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的心事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2-23 01:02:33 / 个人分类:小说

我有点担心地问她:“我是中国人,是不是接下来就不给我引路了呢?可我们是同胞哦!”
只见她笑着在纸上写下一句:“会的,你放心,我一视同仁。”
 
现在是2026年,我,四十岁,也就是国人所谓的“不惑之年”。何为不惑?在我的理解,即是有“惑”在身,如绳之纠缠,难以尽解。有一些事,即使历经数载,春秋轮回,却依然坚硬,既不能“变松弛”,亦不能随时间“软化”。(萨特说:我们往时间里投的一切都软化了,变得松弛。——见萨特小说《恶心》)
 
我今天的日记就为记载十八年前的一桩旧事,那年,我二十二岁。我认识了一个天使般的女孩,但她很快就消失了。彻底的消失,似乎她生活在空气里,有没有真实地在我的世界里出现过都值得怀疑。她走了,象光一样,一旦被黑暗吞没,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声音,容貌——我不确定,似乎我此刻还在听她耳语。
 
为了便于能见到此日记的读者理解,也为了便于我自己厘清这个故事,我须得从头讲起。讲故事好比剥大蒜,先得将外部无用表皮一层层去掉,才能见到晶莹辛辣的果核。因此,为着流程的完满,我须先找到大蒜的来源,或者种植地,然后购买,或者叫采摘,总之,前面有一大段废话,不喜欢的可以跳过,就好比去偷情,不用脱衣服,直接闯关,还别有情趣。
 
就这么着。
我对军人生活有着天生的向往。自从网络小说流行雇佣兵后,我便萌生了那个念头。这实在有些荒唐,说出来谁也不敢相信。我知道它惊世骇俗,所以不敢讲出来。小说中的雇佣兵几乎都出现在非洲,其实不难理解,因为当时的世界五大洲,连连战乱,民不聊生的就只有非洲了,只有在那里,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火。于是,二十岁那年,我确定了我的未来世界——非洲。
 
在此,请原谅我要绕一些字谜。阿拉伯数字2 ,是一个有趣的数字。它的底部是平的。十八岁是法律意义的成年,而在我看来,二十岁便具有实在意义了。阿拉伯数字 2 底部的平,他们说代表了一种坚实,脚踏实地,或者,稳重。所以,二十岁的我做那样一个决定,也似乎并非纯粹的荒唐。中文中的“二”同样有趣。如果“一”代表单纯,那么“二”字多一横,就代表了单纯上的某种负重,或者说多出的一笔代表了人的理想。而“三”呢,所谓三十而立,这多出的两横,我想大概代表了事业和爱情。为什么四不是四横呢?古人说“事不过三”,大概四横不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习惯。但既有“四十不惑”之说,这“四”便也特别起来。你瞧“四”字的形状,是一个封闭体,这是否寓意了“四”十的年龄的玄机——家业已成,开始回过头向内审视。
 
言归正传。2008年,也就是我二十二岁那年,自认为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开始了我的旅程。我瞒天过海,只跟父母说出去远游,而目的地不过是北京,因为那个时候北京即将举办奥运会。可事实上,我早已打好了算盘:在私下办理了去欧洲的签证,等到了欧洲,再设法前往非洲。
 
我确实去了北京,就在2008年8月8日——北京当年举办奥运会的日子。我刻意选择了这个日子,理由有三:给出门旅游找个好借口;这个日子吉利;临走前去看看首都。不能为奥运会出力,到北京转转也算是支持,说不定以后客死他乡。谁说得准呢?——那次我真的想到了“死”这个字眼,但我没有深究它。
 
在北京,我的运气很好。一走出机场大厅,就有一个姑娘向我迎来。我看到她手臂上的红色标识——她是奥运志愿者。她面带微笑地问候我:welcome to beijng !然后领着我走。心想首都就是首都,服务自是不一样。因我确实想在北京呆几天,也就无所谓她带我去哪里。她会不多的英文,多数时候是用中文跟我说话。她告诉我她叫秋玲。她一路话语不停,叽叽喳喳,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旦我出口两句,就被她的声音淹没了。她语速非常快,行事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她带我看鸟巢,水立方,讲他们是如何精巧,如何伟大,设计师是谁,采用了哪些先进技术。毫无遗漏,象手机的说明书那般详细。那时的北京是一片欢乐的海洋,奥运标志,五星红旗,随处可见;建筑物上,汽车上,人们的衣服上,随处可见。
 
直到吃午饭,我才惊讶地发现秋玲原来是个残疾人,小时候因为事故,导致双耳失聪,难怪我说的话她没有回应,而只顾自己说话。她完全是靠猜我的口型,表情和行为姿势来得知我的想法。真难为她。于是我们就用文字交流。她随身携带了纸和笔。她告诉我她并非官方招聘的志愿者,而是街道或个人组织的那种。事前他们获悉一个韩国观光团要来,时间和我到的时间差不多,于是她错把我当了韩国人。看完,我便有点担心地在纸上写道:“我是中国人,是不是接下来就不给我引路了呢?可我们是同胞哦!”我生怕她一子把我甩在那个陌生的地方。
 
只见她笑着在纸上写下一句:“会的,你放心,我一视同仁。”
 
她的字很小,但很规矩,而且用力很深。大概她属于字和人相配的那种。她个子不高,脸有点圆,一头短发,刘海在她摇头的时候也跟着一起摆动。她有两个酒窝,笑的时候便露出来,惹人怜爱。她看起来性格活泼,而且直爽。
 
“我十九岁。”她说,“平常在一家工厂做打字员,能够自食其力。”
 
她似乎害怕受到歧视。19岁的年龄,接近了我认为的实在意义的成年。或许因为残疾,她更是早熟。
 
“我二十二岁。”我在纸上写道,“叫我小林。”
 
她跟我讲北京的小吃,趣事,以及一切她所知道的事情。
 
“人太多,车子太多,房子也太多。”我写道。
 
“因为它是北京。”她带点骄傲地回答道。
 
为了省钱,我让她帮我找了家便宜的家庭旅馆,就在她家附近。那大概是北京的老城区。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胡同和四合院。
 
吃过晚饭,我出去溜达。小店里的电视都关注着奥运赛事。《同一个梦想,同一个世界》的中英文歌曲在夜空中飞扬。我感觉热血沸腾。
 
第二天天还未亮,秋玲就来到了我住的旅馆楼下。我们约好了去天安门看升国旗。等我们坐车赶到时,广场上已是黑压压的人群。国人和老外都有。升旗的时候,咔嚓声响个不停。嘹亮的国歌声中,一线曙光在东方出现。
 
这日,我和秋玲去了很多地方。我们象多年的老朋友般,不但不再拘谨,还能说些知心话。其实她并非我初始认为的那样话多,只是心事集结得太久了,没人倾听,而我们又年纪相仿,很容易就谈到了一块儿。她没有年少的丫头们的刁蛮和浮躁。我跟她讲我自己的故事,她会随着我的高兴而高兴,随着我的失落而失落。
 
“你跑这么远,不怕家里人担心吗?你告诉过他们吗?”她问。
 
“有啊。我现在是大人了,我还要去更远的地方呢!”我自豪地在纸上写道,“你觉得非洲怎么样?”
 
她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她说:“你不会想去那里吧?”
 
“有什么不好呢?非洲有神秘的原始森林,古老的土著部落,美丽的亚马逊河,妖娆的舞蹈-----自然少不了无数的野生动物,譬如河马,大象----”我一边说,还一边做出一些动物的样子来。
 
她看着,脸放出异彩来。我知道我描述的世界深深吸引了她。
 
她在纸上写道:“可惜我不能去。”
 
见到她失落的表情,我便哄她:“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带一颗象牙给你。”
 
“真的吗?”
 
她似有些不信,又有点吃惊,而后非常兴奋。她“呵呵”地笑出了声,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其实她的声音很不赖:脆而且滑腻,象嚼薄荷糖。她大概很少这样笑,眼睛里晶莹一片,如同清晨荷叶上的露珠。光芒穿过它,抵达幸福的彼岸。
 
她突然告诉我说:“我以前很自闭,不愿跟人说话。”
 
她没有写字,而是用口说的,脸上依然带着喜悦。
 
“因为这个----”
 
我指了指耳朵。这次我没有写字。她黯然地点点头。
 
“不过,”她说,“现在好了。一年前筹备志愿者的时候,他们拉我去,我想自己能干什么呢,很不愿意,而且我一贯内向-----后来还是去了,觉得既然人家正常人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呢?虽然出不了多大力-----我妈妈说生活是一滴蜂蜜,而我们是蚂蚁,即使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那滴蜂蜜——它那么诱人,我想只要是蚂蚁都愿意去寻找的,即使会很艰难。”
 
“你妈妈说得真好。”我在纸上写。
 
“做了志愿者,我才突然发现,世界有些不一样了。原来,人跟人的距离其实没有那么遥远-----好象,你刚才跟我说,要送颗象牙给我,虽然我明知道这不太可能,可心里就是很高兴,就好象我真的是只蚂蚁,突然闻到了蜂蜜的芳香,我觉得自己离目标很近了,离这个世界很近了,便不觉得有多孤独了。”
 
我为自己的信口开河感到惭愧。
 
“那,你有梦想吗?”我写道。
 
她看了,却突然红了脸。
 
“有,”她说,“说出来怕你笑。”
 
我突然觉得好奇,摇摇头,示意她讲。我没再在纸上写字。
 
她说:“想把自己嫁出去。”
 
“这----”
 
太令我意外了,也真觉得好笑,可没敢笑出来,怕伤了她的自尊。
 
她继续道:“很小我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同,母亲从小就担心我长大了嫁不出去。后来父亲不幸去世,母亲很辛苦地抚养我——她真的很辛苦,每天回到家里都很累,从来不笑。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她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早上起来从来不用闹钟,好象她身上装有钟表一样,时间一到五点,一分不差,再冷的天,她都会起床做事。看见妈妈那么苦,十二三岁的时候我就问妈妈,说自己可不可以现在嫁出去---那次妈妈笑了,就那么一次。打那之后,我开始等----”
 
“等什么?”
 
“等到年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马上就到二十岁。到了法定年龄,就可以把自己给嫁出去-----如果我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妈妈便不用再担心我了。我们努力工作,让她过上好生活。”
 
我想安慰她几句,但肚子里没词儿。

“我帮你找。”我很认真地在纸上写道。

“找什么?男朋友?”她看完“呵呵”地笑出了声。“你不懂的,你都还是个孩子呢!”

那口气,好象她才是个大人。可我的年龄比她大呢。我觉得她的梦想太简单,太草率,便接着说道:“你虽然有点小残疾,但你也可以有更大的梦想啊,只要自己努力,你也可以做个生活的强者。”我用手比划,没再写字。没想到这样她也能懂我的意思,然而她却固执地说:“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小梦想,跟别人的不同。”说完鼓起了嘴,很生气的样子。我心下黯然,觉得自己真是混蛋。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我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她呢,便暗下决心,要帮秋玲完成她的愿望。
 
那时候,阳光暖暖地铺洒在街上,树上,叶上。我和秋玲坐在香山脚下的冷饮店喝着饮料。老板娘是个阿姨,没生意的时候就躺在一张凉椅上。花白的头发。皱纹有三条,堆在额头上。脸部的肉略微下垂,但脸型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美丽。她偶尔闭上眼睛,睁眼的时候习惯性地用双手摸摸脸,似要将下垂的脸部肌肉扶上去。柜台上的玻璃杯装满了阳光。那些不同颜色的饮料罐,红的,蓝的,仿佛在比美。这时,一只小蚂蚁,蹒跚着脚步,在太阳伞的柄杆上,努力向上爬。
 
故事写到这里,我已是泪眼朦胧。回想过去,我在那个阳光的午后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毫无疑问,每个人都有被阳光普照的权利,但是风雨雷电,甚至一片小小的树叶,都能遮蔽我们的世界,使我们陷入黑暗,阴冷和潮湿的境地。秋玲和我不同,我总是有很多伟大梦想,有宏伟的计划,而秋玲,她的梦想是那么小,象蚂蚁的形体那般小,小得可怜。她的梦想在我面前不但渺小,甚至有些可笑。
 
音乐响起来了,记不清是谁的音乐。这并不重要。秋玲说她当然有更大的梦想,但大概是下辈子,甚至下下辈子的事情。她喜欢画画,对时装感兴趣。她说她想去米兰,巴黎或者伦敦。因为那里是时尚的天堂。
 
她以一种淡然的语气说:“在我想象中,米兰有五条通向大海的大街,它们都是兰色的。从海的深蓝到天空的湛蓝,从湖水的蓝到近似透明的蓝。人们穿着各色的衣服,跳着各种各样的舞蹈。他们跳着,排着队,一起涌向海边。天空中,一只只白鸽子也象人们一般兴高采烈,它们欢叫着,跟随着人们----那是一条永远没有黑夜的大街,永远明亮流光溢彩。孩子们放着风筝。那些五颜六色,长着长尾巴的风筝,也组成了队型,象孔雀开屏般,飘在人们的头顶。”
 
我真正佩服她的想象力。这个世界,或许只有残疾的心灵,而没有残缺的生活。回到旅馆,我立即在婚介网站上注册了一个身份,自称帮“妹妹”征婚,留下了QQ号码。
 
令我意外的是,没过多久,留言者不计其数。我选定时间和他们在网上见面。这些人,什么货色都有,倒也在我预料之中。我自然不相信一见钟情的故事。都什么年代呢?谁还相信老掉牙的传奇。传统也许正悄悄消失,新的爱情观和结婚标准或许即将诞生。但那是什么呢?谁也说不清。谨慎,谨慎,再谨慎,直到我的直觉,我的五脏六腑,我的所有器官,连毛细血管在内,都能相信对方;连我的鼻毛,见到对方的面孔后,观察他的一言一行之后,都不会产生过敏反应,不会打喷嚏,不会鼻痒,不会流鼻涕——到此为止。因为,随着信息化的延伸,世界变得一切皆可能。爱,信仰,都可以象信息化的世界一样瞬息万变。那么,我们还期待什么呢?奇迹? 难道不是吗?

我在网上这样称呼我的“妹妹”:一个有着甜美笑容的姑娘——想象你吃过的最有意思的巧克力或者冰淇淋吧——我之所以这样写,大概是我意识到想象力在信息世界里已经不太可靠,所以需要触觉或者嗅觉来重新拯救我们;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有着小酒窝的可爱姑娘;一个在阴盛阳衰的世界里没有表现出霸道气味的姑娘。她寻找一个爱她的人,一个心灵健康的人。——留言者要求看她的照片,我自然不能提供给他们。——相片能代表什么呢?温柔善良还是聪明活泼?我说,我得了解你们,瞧你们够不够资格。有那么一小群,是真正为征婚而来的,不开玩笑的,他们认真而具体地回答我提出的各种问题。我从他们的谴词造句里,从他们小心翼翼的语气里,感触到他们的急迫心情。有的事业有成;有的工作了几年小有积蓄;有的刚进入社会——我指的现实的社会,但他们却被挡在另一个社会之外。
 
对这些人我不满意。为何不满意?人家抱着一颗赤诚的心而来,而你却嫌三道四,瞪鼻子竖眼。但事实就是这般,说不出为什么不满意,仅仅是感觉而已。我弄不明白:他们为何那么急迫?难道爱真的那么重要吗?难道家庭就是一切吗?工作,事业,还有理想,还有很多很多,不计其数的事情供他们选择,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条独木桥。再说,我们不过是生活在时间里,消耗时间,打发光阴,便可以走完人生的旅程,何苦去给自己套上个枷锁呢?
 
当我告诉他们,我这个“妹妹”身有残疾,可能将听不到你对她表达爱意时,他们竞都作了鸟兽散,而且向我扔砖头,骂我,说我神经有病——一个残疾人怎么能跑到这儿来谈情说爱?他们都是一群正常人,而我的“妹妹”却极不正常。她应该滚到她自己的世界里去,别来捣乱。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奇怪我的感觉那么灵验,可以预先判断他们不是我要找的人。我感谢我的感觉。那一刻,我怀疑自己拥有了动物的本能。象老鼠,蛇那般,它们能感知危险。信息世界塑造了我——我的触觉,嗅觉和知觉,象鼠标一样,轻点一下就能打开。
 
终于遇到一个不嫌弃秋玲的人。他是个画家。在听完了我对“妹妹”的描述后,不以为然地说:“我想,她是一个天使,但她有瑕疵。”
 
“天使----瑕疵?”我好奇地问。
 
“很简单。”他说,“你把她描绘得象个天使,而事实上现实里没有。那么结果就是:你可能说的是真的,但你却隐藏了什么。”
 
我突然明白了。你不能相信一块味道奇妙的蛋糕无人吃。并且,人们根本不相信世上有这么一块味道美妙,香味人见人喜的蛋糕存在。完美的东西属于天堂,不在人间。于是,我也相信:别人也拥有和我一样敏锐的知觉,也能从字里行间嗅出一星半点真实的气味。
 
画家说:“这样的女孩我想要。”
 
我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他发自肺腑的声音。
 
“可别人都嫌弃她?”
 
“我不。”他说,“我不同他们。首先因为我是一个画家。画家靠什么?靠色彩和眼睛交流。耳朵可有可无。”
 
“那你看中她什么呢?”
 
他说:“如果她果真如你描述的那般,那我就是喜欢她的笑容——纯净的笑容,象盛开的向日葵。”
 
听了画家的话,我就想见见他,确认他是否真是个画家,或是语言的骗子。我们约在他的画室见面。画室就是七八十年代的旧厂房,经过改装后成了艺术家们的乐园。
 
红砖墙——画室的外墙,如艺术一样颓废和暧昧。他们都钟爱它。石膏象,画板,画布,和凌乱的颜色充斥了他的画室。
 
他自称莫尔索,不知起的哪国名字,和《局外人》的主人公同名。画家标志性的卷发,拉渣胡子,眼镜,在他身上一样不少。他不是那种带艺术傲气的画家。他很亲切,热情,如同他的画——浓重的色彩,艳丽而且张扬。
 
我说:“你果真是个画家。”
 
他多余的话不说,直接拉着我看他的画。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副色彩狂放的画,画中亮丽的黄色左冲右突,中间仿佛有个兰色的旋涡,黄色在里面挣扎,扭曲和变形。画名叫《欲望》。他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他的画,画的寓意,社会意义。我实在弄不懂:颜色如何代替了人类和社会?他解释说,你可以代替我,彼可以代替此。真成么?眼睛可以代替耳朵,声音可以代替文字,或者爱可以被别的什么代替。总之,一切可以被取代。我可以不再是我。一切都可以不再是一切。神圣可以化为庸俗,下流戴上面纱可以变为高雅。黄色的欲望和兰色的理性交织,互不相让,直到崩溃。象烟一样,被点燃,然后化为无形,化为有毒的气体,而后消散,无影无踪。它不再存在,从时间里消逝。时间不再是河,它是汪洋,一切都滑向无尽头的海底,永远沉没。从没有闭上眼的人的视线里永远消失。
 
我突然感觉害怕。我在他的《欲望》面前感觉害怕,全身颤抖,痉挛。我没有勇气面对他的《欲望》。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对未来产生前所未有的恐惧。遥远的非洲真正让我感受到了遥远。我的梦想,我的追寻,象烟一样,在那一刻化为灰烬。


莫尔索没有让我继续思考,而是拉着我看他的画。一幅地图样的画。他解释说那确是地图。他用手指头在上面轻点:北京,纽约,东京,伦敦。画名《迷宫》。你看,他说,不象吗?城市的地图越来越象迷宫,或者根本已经成了迷宫。我,你,和很多人,每天就在这迷宫里转悠。生活,游戏,幸福,或者潦倒,我们有时候自己都不能确定。有些人在捉迷藏,有些人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有些人,就象蚂蚁般,东游西荡,却时不时地碰壁。他们的触觉那么原始,在水泥森林的迷宫里,并非所有的门都通向食物。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流,就如同我和你般——他指了指我和他——高科技也建立不起信任。我们不得不通过最原始的触觉来达成协议。

 

我觉出了他的颓丧。但我不喜欢他。他自以为自己是个高尚的道德家,可以教化人们。我对艺术家的自作多情不感兴趣,为他们自诩的伟大使命感到可笑。他以为自己能拯救人类吗?真是可笑。连自己都不能使自己变得高兴。甚至连我都不如,起码我认为自己可比他们实在多了,我用行动来证明。不过,瞧瞧他还算个好人,从画室回去,我便告诉了秋玲,我以为她会拒绝,怪我自作主张,却没想,她爽快地同意和画家见面。

 

秋玲和画家见完面后便来找我。我问她结果怎样,她摇摇头,不过看起来仍然高兴。她说第一次有人喜欢她,那种感觉很特别。我问怎么个特别,她没说。她说愿意和画家做个普通朋友。画家答应了她。

 

秋玲给我讲她和画家见面的经过。此时的秋玲跟我无话不谈。她象相信亲人般相信我。我打断秋玲的话,我说我知道你们见面的经过,她感到惊讶,不相信。我便在纸上写道:“你一去,他就让你看他的画,是不?并且喋喋不休。”

 

“你怎么-----?”秋玲甚觉奇怪。

 

我写道:“他就是这样对我的。”

 

我们相视而笑。秋玲说画家可爱,虽然没听懂他讲什么,但他就是可爱。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网上又帮秋玲找到了一个对象。那个家伙出手阔绰,谈吐高雅,怎么看也不象个骗子,但我跟他没什么可谈的。我问他:“你不在意秋玲的耳朵么?”我没说残疾。

 

那家伙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没什么,只要其他地方没有残疾就好。我们不在意。”当时他说“我们”,我听了却没细想这背后的含义。

 

“那----你看,我觉着你不象个一般的人----你要知道,秋玲没什么文化----”

“我说了,我不介意。”他似乎很没有耐心。

 

对那家伙虽然没有什么好感,但回去后还是告诉了秋玲。秋玲依然没有拒绝,她的笑容比以前更多更灿烂了。我嘱咐他见面时候小心点,她仍然用我们初见时的那种语气对我说:“放心,没你想的那么坏。”她还说她终于感觉生活有点味道了。我问什么味道,她回答说甜蜜蜜的。

 

从画家那里回来,我就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去非洲。非常矛盾。尽管如此,我仍然在做行程前的准备。

 

秋玲见面回来后,又来找我。见我在整理行装,便问我,是不是要走了。我发现她脸上没有笑容,脸色不太好,不知是否因为感觉我即将离开,还是因为与对象见面不欢而散。我问她见面结果如何,她哭了。扑倒在我床上哭得很伤心。我将她扶起来坐在床上,问怎么回事。她便哽咽着跟我讲见面的事。

 

那个人是个富翁,而跟我见面的人其实是他助手。对方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帮他生孩子,而且一定要个男孩。他愿意付一大笔钱,而且不在乎她不会讲话。我一听,就火了,这不明摆着用钱来买她的身体吗?真是混蛋,比混蛋还混蛋。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语言来骂。秋玲哭了一会儿,破涕为笑。她说不再想了,反正都过去了,而且,那个人看起来比她还可怜。我没想到秋玲会这么想得开,便给她讲故事,逗她开心。

 

传说,有只孔雀向天后诉苦,说夜莺用它悦耳的歌声取悦人们的耳朵,而自己一开口,则成了人们的笑料。

天后说,可你的脖子闪耀着绿宝石的光彩,你也能张开五颜六色的尾巴,你还不满意?

孔雀说,不满意。

天后觉得孔雀贪得无厌,便决定惩罚它,不但收了它的尾巴,还让它变成鸵鸟,整天挺着一个大肚子。

 

边说我就边装成个鸵鸟样子,挺着肚子,蹒跚着脚步,象鸭子一样走路。

 

“原来鸵鸟是孔雀变的啊?”

 

“没错。孔雀可以变鸵鸟,鸵鸟也可以变孔雀;青蛙可以变王子,灰姑娘也可以变仙子。”我在纸上写道。

 

秋玲听完真的开怀起来。两个小酒窝很是迷人。我将随身携带的《伊索寓言》递给她。我说可能我要离开了,当礼物送给她。她很高兴,但一听说我要走,她又沉下脸。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即使不去非洲,我也不能老呆在北京。那个时候,我对爱情还没有欲望,否则,我想我会喜欢她。那时的我眼里只有英雄。

 

过了一天,她跑来告诉我,说要和一个网友见面,已经约好了时间地点。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劝她。

 

“别太相信网友了,虚拟世界里的,其实是很虚的,跟现实有很大差别。”

 

“我相信他。”她很认真地说,“就象我相信你一样。你说你会害我么?”

 

对她这种逻辑我实在不敢恭维,我不知道该怎样劝说她。她的固执我已经领教过了。

 

“我----我自然不会骗你。可人家说不定-----”

 

“你就放一万个心,我跟他认识很久了,他从农村来的,很单纯。他年龄也不小了,也想结婚。”

 

三天后,我走向了机场。我没告诉秋玲,但真希望她能来送我。相处的几天虽短,可我们已结下深厚的友谊,但她没能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在侯机厅里徘徊,我不确定我的未来在哪里。想到秋玲,《欲望》的恐惧再一次袭上心头。我心里忐忑不安,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在报摊买了份当天的报纸,当我漫不经心地打开报纸时,我怔住了。

 

报上出现了秋玲的照片和名字,确定无疑。她死了。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死亡突然变得这么近,非洲突然变得遥不可及。

 

事情就发生在昨天下午。信息传得可真快。我宁愿这个世界没有电话,没有网络,那样,我就能永远不知道这个消息。我永远以为她在幸福地活着,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嫁了人,和妈妈,和爱自己的人,幸福地生活——那么简单的愿望啊!她不过才刚刚尝到生活的那滴蜂蜜的甜!

 

我诅咒那个该死的家伙,而我更恨自己。是自己,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受害者不是我,却是她。

 

事情的经过大概如此:秋玲和富翁那次失败的见面后,我未再继续充当红娘。通过这件事,我已经觉察到那里面潜藏的危险。带上面具的魔鬼,谁又能一眼认出?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哪怕仅仅是自尊。后来,我在邮箱里发现了她写给我的信,那也是她给我留下的最后只言片语。她说她尝到了生活这块甜蜜的蛋糕,她不想失去。她希望被人爱着。她说爱就象那阳光,她以前是只藏在洞里的蚂蚁,现在她想爬出来。她喜欢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感觉。她说谢谢我的关怀,即使有危险存在,她也一定要去。人们总习惯说我凭什么相信你,却不说凭什么不相信你。人们都这么说。可我却偏不。我们不也是初识吗?我有什么理由去怀疑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呢?

 

对她先奸后杀的男孩已经被抓到了。他供认不讳。他没有撒谎,甚至没有为自己申辩。他说,他想一个爱人想疯了。他来自农村,村里很穷,象他这般年纪的都是光棍。村里的女孩早嫁出去了,而且女孩特别少,因为家家户户都只愿要男孩子。他说村里就他一人会上网,他为此无比自豪。他的世界和村里其他人的世界不一样,他的世界无边无际。他形容自己是一条快活的鱼,游在无边无际的海洋里,他甚至不在乎被别的鱼吃掉,因为他一无所有。他几乎没有欲望,但似乎又有着无穷底的欲望。他见到秋玲,觉得她长得好看,而且特别善良。善良到几乎象蚂蚁一样弱小,对任何人没有危险。

 

“你为什么要杀她,她那么善良?”记者问。

“我有罪,真的有罪。”他没直接回答记者的提问。

“你的罪在哪里,你知道吗?”

“因为我欺负了她。”

“没有别的吗?”

“不知道。”

“难道杀人不是罪吗?”

“没感觉。我觉得她跟别人不同。”

“有什么不同?”

“她不怕我。她一直当我是个朋友。”

 

人们发现秋玲的时候,她还未死。她是在医院因抢救无效死亡的,因为失血过多。她临死前没有咒骂那个欺负她的混蛋,她问护士:“你有象牙吗?”

护士说:“没有。”

护士不知道她耳朵聋了,依然跟她用声音交流。

秋玲说:“我以后会有的。”秋玲那个时候笑了。“挂在脖子上一定非常漂亮!”

 

那样子,似乎真有一颗象牙挂在她脖子上。她死的时候面带笑容,竟然死得安详。护士非常不解,昨天还在为男朋友没给买钻戒而闷闷不乐,今天看了秋玲的样子,心里气愤异常。她实在不能理解这样的人。她望着秋玲那已经僵化的笑容,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她觉得这个死人是来嘲笑她的,跟她过不去:她为一直想得到的东西不能得到而生气,而这死人却为一个永远也得不到东西而高兴。她不痛苦才怪。气愤中的护士顺手拔了一个病人输液的针头,结果,一个晚期癌症患者提前结束了生命。此事自然闹得沸沸扬扬,但护士竟也供认不讳。

 

记者又来了,问:“为什么会这样做?”

“反正她要死了。”

“你是否以为反正她要死了,你想提前结束她的痛苦?”

“也不是。”

“那为什么?”记者怀疑这个护士脑子有问题,如果真是那样,事情也就没什么大惊小怪了。

“我就想看看她死的时候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记者不解。

“看她是笑,还是很痛苦。”

“你-----”

“可她太让我失望了。居然不笑不哭,面无表情。真没想到死人对活人还这么残忍,就不能满足我这么小小一个愿望。真不给面子。你说是不是?”护士似乎还在生死人的气,“我想她最起码-----脸部扭曲,瞳孔放大------结果跟想象完全不一样。你说这是不是哲学上说的现实跟理想的差距----死人竟不能为活人提供一条心安理得的依据。哪怕是演戏也好。大概死人不会演戏。”

 

秋玲出事后,我放弃了去非洲的计划。我找到了画家。莫尔索还记得我。他没看报纸,所以并不知道秋玲出事,等我把秋玲的死讯告诉他,听完他痛哭流涕,象个孩子般,用嘴将袖子咬住哭,袖子最后全被口水打湿了。他说秋玲是天使,是老天用来测试人间的欲望的,结果老天很失望,她就被老天带走了。这次我没觉得他废话。接下来,他就开始画秋玲的象。这幅画像此刻就摆在我眼前,她,那个美丽善良的女子,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眉头舒展着,阳光穿过发隙,从后面照着她。她的影子在前面,但我们看不到,我想大概只有老天爷能见到。因为阳光藏在她身后,所以整个画面显得阴暗,只她的眼睛透出光一般的明亮来。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石灰白的象牙项链。而在我的桌子上,摆着一颗我从非洲买回来的货真价实的象牙。我想把它挂在秋玲的脖子上,但我没找到秋玲的脖子。我仿佛再一次听到那个脆而滑腻,如同嚼薄荷糖的声音在我耳际响起:

“放心,我一视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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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京鹏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郑京鹏   /   2008-02-23 10:27:27
想象蛮丰富的.
王雨 引用 删除 王雨   /   2008-02-23 10:07:02
拜读,继续!希望把字排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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