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或村子

龙河谷子/文

村子每年都在招进一些人

村子的土地每年也照例会腾空一些人

平日里，村里的人们就用下顿饭腾空上顿饭

男人们最无聊

总是在女人们身上腾空剩余劳动力

季节到了，村里的女人们便腾空男人们的残渣余孽

一些人于是趁此机会排着轮子钻进地里

偶尔也遇到插队的

一些庄稼和地里的野草便和插队的人一起夭折

清明的时候，这些人便在黄泉路上等

几张废纸就够他们用整整一年

玉米

在土里戳开一条缝或抠开一个眼儿

玉米妹子就有了一个家

玉米妹子出门时还没来得及擦掉眼角的泪

风就搂着她的细腰扭呀扭秧歌

这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粗野汉子

竟把玉米妹子的脚踝扭脱了臼

和所有的女人一样

玉米妹子就在这个晚上成熟了

那一夜玉米妹子不得不再长出一层须根牢牢抓住大地

秘密很快被村里的人们在油灯下一层一层地剥开了

第二天，所有的玉米妹子都被村里的人们挂在横梁上裸体示众

豆子

呼唤豆子出生的风还没转过神来

狠心肠的太阳就嘭地一声划开了豆荚的肚子

一颗或者几颗豆子

躲藏在刚裂开的缝隙里准备潜逃

一双大脚踩了上来

她想到再次逃离

风没有让她走，雨水也没能给她冲开一条口子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余下的日子就交给了这对粗大的脚印

接下便被一棵胖胖的豆芽一天一天升上了天

她觉得逃离的机会成熟了，可是她同时发现

自己一掐就是一包水的皮肤和脸颊长满了褐斑

很快，风吹了过来

豆子平静地掉在地上，她终于明白：

是豆子就只能和土地相亲相爱

红苕

我只是一只红苕

我的存在是不需要证明的

街头和巷尾的那个硕大的油漆桶里

我常常被悬在半空中思考

往上的路已经封死

往下是一堆狂放不羁的炭火

我躲藏在里面

我只是想证明一下自身还有多大能量

我在等

等候着被你和你的城市吃掉

花开的疼痛

那个夜

静得像盛满月光的瓷器

花儿柔软细碎的触角

紧紧抓住大地的胸膛

我的门

纸一样薄

隐隐作痛

我看见了

那朵花

在梦里是这样恣意开放

尘世里开不出的美

那美一定很疼很疼

把粮食押在下一列火车上

扯一把谷草

把尊严拴在裤腰上

然后    一脚踢破黑夜

把影子抛洒在大街小巷

抺一把汗水

把痛苦赤足踩住

然后   扛起一家的温饱

把粮食押在下一列火车上

一滴酒在眼中熔化

云，稀梳了几颗星
雨从窗外带来了一屋子的女儿红
一杯现在喝醉了过去一坛
夜，静谧如冬眠的蛙
一粒霜击碎了一片叶悄悄落下
轻轻  轻轻地触摸了一朵花
花开似梦  
一瓣就刺激了一个男人的喉结
一滴酒，慢慢  慢慢地在眼中熔化

夜无眠

风轻轻拨开荷叶

一只青蛙正亲吻透气的鱼儿

蛐蛐们紧紧抓住草根

惊了稻穗上的祝英台或梁山伯

犬吠从村口响到山尖

一只花猫引诱了捕食的蛇

云遮掩了牛儿的鼾声

无聊的夜莺悄悄飞进了城

就只剩下眼泪了

孩子，哭吧

爸爸能给你的

就只剩下眼泪了

妈妈走了

妈妈很爱你

到叔叔家给你生小弟弟了

奶奶去了

奶奶很疼你

不吃饭去当神仙保佑你了

爷爷老了

稀饭不能煮得太硬

天冷了就钻爷爷的的被窝吧

爸爸迷路了

想爸爸就到奶奶的坟前烧几张纸

给爸爸引路吧

野草的方向

黄河边上   孔子
用板凳架起一座桥梁

洞庭湖畔   老师
用砖头  托起一轮太阳

世界就挂在墙上
雨水  冲洗了瘦弱的城市

黑板那块地太小
种不了多少野草

野草的前程在窗外
风雨  不能少

老师，你手指的方向
可是我要去的地方

谁敢动我的天下

羊吃草草酿奶奶

喝羊奶奶长大

一个男人，站在妈妈的胸脯上

手持皮鞭，捍卫着爸爸的天下

山坡坡上是我家

草堆堆里是我床

一个男人，站在爸爸的土地上

挺直腰板，谁敢动我的天下

雨中边城

一滴雨

秀一座山

一个人暖了边城

雨淅淅沥沥

小桥流水了

雨淅淅沥沥

小桥流水了

翠翠拉呀拉呀

拉出一条长长的故事

香了一河悠悠的流水

有人说，翠翠她回翠翠岛了

一棵树一个人一个岛

翠翠拉过一船甜甜的诗人

翠翠说，围围毯可以煨很多人

翠  翠

愿清水江与我亲嘴

因你的爱比酒更美

你的两腮因发辫而柔滑

你的颈项因香汗而秀美

翠翠，你的名是溢进清水江的红高粮

醉了鱼儿

迷了人儿

我要为你编上金辫镶上银簪

翠翠啊

清水江里，我摸不到你人影儿

愿清水江与我亲嘴

我身虽卧我心却醒

头发沾满露水

心被夜露滴湿

翠翠，你的唇是跃出水面的一条朱红的鱼儿

你舌下有蜜

你舌上有奶

你衣服的香气如同飘浮于清水江里的桂花

翠翠啊

你的两乳，好象百合花中吃草的小鹿儿

翠翠，我一个人到了边城

不要告诉我翠翠是谁

让我一个人去边城

在洪安这边，我拾到了一双绣花鞋

洪安人说，要保密

那是翠翠在睡梦里故意留给

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

不要告诉我翠翠是谁

让我一个人去边城

在茶峒那边，我捞起了一把虎耳草

茶峒人讲，要保密

那是在梦中被歌声浮起来的翠翠

二老在那边岩上唱过一晚的歌

不要告诉我翠翠是谁

让我一个人去边城

在迓驾那头，我看见了一只红蜻蜓

迓驾人道，要保密

那是翠翠在溪面上飞来飞去

等着肩头搭着扣花褡裢的二老下桃源

不要告诉我翠翠是谁

让我一个人去边城

如果有人问我去了哪里

不要告诉她

我一个人到了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