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小说)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14 15:16:24 / 个人分类:小说
逃亡
第一部分:预言
(1)
(图片来自里奇网)
他决定逃亡,没有人逼迫他,是他自觉自愿的,这个社会已经没有了上个世纪初的政治迫害。他去哪儿呢,还没想好,但无论如何,他决定写封信,给那个有过两次交道的网友写封信,告诉他的想法。
于是,他端正身子,铺开信纸——确切地说是张印刷纸:一面是印制的表格,一面是空白。他就利用那面空白来写信。他写道:
“亲爱的虫子,”他觉得跟一个从未谋面的人用上如此亲密的称呼似乎不太妥当,便将“亲爱的”三字划掉,继续写。“我的心已离开脚下的土地,去到了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她好像在半空漂浮着,居无定所,俨然大街上的流浪汉。----这么说,或许令人费解,但确是事实。我一向是陈述事实的。我没有花言巧语,也无伶牙俐齿。就这,通过我们虽然是有限的交往,相信你也可以看得出来。打个简单的比方吧:你手里拿着一根黄瓜,而且嘴里嚼着它,这时你突然闻到一股令人垂涎的香味,你此时虽然吃着黄瓜,可你的心已经不在此地了。——对,此时的我就是这种感觉:我坐在此地,我的心却飞往了彼地。彼地是何方,并不明确。但可以肯定,那是心所向往的地方。”
门突然被打开,怒气冲冲的老板娘对着正在沉思的他吼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你的房租已于昨天下午五时到期了。本看在你是老房客的面上,收留了你一个晚上,可你却仍然赖着不走,却又不肯付房租。”说了一大通,这个看上去显得臃肿的肥胖女人喘了口气。“你必须在中午十二点之前离开,否则你会知道后果的。哼!”女人说着退了出去。他一门心思想着写信,根本无暇去看那个女人,只在她临走前斜瞅了一眼,才突然发现惯向他微笑的女人变得陌生。他没看见她拉门,门却自己关上了,还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似乎门也对他可鄙的无奈表示不满。他被门关着。在一个只有窗口透进光线的房间,继续写道:
“我远离了自己,我自个儿知道。但他们,或许你也会如此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心怎么可以和身体分离呢?至于说到生活的窘迫,也不光你一人如此。经济正在迅猛发展,而且你正年轻,你这个改革开放的一代,有着许许多多的机会大显身手。你怎么能远离自己呢?——你也会如此认为,对吗?可你得听我说:我向往的是另一个世界。你读过卡夫卡的《在流放地》吧?是的,我向往的在那里。我时常想像自己躺在那制作精巧的刑架上,一根根刺划过我的肌肤,血流了出来,身体上刻下一个个字。疼痛伴随着死亡的快感,我将在另外一个世界得到重生。而那些字,会是什么呢,我脑子里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他的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翻江倒海,不可阻挡,以至握笔的手不停颤抖。他看了看表,离十二点只有一刻钟,他再也无法安静写下去了,他必须离开这间关了窗就陷入黑暗的房间。时间是如此紧迫,以至他无法细想该带哪些东西离开。因为东西实在太多,光书就有两大箱子。他不想带上这些沉重的书籍了,尽管他是那么爱她们。但对一个即将逃亡的人而言,书是无法温暖身体,也无法补充饥渴的。于是他放下书,抱了被子,在行李袋里塞下几件衣服,再加上洗漱之类的。当然,他没忘记刚写到半途的信。他将它折好,放在上衣的口袋里。他走出房门时,没有看见房东。他仍然没有拉门,门却自动关上了。他推了推,门没动。他就这样被关在了门外。
他实在没有地方可去。这个他工作了很久的城市仍然显得陌生。他举目无亲。从房东家出来,他就一手抱着被子,一手提着行李袋沿着大道走。许多的人与他擦身而过。因他的穿着还算得体,便很少碰到诸如人们鄙视民工的那种眼神。但如果把他从专卖店买的衬衣换成地摊上的那种,再在上面糊上泥巴,那又说不定了。象他现在这种景况的,在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多的是。那些民工却不以为然,他们总能笑成一团,蹲在肮脏的地上打扑克或吃饭,他们并没有什么怨言或不满。
终于,他走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但已是晚上,在城市的一个大广场里。他把提包放在地上,再把被子放上去,然后坐到广场为市民准备的大理石凳上。但他马上又跳了起来,因为太阳的温度还残留在上面。看来他只好站着。大理石的质地与城市的光华融为一体,他显得格格不入。可一想到自己是个逃亡之人,显得另类又有何妨呢?他已经走不动了,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整整一天胃里都没有进食。他刚站起来,两个猥亵的男人便朝他走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样无赖的男人是把他当成民工了。因为民工是那样容易欺负和被欺骗,以至于,象老鼠尝到美酒的滋味般,上了瘾。要在平时,他打扮得光鲜,那些人可不愿来找麻烦。
两人说着就到了跟前。一高一矮。
(2)
在他前方的不远处,一家三口悠闲地散着步。孩子夹在父母中间,他们手拉着手。孩子向前跳跃时,父母的手便成了秋千。影子在荡漾和重叠,夜在遥远的地方沉睡。每一刻的安静都伴随着幸福,远离它的人并非不可知。在他的左侧,一对恋人紧紧相拥,他能清楚看到他们接吻的姿势。幸运的高个子女孩,不用踮起脚尖就能亲吻她的情人。右侧的石椅子上,两个民工和衣而躺,黝黑的肚皮迎着天空的目光。广场边上一排高高大大的树,正掉下的叶子,撞上从树底射来的灯光,享受着命运最后的烛照和彩排。高大的塑像耸立他身后,人造瀑布温顺的流淌。广场大得有些空虚。他发现高个子的眼睛有点斜,从侧面看就象是凸出来的。真是奇怪的眼睛。
“老乡,要住旅馆么?便宜着呢,经济又实惠。”高个子开口。
他没回话。一群候鸟在迁徙途中经过城市的上空。它们夜以继日,奔赴没有花开的天堂。扑打着翅膀转瞬走出月光,隐没在夜的方向。心若象鸟一样飞翔,是否也是一种逃亡?象叶一样飘零,何尝不是一场理想?
矮个子开口了。他一向对矮个子心怀戒心。或许因他们身材并不出众,脑子才显得尤为发达些。矮个子说:“瞧你这身打扮,显然不是民工,但你走到这个地步,总能说明些问题。你可以选择跟我们走,也可以留这儿,等着影响市容的奖赏。”
“等着影响市容的奖赏。”他重复着矮子的话。“象那被城管追逐的摊贩么?”
“要不得的。”他说。
“你知道要不得----说明你的脑子还没坏,还可以挽救。瞧瞧你这行头吧,再瞧瞧这广场,每一处的精心设计都在驱赶你-----你不认为如此么?----这里有城市的雕塑、城市的象征、城市的精神-----怎能让你玷污形象?”
“怎能让你玷污形象?”他又重复道。
手握玫瑰的小伙儿急匆匆而去,摩登女郎急匆匆而来。搞促销的小姐漫天散发着广告,流浪的歌手弹着吉他在树下。初秋的凉风习习而至,夜的女儿闭上了眼睛。远处的钟声敲打着时光,召唤的灵魂却迟迟未归。
“走吧!”两人同时出声。一人抱他的被子,一人提他的包,转瞬便如流水泻进人流,无迹无踪。
他站着,目瞪口呆,如一尊“友好使者”的塑像。脸上的微笑,似在嘲弄,又似在讨好。他究竟想不起自己的笑容,该是何种模样。突然心胆俱裂的疼痛,传遍每个细胞。他忘了自己的笑容,如同他忘了曾有过的欢乐。他笑着,却并非他心里所要的笑容。他竟不知该用何种脸孔,来面对这个世界。
一个少妇般的女人袅袅而至,朦胧的薄荷香水味倒是少见得很。草绿的T恤配上藏色的短裤,白晃晃的大腿直刺眼睛。长长短短的刘海遮住一份妩媚,九分的妖娆令人心醉。淡妆的嘴唇,叫人想起时装杂志的广告。但无论如何装扮,他仍能一眼看出那经过精心修补的脸,精心处理的眉线。他心里说:“这只野鸡哟,不要枉费心机。”他相信只要揭开她的脸面,如鱼鳞般的脂粉沉积便会显现。一块一块的,活似鱼鳞片。
午夜的城市悬浮着妖冶的光芒,雕塑的低语和秋风的呜咽。逃亡者的眼睛纵然看穿一切,却不得不为此付出悲哀的代价。倘若闭上眼睛可以了结一切,那又是何等的轻快和利索。
“先生,你无家可归吗?”
“不是。"
“那是有家不回了?”
“不是。”
“那么----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一定是您在等待上帝的指示?”
“如何?”
“因为上帝安排你我相见,嘻!”
他睁大眼睛注视着她,真是小瞧了风尘女人的生存智慧。
过程并不重要。在一点他会在跟虫子的信中说明。他写道:
“我遇到了上帝安排给我的女人。我用手刮开了她脸上的鱼鳞片,如同刮开城市的包装。她不丑,也不美。我想声明的是:并非我性无能,而是我未见着真实的她。——你知道这点是如何的重要,如果你不把生命当作儿戏的话。她从何方来,我不清楚;我从何方来,我也忘了。不明不白的纠缠,如此的醉生梦死,真是可悲!你不必问我为何选择离去,莫名其妙的逻辑是唯一的解释。我写信给你,是因我要证明自己的存在。设若我们彼此熟识,那倒很可能,你不值得我托付。”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真真实实地痛起来。这痛,该是逃亡必须付出的代价。如同军官走向制作精巧的刑架,或者俄尔甫斯唱着诗歌走向冥府。天变得不再有颜色,如同他卧身处的水泥,可以浇筑一切,也可以凝固一切。思想,或者人,便在凝固中通向永恒或者走向死亡。他艰难地转身,在那个根本容不下他的废弃下水管道里,借着无颜色的天空所反射的光芒。
他觉得:他去了。
第二部分:一个故事
(3)
“你说,我们走了多远?等下回去怎么办?”她抓起一把沙子扔进海里,一个冲上来的浪花把沙子吞了。
“怎么办?我背你。”他说。
他的家乡没有海,但从小对海有种幻想。没有见过,而且又是被无数文人骚客所称颂的,那便是具有极大的诱惑力与感染力了。进入大学没多久,就和几个室友趁周末去看过海。但令他很失望,他没看到电视里或幻想中所呈现的大海。海边是乱哄哄的码头,因是沙路,雨过后就犹显泥泞。大小船只在海港穿梭来往,海水昏黄污浊。雾纱将整个海港笼罩,最远能见到的就是近海的小岛,岛上除了些许植物外,荒无一物,整个看起来就显得慌乱怪诞。因这恶劣的第一印象,他对大海不再抱持奢望:幻想终归是幻想罢,却当不得真的。这一次,是她死缠烂打,才算把他请来。突然一个浪花讯雷而至,打湿了他们的鞋子。
“师姐你看,海浪亲吻着海岸,是那么热烈。”他说。
“是的。女人亲吻着男人,也是那么热烈。”她说。又是一把沙子扔进海里,眼里冒出些光来,象浪花。
“她进入了他的身体。”她侧转身附在他耳边小声说。
他傻笑,红了脸。远离了海港,远离了人群,远离了城市,大海变得清晰可见。海面上并没有风帆。一叶孤舟不过是传说中的童话。地球究竟是方是圆,已无须论证,看着海的天际,总期待能冒出些奇迹。
“山阳,你会游泳吗?”她问。
“不会。我老家没有海,离河也很远。”
“我知道。可男人应该会游泳的。你知道吗,男人应该是女人的诺亚方舟?”
“诺亚方舟?”
对于海,他实在有太多的渴望和幻想。无论是乡间的陌上田野,又或不见底的深沟,他都曾经将它们想象成海。他坐在山崖边,他就想:他坐在沙滩边,脚下的空无是海。他坐在田垄上,脚泡在水田里,他就想:我躺在沙滩上,我沐浴着海水。这一切,真实又荒唐。但对于少年,却荒唐又真实。每个青春的BOX里,都装着一些荒唐的游戏,他确信。只是,这青春的BOX,只能藏在心底。记忆如同秋风,总要吹走一个季节才能迎来新的季节。几岁时和谁谁谁过家家,对成年人而言,并不总是不分场合就可以讲出来,除非是三五知己,而且正聊到兴头。这些,当她讲给他听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夜在露珠的滴答声中走向尽头。夜的眷恋,如同她的爱恋,他能感觉到依依不舍的惜别。
对这些往事的梳理,似乎可以减轻一些身体的疼痛,命根已经麻木,他真不知道那有鱼鳞片的女人对他施了什么魔法,叫他这般受折磨。
女人带他进了个房间,并不宽敞,床却大。他一眼就能看出是个临时房间,从房间的一端到另一端拉了跟八号铁丝,上面挂满了装饰女人的各种零配件:粉红的乳罩、黑色的蕾丝内裤、透明的长筒丝袜、只能遮住乳房的吊带——象古船上的旗子,却不知船开向哪里。如同他过去的房间,仅有一扇窗口通向光明。窗帘却是拉上的。偌大的床摆在屋子中间,仿佛除了睡觉就没有别的功能。他有些怀念过去他住的房间了。他的床从头到尾摆满了书,有他喜欢的卡夫卡、高尔基、村上春树、张爱玲、王小波——在他们中间,村上春树的性描写令他兴奋,王小波的性写却显得诡异。可是,真对着一个女人他却索然无味起来。他竟想着:她床边该有本《金瓶梅》的,或者,叫她学着阿拉,如同《海上花》的女人们。
“喏,喏,先生,你皮肤真白。”女人说,“我从未见过如此白的男人,瞧你这手指头,可比我们女人的灵秀呢!”
“不好么?”
“好!”
她脱了他的衣服,而后把自己脱了。房间里全是白花花的灯光。
夜在外面,看不见房间里的一切。
(4)
“那确是个慌慌乱乱的夜,师姐。”他说。
“山阳,你的第一次吗?”她问。
“恩。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看着一大堆粘糊糊的东西在大腿上,既觉好奇又觉得刺激,感觉自己一下子就长大了。不过,师姐,我还是第一次跟人说起这件事情,你可别到处宣扬啊。”
“知道。你把师姐看成什么人了?我可不是长舌妇。”
海风吹翻了她的裙子,露出了白色的内裤,他一转头,刚好看见。她没将裙子拉下。一群海鸥尖叫着盘旋在海面上。他们身后是一座山,植物茂盛。山上有条曲径,他们就沿着这路来到海滩的。这里并非景区,所以那曲径真叫得上曲径了。没有碎的鹅卵石,只是泥巴和野草铺就的路,一不小心就得摔倒。她轻车熟路,他便想着定是以前她和师兄来过,只不过这次换了男主角。虽然她对这里比较熟悉,可路实在是太难走,而且草又深,常常就会踩错地方。她在前面走,突然被一根草绊住了,一下就摔了出去。幸亏他反应快,一伸手拉住了她的腿。下面是两丈多高的沟,想起来就令人后怕。他一只手抱住她的腿,一只手就去拉她的衣服,却一下把她的裙子拉下来了,被白色内裤包裹的圆润屁股就全进了他的眼里。拉上来后她还没回过神来,整个人就倒在他的怀里。她的裙子还褪在大腿上,她的屁股就刚好坐在他的下身。他那不争气的东西一下就硬了起来,他不敢动,就只好抱着她,直到她感觉野草划在屁股上有股酸溜的感觉,她才一下跳起来,整好裙子,继续在前面开路。这个时候她就拉着他的手了,感觉如此会安全些。
“山阳,你在想什么呢?”她问。
“没----太阳有点刺眼睛。”他说着揉了揉眼睛。
“可别想坏处想哦,我今天带你来,就是想让你散散心。你给师姐的印象是一直比较沉闷,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而你看起来又是那么单纯。”
“哦,是吗?师姐,说说你和大师兄吧,为什么要分手呢?”
她捋了捋头发,脚跟不断打在沙滩上,溅起一片片水花,一个浪上来,又全部被淹没了。
“山阳,”她侧转身子望着他说,“我不知道你临近毕业时会是什么心情?”
“谁知道呢?”他说。
“我真有点恐惧。或许他也如此。”
“你指大师兄吗?”
“恩。所以我们都觉得在一起不会有未来的,那不如早点分手比较合适,免得要走的那一刻哭哭啼啼的,还幻想着将来,还要经受相思的煎熬,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那又是何必呢?该爱的都爱了,该给的都给了,也不觉得会留下些什么遗憾。青春么,就是这样的疯了,进了社会,谁还变得这么相信爱情。所以在大学里一定要谈恋爱的,相爱的两个人至少拥有一段完美的时光。可以肆无忌惮的说爱,可以肆无忌惮的做爱,完全是天仙的生活,没有世俗的羁绊,也无金钱的腐臭。”
“想起来真是美妙哦。难怪人们将大学校园比喻为伊甸园。”
“所以啊,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那看来我得赶紧找一个了,趁着还有两年时光。可我对女孩子的心思一点不懂哦,师姐能否教教我?”
“呵呵,那你就得对师姐我殷勤点。”
“那是,没问题的。”
“要不师姐就给你当回试验品,象那郑秀文歌里唱的,恋爱要先缴学费的。”
太阳晒得沙子发烫,阳光下海滩果真是一片金黄,每粒沙子都闪出光芒。天空一片蔚蓝,一架客机嗡嗡着从头顶飞过,钻进一片无垠的白色。她拉着他下水。海水一步步升上来,漫过腰,胸,至脖子。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却一下放了他,瞬间不见了踪影。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四肢,一个浪头将他按了下去。
太阳的光太白,白得不象个颜色。
(5)
太阳的光太白,白得不象个颜色。
“真没想到,师姐你倒成了我的诺亚方舟。”他说。
他睁开眼来,便看见了蓝得出水的天空,稍稍转动脖子又看见了一旁的师姐。她蹲着,支起一条腿,手放在腿上,脑袋则枕在手上,两只眼睛深情地注视着他。
“师姐你----”
他看见师姐脸上的调皮而诡异的笑容,仿佛有个恶作剧正在发生。他用手肘支起身子,才发现自己竟然赤身裸体。他赶紧转过身去,却发现如此也不是办法,象他这个样子,总有一面是要给人看的。
“师姐----你快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哦,还要闭眼睛?我可全都看过了。”
“那----”
他真是有些着急,而且心怀愧疚,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要说他没想过师姐的身子倒是假话,他想的是师姐不着片缕的站在他面前,而不是他。那样既可饱眼睛又可羞她。可如今世道反了,他却害起羞来了。
他侧转身看见师姐果然闭上了眼睛才练着胆子三下两下穿上衣服。在女生面前穿衣服还是头次,更别说赤身裸体了。他感觉到脸在发烫,穿好衣服就到海边洗了把脸才回来。
“师姐,怎么会----”
“谁知道啊?连水都不敢沾,还想做什么女人的诺亚方舟?你知道吗?你一下水就不行了,手脚乱挥,差点把我都给拉下去了。我们没脱衣服就下了水,上岸后全湿了,只好把衣服脱了晒干。这太阳好,很快就干了。刚把你弄上来时,你都快死掉的样子,我就用手压你的肚子,把水给挤出来。以为你很快就醒来,哪知等了那么久。今晚要是回不去了,你就等着好看吧。”
他一看,太阳果然离海面没多远了。从海边到上海港的公共汽车,他们都一直手拉着手。这一路倒没出什么岔子,很顺利地赶上了回学校的火车。上车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九点钟到学校所在的城市,刚好赶在学校关门以前到达。他心里一直拜托路上顺风,如果没能及时赶回学校,他就真不知道这个晚上要怎样度过。
火车离开了车站,很快便融入茫茫夜色中。江南人烟稠密,一路上都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窗外闪现。师姐上车一会就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旁边的人以为他们是恋人,屁股挪得远远的。这是一躺短途的城际列车,乘客多是附近城市里的人,所以也不象长途火车上的人有那么多话说,车厢里安静得很。窗玻璃上突然多了些水珠,不断在往上爬,想来是很吃力的样子。明明下午还是晴朗的天,几个小时后就飘起雨了。这天也变得太快了吧,他想。一场秋雨一场凉,这雨一下,天就该凉起来了,那时候想到海边去玩就得喝西北风了。看着师姐酣睡的样子,真是惹人怜爱的。他想着要不是临近毕业的话,现在这个男人应该是师兄才对。不由想起杨坤的《替身》,他该是师兄的替身吧?那么,她又是谁的替身呢?他的手无意中触到了她的乳房,心里又慌了起来。想起师姐下午的话,他又大着胆子将她搂紧了些,让她可以睡得舒服点。那一刹,师姐象是睁了一下眼睛,不过就是一刹那的事情。
他们终于赶在学校关门前回到了宿舍,一路上他们仍然手拉着手,直到把她送到女生公寓的楼下。
“师姐,你还会再约我吗?”他在临离开前问。
“会的,单纯又害羞的小男生。” 她说着笑着头也没回的就上楼了。管宿舍的大妈露出点嘲笑的笑容,仿佛在说:“呵呵,真是个傻傻的单纯又害羞的小男生!”想来这种事情她见多了。现在的学生,反正是玩呗,又管它谁玩谁呢?
他可没想那么多,心情愉快的回宿舍。在楼梯口被管理员叫住了,说有他的信。本来管理员是不认识他的,而且他在学生当中也不出众,何况那个管理员老头,根本就是个老掉牙的人,他可不认你是谁。他是个老军人,听说参加过中越战争。山阳经常有从广州过来的信,在这个信息发达的年代,还用这古老的方式传情的当然会让人有深刻的记忆,次数多了他们就混熟了。老军人对现代的信息技术嗤之以鼻,常说还是用笔写信比较好,所以山阳在他那里就很得欢喜。老军人有时候会给他讲战场上的故事,比起看《星球大战》,或者任何一部战争片子,这些亲历者的讲述更震撼人心。老军人常常说:“人类最大的悲哀,莫过与人类自己屠杀自己。” 他说:“作为军人,是要服从国家的指派的。”但是他自己讨厌战争,所以看报纸时,凡是涉及伊拉克\巴以战争之类的,他都把它翻过去,他说这样就翻过了历史。
这一次老军人没跟他多说便把信给了他。雨已经下得大了。回来的路上头发就被雨丝梳理过了,看上去有些狼狈。雨水汇到下水道口争先恐后,发出一些低沉的声响。
那跳起来的水珠子,看似欢快。
(6)
那跳起来的水珠子,看似欢快。
她一看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就知道是小兰从广州寄来.以前,他每收到信,都迫不及待的拆开,这一次他却显得犹豫不决了。信封上的每个字都是那么灵秀动人,他知道,这是小兰用她的心写下的.可越是如此想,就越不想看了,便在手里拿着一直到宿舍。宿舍里三张床,六个人,有两个在外面租了房子,十天半月也不见得回来睡一次。只有一次例外,那个叫阿强的因和女朋友吵架,在宿舍里闷了两天,可第三天就不见他的踪影了。他进屋的时候,另外三个已经躺在床上,其中两个睡着了,剩下的那个摆弄着手机,看样子在发短信。没人理他。他此时真想念《挪威的森林》里那个令人发笑的室友了。
宿舍的电话在他脱鞋的时候响起来 ,发短信的男生接了。
“山阳,电话。”短信男生叫了下,把话筒搁在桌上,继续玩起了拇指游戏。
“谢谢!”他迫不及待跑了过去,鞋都没穿。他以为是师姐打来,却没想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
“哥们儿,嘿嘿!”
“你-----你是哪位?我们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
“这----有什么事吗?现在晚了,我要睡觉了。”
他最怕碰到一些无聊的男人,在高中时就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成绩不好的同学拉帮结派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看谁不顺眼谁就倒霉。进了大学后,那样的事情倒没发生,不过他听别的同学说过:有人会接到同性恋者的电话或信件。他想起来都会呕吐,虽然他并不歧视他们。他拜托老天,千万别让他碰上这样的人。
“你小子挺厉害嘛,把师姐搞上了。”男人说,口气倒有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那----那又怎样?”他只是奇怪对方怎么知道的,连同室的室友都还蒙着呢。
“你小子听着----”对方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你---你怎么----吃醋啊?”他的声音也不觉大起来。短信男生抬头瞥了他一眼,似乎不相信一向沉闷的他如此跟人说话。“你是谁啊?她以前的男朋友吗?”
“对。”对方似乎也吃惊这小男生的气势。
“那我告诉你,她已经和你分手了,你别想找她的麻烦。你要敢欺负她,我也会不管你是谁,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我明确地告诉你: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了。”他一口气把这些话讲完,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你---你----我说----”
“你不要说了,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要真不死心,那咱们现在就到楼下的草坪上决个胜负。外面下着大雨,打架也不会有人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有人想在雨里看戏。”
“不---不是。”
“不是就好。”说完啪地挂了电话。短信男生几乎是以崇拜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还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往回没走两步,电话又响了。他返身抓起来,没等对方开口便吼道:“你有完没完?”电话静了半晌,才听见刚才那男生,也即是他的大师兄的声音不气不恼地传来。
“小子----我说现在的年轻人的火气咋这么大呢?尊老爱幼不懂,接个电话没有礼貌,你说你读这么多书干吗来着?”
“你---”他真是无言以对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说---你给我听清楚了,她的三围是:、、、
“你究竟想怎么着?”一听对方提起师姐,他的火气又上来了。
“我说,”大师兄也抬高了嗓门,“年轻人,火气就不能小点么?真是搞不懂,现代人的脾气是越来越长了。”
“说吧,洗耳恭听。”遇到这样的情敌也真是无奈。
“她的三围----”
“别提三围!”
“好,不提。不过你给我记住了:这个尺寸于她是标准的,要是哪天这尺寸多了或少了,你小子就等着好看吧。”
“你----”
这回是对方先挂了电话。
“哼!还好看吧,就和师姐一个模样的口气!”他心想。弄了半天,他倒成了保管员了,而且责任重大。他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短信男生不知趣的问他怎样泡妞,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想回答,倒在床上,澡没洗就睡过去了。
(7)
一个星期他都没见师姐。她没约他,他也懒得打电话问候。这星期,他的心情一直疏懒。小兰的信压在席子底下,不想看。不知为何,自海边归来,他脑子里就没怎么想起过师姐,他怀疑自己根本没象在电话里对大师兄说的那样,把她当女朋友。这星期的每节课他都去听了,而且挺认真,课堂上还不时向老师提问。同学们都觉奇怪:一向沉闷的他何时变了呢?他自己也觉奇怪:一切是那么平静,包括内心。
他读的是文学专业,课堂上讲到鲁迅时,同学们的表现非常积极,争相发表对鲁迅本人及其文章的看法。在中国现代文学家中,没有哪位作家的名字能比鲁迅响当当。这一点,不须去问大学的教授和文学院的学生,只需到老百姓中调查便知。如是,每个人都有几句关于鲁迅的看法。尤其到了现在,看法就更多:一方面是只唯经济高速发展,落下了不良后果,使人们意识到文化的重要性,从而掀起一股与功利相反的人文思潮;一方面是改革开放中成长起来的一代,其具有的革命性和叛逆性,势必以新的眼光重新认识历史。讲到这里,教授说:“从某个角度看,这都是好事情。但是,前者不可避免地带了功利性——其动机就是功利的。好比你养了一匹马,要靠它代步,所以你将它养得肥肥壮壮。你觉得只要它有劳力就够了。有天你有急事突然用到它,哪知骑到半路它却闹起了脾气,之后你才恍然大悟:你早先没将它调教好。你吃了这一堑后,开始注重对马的训练。你为什么要训练,因为它不听你的话。同理,你为什么要文化,因为这时候你认为光有钱是不行的。社会应该是个有秩序的社会,文化才能从根本上做到这一点。----以功利的动机始,则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浮躁。-----”
他其实不关心政治和社会。他认为大多数人皆如此,包括师姐,他们在一起从来不谈这些。那天课上讲到鲁迅时,他才正儿八经的思考了一回,于他来说这种情况真是难得。他一讲出来,老师和同学们都大为惊讶。他说:“《阿Q正传》里的主人公为什么叫阿Q,不叫阿B或阿C?”这个问题从来没人提起过,教室里一时鸦雀无声,都等着他的答案。“在英文里,question是问题的意思。”他说,“那么,我怀疑鲁迅先生在给小说的主人公起名时借用了question这个单词,将它缩写为Q,意为‘有问题的人’。‘阿Q精神’就是‘问题人的精神’,这本身就是一大讽刺。”
那天下午,他赢得了老师和同学们的一致尊敬。老师甚至认为他有天赋,私下里建议他毕业后去深造,研究中国文化。老师已经很老了,快接近退休的年龄,是那种传统的知识分子,忧国忧民。他语重心长的对他的学生说道:“中国乃大国,惟其大,民就小。大国小民,所以中国不拿诺奖也!”他听完,点点头。老师理解成他同意,他却认为点头表示对老师的尊重。他既没答应,也没不答应。打心眼里他没那个念头。他真正理解老师的话,是在许多年后,那时老师已经作古。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一刹那,猛然忆起当年老师在课堂上的话来:“以功利的动机始,就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浮躁。”老师讲社会,他认为爱情是如此。民政办事处的小姐问他:“先生,你可想好了?大笔一挥,完了就是两个世界了。”“两个世界?”他不觉在嘴里重复了一遍,握笔的手竟颤抖起来,或许只有这一刻,他才算正儿八经的理智和清醒,其他任何时候,则是浮躁和麻木的。
那天晚上他突然想起了小兰。没有任何先兆的想。记忆的碎片仿佛流星,总是不期然地闯进他的天空,而后转瞬消亡。欲抓不能,那一抹美丽的弘影残迹,仿佛茫茫青山中的潇潇雨丝,润了几许青丝,湿了几颗迷惘的心。他仍然没有拆信,或许已经忘掉了还有封一个女人只写给一个男人看的信,这并非不可能。每个人每天大事小事多得很,与其记住每件事,莫不若忘掉一部分。有时候健忘也是一种幸福。他在课堂上讲的不过是一种假设,或者说怀疑,如同魏格纳的“大陆漂移说”。本质上,在无确凿的证据前,任何一样都是可以怀疑的。无论是红学家们认定<红楼梦>乃曹雪芹的自转,还是张爱玲否定此说法,不过都是合理的怀疑。谁都可以怀疑官员的收入,也可以怀疑医生的良心,或者怀疑知识分子的道德,但于他,毫不相干。他怀疑自己,包括他的感情。他究竟对师姐有多少爱恋,对小兰又有多少?他究竟不知,还是不敢承认?
一切都值得怀疑,但这种怀疑又是那么可怕。如同《慕尼黑惨案》中的特工所遭遇:当你消灭一个又一个敌人的时候,你以为一切到此为止,殊不知,一个新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是的,我们迫不及待的要去爱,但结果往往事与愿违,他想。
从那天晚上见到老军人,一直到那个周末,等他再见到他已是周日的上午,老军人的臂上缠了黑纱。这有点不同寻常。他足足愣了十几秒,仿佛那黑纱就戴着他的手臂上。在他眼里,老军人是个既熟悉又不熟悉的人。如是,他何来震撼心灵的悲痛?他无法知晓是什么力量在驱使他的情感,在一瞬间之间他觉得老军人是唯一可与他相交并交心的人。这种没来由的感触使他陷入一种无法自禁的困惑。他感受着老军人的悲痛并与之悲痛——并且认为所有人的悲痛他都应该悲痛。从慕尼黑到伊拉克----到老军人,尽管他此时还不知晓老军人究竟出了何事,他只是觉得:这一切,他都应该悲痛。
(8)
比起他自认为的悲痛来,老军人看上去平静得多。
公寓一楼的楼梯口旁便是宿舍管理员的值班室,有一扇窗。多数时候,老军人放了张方形木凳在楼梯口靠近墙边的位置,他戴了老花眼镜坐在上面,面朝外,手里拿份当天的晚报,登脚下有个沏好茶的茶杯。学生们路过时,他只需稍稍仰头,眼光不是穿过镜片,而是从脸面与眼镜间的缝隙,眼珠朝上望出来的。尽管他已五十有几,他的坐姿仍然比课堂上的学生们端正得多,也耐看得多。山阳想,这就是老军人的风度。他往那一坐,俨然传说中的门神,至少从气势上说是不输的。
山阳在周日上午见到老军人那会,老军人并没象往日那样坐在门口。窗敞开着,值班室里没开灯。那地方是从一楼的工具房里割让出来的一小块长方形,够放一张单人床、一张普通的办公桌子和一张单人沙发,再在床边有个木制的小柜,可以放衣服,或者别的什么。老军人自爱人去了外地后,这里就既成了家,也成了工作的地方。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无疑是一种值得提倡的经济的做法——省时省钱,也减少了每日奔波的辛劳。但整个看起来,尤其在此时——房间里狭长的阴暗,浮现出老军人一张坚硬的脸,再有老军人臂上飘忽的黑纱——山阳想:这长方形的值班室恰似个长方形的盒子,一个类似于棺材的长方形盒子。
山阳的家乡有个风俗:老人通常预先将自己的棺材造好,有钱的人家甚至把坟造好,就等死——死的那一天,往那一躺。当然,这也是一种经济的做法,可以事先做好多准备,比如选好风水呀,坟头雕些花样呀什么的,免得死后让子女手们忙脚乱。如果子女们不孝顺,至少还有个好棺材陪着。话又说回来,即使是孝顺的子女,也难免忙中出错,一出错遭孽的还是死者本身,这肯定不是死者本身愿意发生的事情。自古有言:给自己留条后路。——国人的智慧同样适用于生死这样的大问题。——总的来说吧,这是很现代的作法,类似于应急机制,或者说这是政府应急机制的一个民间雏形。假如真是如此,我国的应急机制的建立或许应早于西方,倒确是值得庆贺的事情。至少山阳认为,在安徒生童话年代,西方还未有应急机制这码子事,要不然皇帝的新衣也不会让一个懵懂小儿轻易看破。
老军人是在山阳和师姐去海边那天接到爱人的死讯的。山阳也隐约记得老军人给他信时有些反常。可他当时处于兴奋状态,脑子里尽是师姐的白色内裤和内裤里那玩意儿,以至忽略了老军人的神情,山阳有些自责。老军人第二天就接到了爱人的骨灰,并为她下葬。他的爱人在西部支教,突发的山洪将她埋在了泥石流下。老军人本想去看亡妻的最后一眼,可领导不同意。领导说:“老韩哪,”老军人姓韩。“你年纪大了,身体不比当年,这些事让年轻人去做好,你在这等着就行了。你节哀!她是为国家牺牲的,是为孩子们牺牲的,她死得光荣,就如当年你们保卫国家一样。”“是的。”老韩说,再不发一言。谁都知道他坚强,毕竟是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山阳后来听说领导不让老韩去看的真正原因,是他爱人从泥沙下被挖出来时样子太难看,怕老韩一下子承受不了。山阳想领导是对的,毕竟老韩老了。但老韩心里却不如此认为:在战场上,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呢?“还有比战争更残酷的事情吗?”后来老韩问山阳。山阳说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他这改革开放的一代,只知道生活一天比一天好。未来呢?也不知道。反正历史不会倒退,这就是历史。老韩心如铁石,山阳后来是这么认识老韩的。他爱人当初决定去西部的时候,他并没有坚决阻拦。这是国家的需要,如同当年国家需要他去战场。他们膝下无子,但他并不认为一个人过会有什么艰难。老韩说:“人赤条条地来,最终是赤条条地去。生孤独,死亦孤独。如此又何必在乎生与死之间的那段距离呢?”老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象个幻灵。
山阳陪老韩去了陵园。站在老韩爱人的墓碑前,放眼望去,一块块的墓碑触目惊心,仿佛在海洋上漂浮着的浮头,每个浮头下面,连着一个个曾经活生生的生命。“这些永不被拉起来的生命啊!”山阳在心里叹道。
老韩坐在地上,从沃尔玛的塑料袋里取出一封封包扎得整齐的信烧起来。谁都没说话。老韩每烧一封信之前,都要中捻出两句吼出来。
“亲爱的老头,祝你一如既往的坚硬,如石头。”
“在这贫瘠的土地上,并非没有一丝希望。”
“孩子们天真淳朴的眼神里全是希望,也是奖赏——对我的奖赏。他们把质朴、善良和信任交给了我,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个润湿的季节,心也跟着潮湿,老头你的信总算给我些暖和。有两个弃了学,到南方打工。”
“‘板凳需坐十年冷,文章不着一字空’,好个孟二冬---”
老韩说:“老婆子,你去了,遂把你的信还你,可你怎么把我给你的信还我呢?把这些烧了,从此不再想起你,我喝我的茶去,你去保佑你的孩子们。”
秋雨在没有阳光的天里洒下来更觉凄冷,远方的山岭纵横交错,在雨幕中竟分辨不清楚。一些垂柳、白杨、槐树在墓地四周将陵园围起来,象围住一个花环。墓碑前的鲜花清一色的白色,在灰色的雨丝中透出些光亮,仿佛几盏明灯。火不息地翻腾,信纸的香味和它的尘埃分离,一个向上幻灭,一个向四周逸出。
山阳认为老韩不掉一滴泪实在叫残忍,遂早先离开。在回望的时候,老韩正儿八经的立正,向着冰冷的墓碑,递上退役军人的一礼。
天变得矮了,老韩的身子孑立在天地之间。一夜的雨,无声无息。山阳突然想起小兰的信来。
(9)
老韩烧信时那些飘飞迷离的纸灰在山阳眼前愈来愈清晰。他想,人生的残酷或许不在于生离死别本身,而是那些轻盈如落叶般的细枝末节勾起的思念才最是令人惆怅。这星期他过得是那样平静充实和愉悦,无论师姐还是小兰的来信,他都把它们放进了后脑勺,弃之一边。如果他不再想起她们,以及不再想起由她们联想到的过去,他觉得自己就会这样平静快乐的过一生。看看书,望望天,探讨探讨文学——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打发日子。这星期,他的心简直比那瘦西湖的水还要静谧。在傍晚时分,他能将老天一层一层的剥开来:灰的云彩上面叠着白云,白云镶着金边,金边的外围是如湖水般湛蓝的底子。——可这一切,随着死亡而湮灭。对于年轻人,死亡遥远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生命,死亡则是如空气般触手可及。本来,不论年轻人,或者生命,他们并无本质的不同。然而事实上,这样的悖论,这样的矛盾究竟存在,并无所不在,他想。左边是心,右边是肝,每一样都无法舍弃,亦不能分离。生是命的延续,命是生的基础,他们不可分离地存在。
那一夜,他就伴着一忽忽的秋雨辗转反侧,如沉没于海底的泰坦尼克号般的旧事,被由死亡牵扯的锁链一点点打捞出来。这与他并无瓜葛的死亡,如何打开了他本已封藏的柜子?不得而知。唯一的解释,是如佛教徒般,突然的灵光闪现和彻悟。但他并非彻悟,他本不信佛。或许可以说成机缘,如《红楼梦》里的老甄。
那是个晴朗的天,他记得。
小兰在信中写道:
“阳:
见字佳!我已顺利到达广州,一路平安,请无担忧。这边天气很好,正是秋高气爽时节,很少下雨,阳光很灿烂。
工厂里的工作你不知道,每天都很忙碌,也有点累。只有在晚上12点下班后才能给你写信。尽管忙、累,但只要想着你和哥哥就能愉快。现在还年轻,这点苦我能吃得消。我担心的反而是你,刚入学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会不会习惯?盼你来信告知。如今我在挣钱了,你有什么需要,而又不方便跟家里人讲的,就跟我说。
有点困,就此搁笔。
祝好!学业有成!
兰
XX年XX月XX日”
这是小兰写给山阳的第一封信。信不长。
收到信后翌日,他便回了信。他写道:
“小兰:
见你信非常开心,我们总算又能通过文字交流。如果不是在船上偶遇的话,真不敢想此时能提笔给你写信。或许这便是机缘吧,老天开眼。
我在学校一切都好,虽是初到,却已经喜欢上这个地方。梦中的江南果然名不虚传。如果说唯一不痛快的话,便是饮食不大习惯。这甜而淡的风味,跟我们火辣的口味完全不同。如果哪天习惯了它,则可能我的性格也已变化。当然这只是开个玩笑,怎么能轻易地改变呢?
刚到学校也有些忙,要适应这个新的环境要做很多事情。每天的功课都很充实,并且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海阔天空的聊天真是令人兴奋。校园很美,要是你见到的话,一定也会爱上她的。到处都是粗大的树,有的已经是几百岁了,看着这古老又年轻的家伙,感叹生命真是不可想象。
如你所言,此时已近中秋,每天都踩着金黄的落叶去上课,脚下发出稀稀疏疏的鸣响,象知了,却要轻而脆。一群群充满朝气活力的姑娘小伙儿,捧着书本谈笑着从落叶上走过,轻的重的、碎的踏实的脚步,落在叶片上,便在林荫道上奏出一曲欢快的乐章。每每此际,我都会跟在他们后面,象科幻片里的超人般,打开我身体里所有知觉的阀门,静静地静静地欣赏着、聆听着。-----
有人在叫我。我想此次就谈到这里,来信再聊。
祝 中秋愉快,工作顺利!
山阳
XX年XX月XX日”
刚进大学,且离家千里,这城市的每一处都显得新奇。他便趁着周末游览了瘦西湖、大明寺、文昌阁、四望亭等一些风景区或古迹。总的说来,他是个不大合群的人。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孤僻,或者性格乖张。聊天聊到兴起时,他也能一宿不睡觉。他只是喜欢给自己的生命中留一个空间,而这空间只属于他自己,不需要他人的介入。如果把生命比作漫长的黑夜,那辽阔的空间里闪亮的星星就是夜留给自己的空间。山阳觉得,只当自己有这样一个空间的时候,自己才属于自己,自己才算是自己。正如有了星星的夜才算是夜。
中秋那天,他独自坐了一小时的公交车去了长江边。他是从那里下船走向新的生活的,而顺着长江的水回溯,则可抵达他的家乡。见到长江,他便觉得见到了家乡的影子。“每逢佳节倍思亲”,此刻的他确是想家了。他冀望这长江之水,能带着自己柔和弱的系念,捎给自己的亲人。
他来到古老的瓜洲渡口,四周一片静悄悄,惟有秋风中芦苇草的晃动。水茫茫,天茫茫,草色碧天凉。“春风又绿江南岸”么?可此时已然是秋季。那些古老的传说,或者画面,悠悠然从芦苇草中走出:峨冠博带的王大人;乘着西风而来的瘦马;运河过来的皮肤黑亮的纤夫;和渡口上小商贩的叫卖声。码头上飘摇的酒旗;尘封的女儿红散发出的浓香;北方来的剽悍的汉子;贩运盐茶的帮会;船上招展的大旗;打着呼哨的水手,抱着膀子瞅着岸上卖茶叶蛋姑娘的绣花鞋;----
总之,总之,思念便象着了火,捻不灭。他记得和小兰同船共渡。她在岳阳上岸,他顺流而下。远远的望见岳阳楼,却牵不着她的手。那两个日夜,就此刻骨铭心。
(10)
他独自上了船,父亲在岸上朝他挥手。送别的人很多,并不高大的父亲夹在人群中间,他只能看见父亲的两只手在那无节奏地挥。他认得出,父亲的手掌宽大粗糙。听不见长江的声音,水是否在流动真值得怀疑。船的名字也叫长江,他早知道,是一首大型旅游船。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声音,叫他的,一个女孩的声音。
“喂,山阳---”叫得很响亮。
后面的人推着他往前走,他不确定声音从何方传来。脑袋旋转了一圈也不能确定。
“喂,山阳----”女孩的声音很快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站在一楼的楼梯口,顺势站上楼梯的第一级上,往后看,一只粉红精致小巧的手正朝他挥舞。
“喂,你----”
“没认出我啊?”女孩很快就挤到他面前问。
“你----你不是于小兰吗?看我这记性---”他说着拍了拍脑袋,憨笑道:“这么巧?”
“恩。先上去吧,等下慢慢聊,时间长着呢!”小兰说。
两人便往二楼上去。他是第一次乘船,不知怎样换卧票,小兰拿了他的船票到服务台换了卧票回来,他见她手里只拿了一张,便想问为何只一张呢,难道她自己没有吗?随即欲言又止,心想她准是为了省钱而买了散席。等两人找到他们的舱位,安顿好行李,船只已缓缓移动,汽笛象个孩子,尖叫着撕心裂肺。两人到得甲板上时,船已离岸,远离了送别的人群。这时候,他倒能清楚地看到父亲的全身了:一动不动地、毫无表情的样子。
小兰问:“你去上学吧?”
他没回答,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她说得没错。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岸上,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母亲死的样子突然浮起来,他便闭了双眼。睁开来,却看到了父亲毫无表情的样子。“憎恶的父亲哟,我即将远离你。”他在心里说。一种逃离的痛快和依恋双双而至。他宁愿这是永别,和熟悉的一切永别——他宁愿这样。然后呢,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可未来究竟是虚的,它并不在眼前。这种不确定,究竟使他依恋已知的一切。熟悉与陌生,过去与未来,爱恨交织。谁都不能期待上帝赋予谁选择的力量。如果蜡烛注定要熄灭,那么人道的做法是别让她流干最后一滴泪。“是的,这是乞求。”临走前夜父亲对他如是说,“你大了,有选择生活的权利。你可以恨我一辈子,也可以把我忘掉。但无论如何,你要带着父亲的祝福上路。”
“带着祝福上路。”他耳边想起了这声音,清脆而响亮。一点一点地,小城的全貌一清二楚地展现开来。那些人,那些树,那些房子,却一点一点缩小,他便觉着有什么东西象握在手里的水一样,正一滴一滴地漏掉。他突然冲着岸上的人群大叫了一声:“爸,你少喝一点酒!”声音之大,甲板上的人纷纷侧目。但他估计父亲并未听见,因为父亲的样子无丝毫变化。喊过后,他抿了抿嘴唇,便落了泪。眼泪顺着鼻根,滑进嘴。
小兰不是第一次远行,已经习惯了离别。她抽出一张纸巾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揩了眼泪,才想起身边还有个老同学,便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他这一笑,便觉世界都在笑了。再望岸上,码头和城市已糅合成一团,比如开始能看清一棵树,此时却只能看到一排树——就是这样——披着阳光的外衣,而又模糊成一团,便产生出距离的蒙胧美来。他觉得自己看见了父亲的笑容,便在心底里笑了。小兰觉得他笑的很可爱,便也跟着笑了。只是路过的人不大明白,哭哭笑笑的,便只这年轻人才有罢。于是便大大地叹了一声:“似水的年华哟!”
江风徐徐而来,第一次远行的他贪恋于两岸青山叠翠,刚刚离别的忧伤似乎已随风而去。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向着希望进发,这本是跟希望本身一样令人心情愉悦的。抱持这份心情,便觉得眼前处处风景如画:无论是险峻的山,或是远离城市的江岸;游走于窄小沙滩的农人;又或船只本身投于江中的影子,每一样都如诗般迷离,叫人陶醉。他不说话,她便不开口。他虽初离家乡,却是与她当初不同:他前面是光明的未来,她前面却是艰难的生活。她能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他却不能以同样的理解回应。纵使过去千般好,而今已是分两遭。
晚天长,秋水苍。山腰落日,雁背斜阳。夜幕正一点点地落下。小兰来到甲板尖上,靠住栏杆,掏出口琴吹起一曲“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如愁肠,化作相思泪。“
接着又吹了一曲“燕子”:
“来时春社,去时秋社,年年来去搬寒热。语喃喃,忙劫劫,春风堂上寻王谢。巷陌乌衣夕照斜。----”
他终于听得琴声,循声而去,刚好听到她吹“燕子”,直到一曲终了,鼓起掌来,随后说道:“对音乐我不大懂,但我知道这是赵善庆的散曲《燕子》。记得曾听你吹过。”
“是的,你的记性真好。”她答道,从栏杆边离身。
“他借用了刘禹锡的诗和周邦彦的词。他们本是讲燕子的无情和不明世事,可到了赵善庆这里则反了,用燕子的春回秋去来表达作者本人对光阴易逝、世事变迁的感慨。”
“是啊,书读得多就是好,总是头头是道。”她说。
“你不会在讽刺我吧?这不该是你现在的心情。”
“哪会?见到你就很高兴。随便吹吹罢,这船上消费倒是多得很,只是与我等无缘。”
“不是无缘,是无钱。”
两人便说着笑着进了船舱。舱位在三楼,从顶楼观光台下去,一路上都有外出打工的农民席地而坐,有的铺了席子,有的铺了报纸,有的则干脆啥都没铺就地而坐。还好这天,如此既可省钱,也可乘凉。
“多亏,沾你的光,不然也跟他们一样。”小兰说。
“还跟我讲究么?”他说,“从小一起上学,小学到高中,可惜---”说到“可惜”便不言语。
“可惜没跟你一起上大学?”她接过话头补充。
他点头,又摇头:“这倒是次要的,最可惜你没继续念书。”
“这有什么可惜的?你就知道我没念书么?难道一定要在学校才能念书么?我的包里可随时带着书本。”
“那倒是。”他说,“很多有才干的人都是靠自学的。我相信你也一定可以。”说到这,他便抛了愁绪,心想她也可以有美好的未来。
小兰说:“山阳,以后还要靠你多指点。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你要尽力哦!”
“一定一定。”他说。
(11)
“一定一定。”他嘴里重复着。
芦苇草忽地低头弯腰,发出一片呜咽声。江水皱了,芦叶动了。
“小兰,今日中秋,古人言‘有情人千里共婵娟’,你是否如我想你般念着我呢?我们分别已经一年有余,你的体温依然残留我怀,叫我如何是好呢?我又何处去寻找呢?”
大二那年中秋,他独自一人又去了长江边,站在瓜洲渡口,江风拂动他的衣摆。面朝上游,是望不尽的波涛,她的影子何曾在波涛上闪现?前次小兰来信说她一切都好,甚至吹牛说不论工作、身体还是心情,都好得无以复加。她不这样说倒好,如此夸张,反倒使他心觉不安。究竟怎样个不安法,又说不出来。他不相信有她说的那么好,没有别的,只凭感觉,凭他对于小兰的了解而产生的感觉。说来也怪,低等动物对自然灾害的降临拥有天然的警觉,作为高等动物的人类却要逊色得多。但在情感方面,特别是热恋中的人,对彼此情感的敏感却丝毫不亚于动物对自然灾难的敏感。他想,小兰总是在自夸罢,使我不至于担心。其实这又何必呢?如果不为对方担心,也就算不得情人了。“情”字无“心”何来情呢?他掏出口琴,一曲“秋江忆别”飘忽而出:
“晚天长,秋水苍。山腰落日,雁背斜阳。璧月词,朱唇唱,犹记当年兰舟上,洒西风泪湿罗裳。钗分凤凰,杯斟鹦鹉,人拆鸳鸯。----”
琴声虚无缥缈。白云如风之孤帆,游荡于茫茫天海,飘向何方,亦不可知。轮渡轰鸣而去,将人车由此岸载向彼岸。他想,他和小兰之间远隔千山万水,属于他们的轮渡如今又在何方呢?旧事如烟,恍恍来去。过往的点滴,如幻灯般一一浮现脑海。他闭目而奏,在音乐的轻灵中,旧人缓缓起舞,旧事纷至沓来。
“一定一定。”他向她承诺。
“到时你可别赖皮哦?”
“这可不象我的风格。你能相信我和那赖皮的狗一样吗?”
“哎,我相信你就是了,别往狗身上扯啊。你要是狗,你的同学我不也成了狗么?”
“好,不说就不说吧。现在有个现实的问题得先解决。”他说。
“什么问题?”小兰问。
他们聊着便一前一后的跨进了舱中。内有两张床,分上下。他的床位在靠窗的上床。对面上床无人,但放着行李,估计乘客去玩了。两个下床都有人睡着。他床位的下床躺着一对年轻男女,正吃着橘子。
“一张床,两个人。床那么小,怎么睡呢?”他说。
“一起睡呗,象他们那样。”小兰知道他会红脸,便故意说道:“你不会害羞吧?这赶船赶车可正常得很。你要到火车上看,尤其是春节的时候,互不相识的男人女人为了睡觉靠在一起或抱在一起多得不得了。”
“我----这-----”他的脸真红了起来,一直到耳根。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两张下床都睡了人,屁股想休息下都得爬到上床。但也没别的办法。
“这样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聊聊天,说不定可以聊到天亮。”他说。
“是啊,好久没痛快的聊过了。上次应该是前年吧?周六,是周六吧?聊了整下午。”
“恩。上次你说你的梦想----后来有什么事岔过了,倒不如这次接着聊。”
初秋时节仍然炎热,幸亏舱内有空调,两个人挤在一起也不觉得热。下床的男人开始吞云吐雾,男人旁边的女人穿着吊带衣服,伏在男人半裸的胸膛上。女人后背露出的一片白肉闪闪发光。
“恩,上次我说我的梦想是当个作家,是吧?”小兰说。
“记得。你说你要做个作家,伟大的作家。”
“伟大,确定吗?我这样说过?”小兰似乎不相信自己说过这个词。
“没错,这事我敢打赌。你当时还说,文学已经死掉了——这话我印象深刻。我想文学死掉了,那些作家又算什么呢?对,就是这样的,所以至今记忆犹新。”他说。
“是的,现在我依旧这么认为。”小兰说,“文学已经死掉了,作家已经死掉了,剩下的不过是一群擅长摆弄文字的人而已。如同秘书,他能针对不同的人,不同的场合,杜撰出恰如其分的演说辞,但你能称他为作家吗?”
床嘭嘭的震动了两下,接着传来下床男人粗哑而夸张的声音:“我说----我说楼上的小弟小妹,现在谈什么文学?钱最重要,谈文学的都是那些附庸风雅的道貌岸然的家伙,不是吗?”男人下到地上面向他们站了起来,嘴里喷出的烟雾呛得小兰不住咳嗽。“说得粗俗点,现在那群人就跟做爱的没啥两样,只不过技巧高点,原因是他们有机会看到更多国外的那片子。没有别的。”男人挥了挥手,一口烟又喷了出来,说完还挑逗性地拍了女人翘起来的屁股。
小兰被呛得不行。男人粗鲁的言语也使两人尴尬不已。两人嘴里哦哦应承,不想使他难堪,但也下了床,向外走去。
甲板或过道上都或躺或坐着一些人,方便面的味道充斥船上。看到人家吃饭,两人才发觉肚子正闹着革命。他回舱拿来父亲在上船前给准备的方便面,小兰则回去从包里掏出煮熟的鸡蛋和腊肠。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铺上报纸开始晚餐。
风习习而至,这大自然空调也足够凉爽。游船上有洗浴间、美发厅、舞厅、录象厅、茶座等等,简直就是个水上都市。富人有富人的消遣,穷人有穷人的生活。在有限的条件下,能够快乐的生活也确实需要技巧,但主要是心灵方面的。沐浴着晚风,吃着亲手制作的食品,数着星星,或者随着探照灯的移动去注视那些平常忽略,而在探照灯下放大的土地或者别的,象蚂蚁醉心于搬运食物般醉心于此,也必定能获得心灵的片刻宁静。运用这宁静的片刻,去思考和求索,也多少能获得一枝半叶人生的真谛。人类,正如房龙在他的“地理”中所言,总和起来不过几公里长的一个集装箱,只需要你的小狗的鼻子轻轻一拱,便会葬身科罗拉大峡谷,从此不复存在。可这些学问到底是高深的,或者说是朴素的,被人的七情六欲这些荤东西一搅,都灰飞烟灭了。
(12)
晚餐完毕,两人将垃圾扔进垃圾桶,回到角落背靠背的坐着.月色轻柔,两人都未开口,生怕惊扰这难得的晓风新月."长江"号沿着长江穿越重山,偶有平坦地带便出现三三两两村落,四五盏孤灯仿佛是从天上掉落人见间的星星,散发出微弱却又固执的光芒,和那闪烁不定的航标灯遥相呼应。光与光的相遇牵起一丝希望,心与心的碰撞擦出一片火花。背贴背的两人沉浸于这幽暗而宁静的一刻,聆听彼此发自心灵的细语。有一片刻,不知何处反射来的光圈将二人笼罩,衬着过道上墨绿的地毯,恰似一出无声的舞台剧正在上演,观众是月亮和夜。一段没有台词的戏,无卓别林式的幽默,如佛般沉默,月亮和夜见证这一刻。
罗嗦的嘴巴已经关闭,关闭的耳朵已经张开。听吧,是《橄榄树》的歌曲在夜里流泻: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那广阔的草原----”
“山阳,每次吹奏《橄榄树》我都有想哭的感觉----”小兰侧转身说。
“噢,那---别吹罢。”他说。
“可我喜欢。”小兰说,声音倒真象在哭泣。“我不知为啥,感觉自己就是在流浪----流浪---流浪-----没有终点的流浪----”
山阳也侧转了身子,小兰的头刚好枕在他肩上,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轻轻地将她拥在怀里。
“我也想上学的,每天捧着书本,而不是面对冰冷的机器。”小兰说:“小时候我的成绩比我哥好,父母都把我当掌上明珠,邻居老师都夸我,他们说我将来一定能上大学。说多了我自己也信了,所以从小就把自己当作未来的大学生-----我甚至给自己规划好了未来----全都是阳光灿烂的----真的,一点一滴都在我的思考范围之内----学什么专业,第一天去穿什么裙子,梳什么发型,课外时间读谁的书----全部在我计划之内。------有时候想想真不可思议。”她抬起头望了望山阳一眼,接着问道:“你不会笑我吧?”
“不会。”他说。说完将她搂得更紧。她脸上的笑或许被月色染过了,象果糖外面的那层可以吃的糖纸——透明晶莹得只需嘴唇便能将它融化——那柔弱的笑呵!风空无地来,竟也一片鸣响。他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为了你哥哥能上大学,你牺牲了自己的学业。你应该后悔吧?当时我可劝你慎重考虑。”
“不。”小兰大声的回答道。动了动身子,仿佛抗议他将她搂得太紧。“我不后悔,如果我不在高二退学,那我哥的大学也就落空了。我想着,等哥毕业,我以后还有机会的----还有机会的,是吗,山阳?”
“对,有机会的。一定有的。”他用坚定的语气回答。
小兰不再说话。两人的脸贴在一块,彼此都能感受对方的体温。好半会儿,小兰轻声说道:“搂紧一点好吗,山阳?让我透不过气-----让我永远感觉温暖-----永远不要失去----”象是呓语。
船过丰都时停了一刻钟。三峡蓄水后,老城已被淹没,新城在老城的江对面。丰都鬼城因地势高,据说未淹到。船停那会,两人都站起来靠在栏杆上。小兰就问:“山阳,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风拂起她披肩的长发,山阳用手把它按住。
“我不信。我是无神论者。不过说来奇怪,老人们总是相信的。小时候就常听老人们说,人死后会还魂-----就是在下葬的第二天晚上,死去的人会回来-----后门一定不能锁-----他就打那里进屋。在地上撒些柴灰,第二天早上起来便能看到两行脚印。----只能看到角形,看不到脚趾印,因为鬼的身体太轻,留下的就是飘忽的痕迹。----老人们还说,斟满酒的酒杯可以看到鬼的模样,当然只能是几岁的童子功----可我从未见过。”
“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小兰说。
“什么问题?”
“你从来就不是童子功。”
小兰知道他会报复,说完就向一边跑去。他听到这话果然发了怒,从后面追上去,两人就在船上你追我赶。终于抓到她时,他就用手不停地挠她的腋窝,挠得她一会大笑一会细吟,连说:“是----是----是,说你是不行了吗?”他才罢手。
两人回到原地坐下。船已启航,很快穿越城市,隐入无边夜色。小兰取出口琴,先是吹了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接着又吹了《站台》《同桌的你》,到最后又吹起了《橄榄树》。这期间,山阳都没说话,沉浸在乐曲的意境里。“流浪”的声音随江风飘散于山野。母亲死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眼前,他便想母亲如今在何处流浪?他这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是不是也在流浪?小兰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沉思。
小兰说:“三毛也是在流浪罢-----也是没有终点的流浪-----她选择了自杀,是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需要永远流浪呢?----活着便会受到各种死亡的威胁,为了逃避这种恐惧,自杀便是最好的结局罢?如此任何死亡的威胁-----或者任何人的威胁都是无用的。她掌控着自己的生命,而不是由生命来主宰她的意志。-----她说她要做个百分百的女人,村上春树对女人也有这样的期许,可这----究竟是什么个模样?”
他无语。天地都无语。夜已深了,人也困了。
(、、、、、)
(25)
他乘下午五点半最后一班车回了学校。车到半路,天就全黑了。雨越下越大,顺着玻璃往下流。望窗,各种景象汇聚一块儿:有窗外真实的景象,有从别处反射来的景象——总之,不的容易区分哪是真哪是假。中途睡了一觉。在宿舍楼下,方哥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回到宿舍,时间还早,他便翻看起老韩给的资料来。有陵园简介,有对死者生平介绍的。至目前,年龄最大的为100岁差25天,年龄最小的,出生刚满月。死者的死因,差不多有生平介绍的都有罗列。年龄最大的死者,男,自然死亡——里面有详细描绘:
天气很暖和。上午,老人坐在阳台的竹椅上晒太阳,面前的几上有杯小辈沏的茶。老人突然兴致很高,说要给曾孙讲故事。曾孙七岁,刚上一年级,刚好那天周末,没上学。老人讲:有个人肚子里藏了很多故事,邻居小孩天天来听他讲。有天,他肚子的故事没了,但又不想让孩子失望,便自己编了个故事:三国时候,曹操有八十万大军要过一条河水湍急,河面很宽的河,可河上只有一座独木桥。讲故事的人说着便“嗒嗒”地念起来。老人嘴里也响着嗒嗒的声音,并逐渐弱了下去。曾孙不以为意,此故事已听过无数次,便接着曾祖父“嗒嗒”地念个不停。孩子的母亲走过来,问孩子嘴里响个不停干嘛呢?孩子说在和曾祖父讲故事。母亲大概听过,便说你接着讲啊。孩子便学着曾祖父的口气讲道:孩子问为啥不往下讲呢?讲故事的人回答:八十万军队过独木桥,起码得好几天呢!说完母子俩都笑了。老人在他们的笑声中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除了自然死亡以外,各种离奇的死亡可说常人无法想及的:被自己车的车轮胎扎死,被老鼠咬死----不一而足。单纯地谈论死亡,总让人心生寒意。人们不喜欢这个话题,说它不吉利,反倒能够接受或美丽或善意的谎言。他逐一浏览,却发现死亡并没有想像中的严肃,甚至认为死亡充满了幽默。有人吃饭噎死,有人拉稀拉死,还有人做爱劳累死。他看着看着就笑起来——当然,你不能就此认为他对死者不敬,或者是个浮夸放荡的人,只因生活如万花筒般,有太多离奇和异象。生活用自己的方式嘲笑自己,用别致的方式同自己开玩笑。死和生,或许都是生活本身存在的不同形式而已,惟人类才正儿八经地当它是回事,这多少是人类对生活的不满,或者,人类想教导生活。生活有自己的哲学,人类也有自己的哲学,它们互不相干。
看累了,想累了,他便将带回来的所有资料放枕头底下,却发现枕头底下躺着小兰那封未拆的信,赶紧放了资料拿起来。
拿着信封端详了好阵子,似乎小兰近在眼前。左看右看,字迹未变,依然娟秀。取出信来。信笺纸很别致,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信纸左下角有只白色的活泼兔子,嘴里叫着“BEST WISH”。
小兰说:
“阳,你好吗?
好久未给你去信,一来因工作忙,二来因身体小病。前段时间厂里急着赶一批货,每晚加班到12点,第二天早上八点又得上班。常常是下班后澡未洗,躺倒床上一下子就睡着了(人多,只有一个洗澡间,下班了要排队)。
生活虽然苦累,到底还有希望。如果连希望都破灭了,生活也就失去了意义。
这里治安不太好,晚上下班都要结伴而行,否则便很容易出事。前不久,同事下班晚了独自回宿舍,走到一拐角处,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拉了她耳环就跑,转眼不见人影。失财不说,两只耳朵也被拉坏了,回到宿舍就拼命地哭起来。我们劝的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似乎连同情都显得多余。谁又去管当事者的身体和心灵遭受了怎样的创伤。没人愿意去报案,她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小案子没人理会。到底这命要贱些罢?那些小巷子里,吃白粉的,无所事事的,整天晃来晃去,看了叫人害怕。
我的病已好,请勿担忧。你的近况如何,望来信告知。
学业有成!
兰”
说到治安太乱,远在江南的他没有丝毫感觉。当然,类似的新闻在网上可以看到不少,而主流媒体上,不过是零星半点,除非特别惊动人的案子,好比孙治刚事件,除此以外大多数人是不知晓的。他也不能体会小兰的那种不安,毕竟未有亲身体验。
他回信时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近况,顺便提到中秋那天去了长江边,他想小兰看到这一节一定会高兴。前几封信来,可以瞧得出她的生活并无多大变化。小兰每次都说不要担心,不要担忧——尽管每次如此云云,他多少从字里行间体会到一些生活的艰难,特别是对小兰这样无文化、无技术的农民工而言。他尽力给她一些安慰,或者讲些好笑的事情。他在心中提到了大师兄,说他身材皮肤如何不佳,却又是个有内涵的人。还提到老韩,说他守了国门、守了校门,又去守墓门。他暂时没说给死人出书的事情,至少等到有个眉目后再给她说较好。他本还想讲师姐同学自杀的事情,写好又删掉了。重写一封。
、、、、
第三部分:和坟墓对话
逃亡(31)
“虫子,前面我跟你提过《和坟墓对话》这本书,是老韩让我写的,他说一定可以赚很多钱。如果事情成真——出版后赚了很多钱,我也不知道一笔巨款对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有何用处。我没问,他也没说。凭直觉,老韩是个实在人,我心甘情愿为他效劳。同样,我也是凭直觉认为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所以才有了这封冗长的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完全凭直觉办事,不再相信经验,不再相信‘日久见人心’的古训。不论是凭经验,或是凭‘日久’来观测人心,都需要漫长的等待,而事实上,我不能等,不能把时间花在这些不能立竿见影的事情上,否则,我便不能适应这个社会,象大浪淘沙般被社会无情地洗刷掉——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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