遭劫回来,他就一直躺在床上,因流血过多,虽遍请名医,却始终处在昏迷状态,没有醒来。
“安纯哥----你快醒来吧。流年这一生就是为你而生的。做牛做马做妻做惬都由着你。只要你醒来,流年我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要陪着你一起去山上采花,还要----”流年似乎有话不好意思开口,但心一横又接着说了:“我要给你生许多娃娃。让 你脖子上骑一个,手里抱两个,背上背一个----你想要多少就多少-----
刘安纯没有动静,不知道他在昏迷中能否感受到。
流年又开口了。流年说:“安纯哥,听老人家说-----女人把处子之血给心爱的男人喝了就能逢凶化吉,我相信是真的。你也相信吧?”
流年从矮几上拿起一把小刀,扭过头,一狠心一咬牙把中指划破。一滴滴的热血滴到早已备好的洋瓷碗里。流年看着碗中的半碗鲜血,嘴角又动了动,挤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仿佛从那血水中她看到了一线希望,看到自己心爱的男人变得活蹦乱跳起来。
流年伸手理了理额前的秀发。面前的男子额头饱满,鼻峰犀利,紧闭的却又充满叛逆的嘴唇撅着,仿佛在说:我命大着呢。我我还有理想没实现呢。我还有流年没娶呢。想我死,没门儿!
流年知道打铁要趁热,趁着血的热气赶紧把它输到心爱男人的身体里,好让他早一天苏醒过来。流年将血喝进嘴里,凑上嘴巴就要从刘安纯的嘴巴灌进去。将要碰到刘安纯的嘴唇时她迟疑了一下,接着毫不犹豫地捏住他的鼻子,将一口口的处子之血灌进他的身体里。
 
4。
刘家的堂屋上下坐满了人。坐在上首的是刘家的主人刘大成,旁边是二姨太,人称二少奶奶的陈雪英。坐在下面是刘大成从省城请回来的名医,人称赛华佗的李安。再下边就站了一些人,全是仆人丫鬟。流年站在最后面的角落里。
屋子里弥漫着忧愁的气息。连一向不抽烟的刘大成也抽起了旱烟,长长的烟枪拿在手里似乎很沉,烟枪头总是掉在地上,左右手不断换来换去,怎样拿都不顺手。或者是因为他很少抽烟,每抽一口总会撇撇嘴巴,仿佛有人在灌他喝药,非常不情愿的样子。又或者烟是苦的,吃了苦的东西撇下嘴巴理所当然。
刘大成不说话,屋子里就一直保持安静。除了刘大成抽烟外,李安嘴里也衔着一根烟管,不长,约一尺,相当于刘大成那烟枪的三分之一。刘大成的烟枪头是黄金做的,金光闪闪;李安的烟枪头却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乌黑发亮。
老车夫王老二也在抽烟。他的烟枪很短,也就拇指食指敞开那么长吧。不过他那里出的烟子最大,象根烟囱,突突地直往外冒。
屋子里就被烟雾笼罩着。人们的面孔在烟雾里晃来晃去,有些朦胧。刘大成撇嘴巴的难看样子在烟雾中也似乎变成了笑容。没有声音,烟子却仿佛在说话。王老二的烟雾是直往天上冲,刘大成的烟子却是细长的轻烟缭绕,而李安的烟子却在半空里盘旋,久久不散。
5。
 
刘大成说话了。
“李大夫,如今犬子的生死就全靠你了。你要把犬子救活了----你就是我们刘家世世代代的大恩人,就是犬子的第二父母----”
刘大成的祖辈当年都是文官,说话行事都斯文恭敬,但到了刘大成这一代世道早变了,没有了皇朝天子可供依附,唯一靠的就是自己的胆量和那颗外表看上去血红的心。谁的心狠些,或者狡诈些,再加上胆子大些,也就总能取得一定地位,最起码也要在社会中占一席之地。当然那些长工短工仆人丫鬟占了个立锥之地是不能算一席的。到了刘大成父亲这一代就开始改变行事的作风了,但他多少还保留着以前朝廷命官的颜色。可刘大成就完全是新社会的人了,完全是新社会的作风了。说话行事果断,有着商人头脑,私下里读的不是古代文人爱不释手的诗词歌赋,而是李宗吾的《厚黑学》。
但此刻,声音一向大而有力的刘大成说的话却斯文而轻柔,还带了几分颤音,断断续续的,说着还打起了揖。
李安这下坐不住了,拉了一下及地的长衫,赶紧站起来握住刘大成的手。李安对治逾刘安纯并无把握,此刻又不能不说点套话。
李安说:“贵公子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他一定会醒来的。”
“李大夫,犬子要是能醒来,我立马叫人给你塑铜象,叫我方圆八十里的四面山个个早晚膜拜。”刘大成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象拜菩萨一样拜你。”
“刘保长,你先别急,让我再看看去。”
李安心中没底。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自不敢夸海口,只得先说去看看病人来缓解这个不尴不尬的场面。
 
6。
李安自顾自地往门外走,门口的流年也跟了上去。刘安纯住西屋,李安径直朝西屋而去,一路上李安自语:“死马当活马医吧。”声音虽轻,后边耳尖的流年还是听了进去,不觉心里很是难过,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李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眼见是丫鬟,紧张的脸色才转为和缓。
李安走到刘安纯床前,望了很久,才伸手探了鼻息,摸了额头,又才坐到床边椅子上给刘安纯把起脉搏。流年站得远远的,想看又害怕,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心里便莫名的痛。昨晚放在他床边的一束花依然娇艳地绽放着,红红黄黄的颜色衬得刘安纯的脸色竟有几分红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安把了左手,又把右手,脸上看不出神色的变化,本来就小的眼睛眯上后就感觉更小了,仿佛是一只鸡眼放进了肉缝里,眼珠子灰白朦胧。
“大夫----大夫----”流年突然尖叫了起来。“堂----少爷的手在动呢!”
“什么?动----你说在动?”李安突然睁大眼睛看着刘安纯的手指,令他失望的是刘安纯的手还是刘安纯的手,手指却没有任何动静。
“真的!真的!”流年止不住地兴奋地说。
“你没看花?”李安转头怀疑地看着流年,仿佛受骗似的,眼睛又眯起来了,眼神凌厉。
“大夫大夫,快---”
这一次没等流年说完,李安就迅速转过头,他真实地看到了刘安纯的手指微微颤了两下。李安忽地睁大眼睛说:“快---告诉刘保长----有救了----”
流年不等李安吩咐,径自推门而去。刘大成等人正准备过来瞧瞧,走到半路上和流年撞了个满怀。流年摔倒在地上。
“死丫头----干啥不长眼睛?”刘大成的口气里满是怒火。
“安纯哥---他有救了。”流年趴在地上慌慌张张地说。
刘大成无暇去管流年此时称呼的变化,上前用力地抓住流年的肩膀大声问:“真的?是真的吗?”
“恩。”流年使劲地点点头,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看见他手指动了,李大夫说有救了。”
“啊!太好了,太好了,果然不愧是名医。”刘大成将手一松,流年又倒在了地上。刘大成和后面的人从流年身边跨过去,恰好碰到从西屋出来的李安。
“刘保长,贵公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相信他很快就会醒过来。”
“谢谢,谢谢!”刘大成赶紧弯腰作揖,急切地说:“让我也去看看。”
没想到李安伸手一拦,说:“刘保长别心急,我看他不出三天就会醒过来,到时候再去看他不迟,现在最好别去惊动他。”
“那是,那是。有道理。”刘大成回头一挥手,对着身后的人说:“你们都给我记着,没我的允许,不准到西屋。----还有,流年,你给我到少爷屋里好好看着,一有什么动静赶紧通知。”
“是,老爷。”流年从地上爬起来,应了声,让到一边。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身边过去,才转身来到刘安纯住的西屋。
 
7。
流年 走到刘安纯床前。刘安纯仍躺在床上不知生死,那充满叛逆味的嘴唇依然向上撅起。流年拉开窗帘一线,初夏的阳光从窗格子爬进来,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床头。有一两束爬到了刘安纯的脸上,象一条红色蚯蚓在一片泛红的土地上蠕动开垦。窗外传来啪啪的声响,新竹笋正在爆裂,青的带着嫩黄的身子在阳光下雄起。汝河上几只黄毛小鸭子在母亲的带领下东奔西波不亦乐乎。河边跟在父母屁股后面的淘气孩子捡起石子往河里扔去,嘎嘎的鸭叫和孩子的尖叫一前一后落在平静的河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美丽的涟漪。
“安纯哥,你快醒醒吧!你瞧那汝河水,还是那么清绿;河岸的柳枝条儿还是那么娇柔。你记得么?----那年我8岁,你九岁,----我在河里洗澡,你藏在柳荫下偷偷看,还拿走我的衣服,让我回不了家。----安纯哥,你记得么?你用柳枝条编个花环戴在我头上,你让我拌新娘,你拌新郎,你说我们结婚。-----你记得吗,暗纯哥?那天天蓝得象幅画。我从未见过天蓝成那个样子,那么纯净,那么不可思议,象一块新染的府绸,看不到边儿,没法比喻。轻盈着,缥缈着,仿佛是王母娘娘不小心落下的,没落到人间,就在天空飘啊,飘啊----太阳出来呢,它竟然钻出来呢。一道道的金色光芒就洒在山野上、田垄上、汝河上、柳叶片儿上----柳絮也飞起来呢,不知谁洒下来哟,象烟花,比烟花还灿烂,染上了光芒,五颜六色呢,简直就是为我们洒下的礼花。----你拉着我的手,对着两棵古老的柳树,喏,柳树还在那儿,又发了芽。我们拜它。你说‘老柳在上,儿子在下’,----你也象大人一样叫它老柳呢。然后拜堂----从汝河里舀了两竹筒水-----喝交杯酒呢。----”
天色暗了下来。流年自顾自地说着,想着,竟未感觉时间的流逝。流年握着刘安纯的手,生怕他使个狡猾就偷偷地把手从她手中抽走。流年是防着他这招的,所以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手指与手指交缠,不留丝毫空隙。活蹦乱跳的时候她管不着他,而此刻,却全是属于她的。是的,属于她的。刘安纯手心里的那份温热是流年的全部希望,此时此地没有什么比那份热量更令她满足,连大少奶奶宁翠玉走到她身后都浑然不觉。
宁翠玉是刘大成的大老婆,刘安纯叫她大妈妈。她轻轻拍了流年的肩膀,叫了声“孩子”。流年被突然的一拍吓得魂都飞了,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却没放下刘安纯的手。回过神来,流年见是大少奶奶,心里的慌张便退去了一半,另一半爬到脸上,变成一片可爱的红晕。幸亏天黑宁翠玉看不见。
“大少奶奶,您怎么来拉?噢,天----黑拉?”流年说着将刘安纯的手放下,用被子盖了。
“孩子,点灯吧。”宁翠玉的声音总是那么轻,不带一丝火气,却又令人不敢违抗。
松明灯亮了起来,房间里平添了一份温暖。流年将窗关了。松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带着松香的烟子缭缭向上。宁翠玉一身素衣,与那泛着光泽的红木椅上的家具漆毫不相容。脚上套了双灰色布鞋——流年所记得的,大少奶奶的鞋子,除了灰色便是蓝色,从不见有其他颜色搀杂其中。头发乌黑光洁,一丝不苟地被束在一起。脸上没有皱纹,皮肤温和带着光亮,很难使人相信她已是年过不惑的女人。干净清爽的两只耳朵上垂了两只鸡蛋大的银耳环。除此之外,最令人称道的却是肩上那条瑰丽的真丝披肩。地地道道的苏绣,颜色艳丽却不紊乱。图腾似的,又如甲骨文似的图案浮在光滑的丝绸上面,横看竖看都显出不同的图案来。
“孩子,你饿了吧?我来了三次,你都一动不动的象坐禅。你累了吧?----吃饭去,吃完了休息。”宁翠玉的语言总是简短而清晰。
“是的,大少奶奶。”
对宁翠玉的话,流年总是恭敬而后从命。她无法不这样。宁翠玉象神、菩萨,如果不食人间烟火的话,她会当她是真神,而此刻宁翠玉在流年心里就站在神的位置上。
流年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房间里的光亮突然增加了,床的四周突然涌出一道光圈,刘安纯的脸色和枕头边的花儿也突然鲜亮生动。宁翠玉坐在流年刚坐的位置上——那最后一眼,关上房门的最后一眼,使流年更加相信大少奶奶是神、菩萨,她能让刘安纯起死回生。
8。
 
宁翠玉
 摸了摸刘安纯的额头,又摸他的脸、眼睛、鼻子。眼前这个英俊帅气的小男人并非她所生,而在她心里却有如亲出。几年不见,口口声声大妈妈的孩子,如今已成了风度翩翩的小伙。可惜他躺着,还闭上了眼睛。她多想他现在就一骨碌爬起来,然后对着她叫一声大妈妈。
“孩子,孩子,----”
宁翠玉一声声在心里呼唤。岁月总是无情的吧?看到从京城归来的刘安纯,这个曾经仪态万方、优雅大气、才情横溢的千金小姐突然觉得自己变老了。尽管从一开始她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可她还是不时想像如果自己有个孩子的话会是啥摸样。她因此按照自己想像中教育孩子的方式去教育刘安纯。在刘家,给刘安纯影响最大的不是刘 大成,也不是他的母亲陈雪英,而是她这位大妈妈。宁翠玉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孩子,这是个迷,她一直藏在心中。没人问,也没人敢问。在宁翠玉看来,她会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孩子,谁将你伤成这样?谁这样狠心呢?----难道真是那些残忍的土匪么?真是么?----我看不是。倒是你的锋芒----直面那些汉奸和捡拾国难财的狗奴才们的勇气。----他们想除你而后快。何况,还想搬掉你父亲这座山。”
“孩子,国难当头,咱这偏安一隅的小天府又岂能幸免。你应该勇敢些,再勇敢些,爬起来,站起来,为国为家去斗争。-----孩子,你真的长大了,不仅懂得了是是非非,还踏上了人间大道。燃起你的怒火,站起来吧,孩子!不要象我这老太婆,只学会了枯灯静坐,碌碌无为的苟活延生。”
宁翠玉的声音由高而低。说到怒火时口气才突然加重,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到最后,声音又趋于平缓,象从高处落下的珠子,到底了跳起来,而后渐渐地停伫不动。但它毕竟跳起来了,迸溅的火花总算有了。她还承认她是老太婆,尽管她依然风采照人、优雅从容。时间切香肠似的将韶华一片一片切去,回头来看香肠依旧是香肠,却不是当初的香肠。
刘安纯静静地躺着。他听不见宁翠玉的话,但仿佛又听见了。略显红润的面颊,安详的双眼,如儿时宁翠玉在他睡前讲故事催眠。她讲花木兰替父从军,讲自己渴望做花木兰一样的巾帼女子。他不懂,只是安静地听。后来大些,她讲赵子龙在战场上如何英勇,他也不懂,但却跃跃欲试,梦想做大英雄。是的,时光点点滴滴累积成一座山,回忆里山坡依然披挂着青绿。那些苍翠的树木花草,远得只可琢磨,不可攀附。
砰砰的敲门声传来,宁翠玉料是丫鬟流年,便说了声“进来”。
果然是流年。
“大少奶奶,您去休息吧,让我来陪安----陪少爷。”
宁翠玉站起来,嘴角挂了一丝欣慰的笑。这个聪明伶俐的丫鬟,在她心中有如自己的儿女。她也确实是这样待她的。尽管流年只是个下人的女儿,她却把她和刘安纯一起教育,教她读书识字。那个年代的女子,自小便是要缠足的,但流年没缠。宁翠玉没缠,她也阻止刘家的人给给任何女人缠足,当然包括流年。流年没法用语言来表达她的感激与尊敬。她亲切,却有距离;她善良,却不热情。她就象菩萨,象神一样伫立在流年心中。
宁翠玉点点头出去了。流年把房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她和刘安纯。
流年不说话,房间里就一直安静着。拉开窗帘,月光洒进来,屋子里仿佛披上一层清淡的雪纺纱,下面是轻薄的惆怅。流年的心隐隐痛起来,象关节炎遭遇寒流会发作一样,动情的少女心遭遇了潮湿也会痛不欲生。流年又将刘安纯的手紧紧抓住,放在脸上,用脸上敏感的神经去和他一起分担痛苦。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一如那晚他用他那铁铅般的手死死地搂住他。按在她胸部的手掌象烧红的烙铁,她平静的少女心被引燃,熊熊的烈火在她胸腔翻腾。她感觉不到痛苦,反倒希望那种力量来得更猛烈些,直至将她焚化。
夜已深,月却不移。流年依在床边,刘安纯的手还贴在她的脸上。如果这一刻能永恒该多好。可她又盼望着他快些醒来。她愿意看到那个活蹦乱跳、英气勃发的男人。可醒来后又怎样呢?他除了对她好,不当她丫鬟使,难道她还有别的奢望吗?难道她还奢望他能娶她吗?真是可笑。门不当户不对不说,象他这样的优秀男人还怕没有美丽大方、聪慧可人的女子么?别说远了,就四面山另一大户程交银的千金就是百里挑一的才貌女子。听说那女子也在京城读过书,说不定他们还相识呢。她一个小小的丫鬟,拿什么跟一个美貌又有财有势的女人比呢?何况,他在京城五年,偌大繁华的京都,凭刘安纯的家庭相貌难道没有匹配的女子么?或者难道他在那里就没有相好么?
“哎!”
流年轻叹了口气,默默地抬起头,将刘安纯的手放回床上。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几点了,想来已是很晚了吧,流年心想。回头摸出小刀,一咬牙划破手指,血注象利箭一样射进洋瓷碗里。流年没拧一下眉头,她的心和爱也随着这血注不管不顾地射出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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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 引用 删除 王雨   /   2007-12-06 22:12:14
拜读!建议将字排大些,色深些。欢迎加入“渝小说圈”!
幸福就是毛毛雨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幸福就是毛毛雨   /   2007-12-06 17:33:51
找到又发噻。可注明“修改稿”。
苍茫一生 引用 删除 苍茫一生   /   2007-12-06 13:33:55
后来又修改了,却不知道放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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