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那条河

故乡的那条河

很长一段时间，我想不起故乡那一河悠悠的流水。

故乡的那条河，岸上有花有草，河里有鱼有虾。

故乡的那条河，留给我的只有一河沉默的卵石和两岸翻不完的层层故事。

一抹夕阳，一位老人静坐河边，夏日的河风清清爽爽，老人把一河往事摁在旱烟锅里，用一根火柴划燃，旧事一件一件在烟锅里被老人烧得哧哧啦啦地响。

夕阳胡乱地涂抹在一头河边饮水的老黄牛身上，老黄牛抬头遥望远方层层的桑田，努力搜索它曾经耕耘的地方。

山峦上茂林青青，山凹里修竹翠翠。村庄散落于山嵴和山坳。炊烟袅袅，人影散乱，狗儿穿梭于主人和归家的鸡鸭之间，老黄牛迈着沉重而苦涩的步子，踏上归家的羊肠小道。

夜隐藏了羞涩，把往事和俗事交给守在河边的空灵老人，旱烟锅烧得哧哧啦啦地响。

辛苦了一天的人们，在河边，踩着鹅卵石，趁着夜色大胆脱下被汗水浸透的衣裳。一群名叫斑石子的调皮小鱼儿拼命往脚丫丫里钻，弄得人们脚心痒痒，一天的劳累，全被鱼儿啄进腹里，把一河的斑石子养得肥肥壮壮。

男人们蜕下裆前最后一块遮羞的布，赤身跳进温温热的溪水中，将整个身子潜伏于水底，随波逐流，最后仰叉八叉，被溪水搁置于河中浅滩处，任斑石子啄腹下黑森林里那只松松垮夸的鸟儿。鸟儿很不老实，一会把头偏向左边，一会将头漾出水面。

结了婚的男人们静静想着明天要耕的那块地，斑石子鱼儿在水里轮翻将他们的鸟儿啄下去。年青的后生们禁不住斑石子鱼儿的挑逗，一个个涨直了东西不停地将头埋进水里，然后吐一口灼灼的气。

水悄悄地流，女人们和衣静坐苇泊中。婆娘们脱了裤儿在水面轻轻揉搓，嘴里一边大声叫自己的男人把脏衣脏裤丢过来，一边几个咬着耳朵说着张家的长李家的短。

姑娘们躲在苇泊边边，一个一个分开，悄悄撩开衣衫，轻轻抚摸颤颠颠地乳头。

婆娘们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嘻嘻哈哈。男人们倦缩在岸边，弯着腰摸索自己的旱烟袋，一根火柴轻轻划燃，又一根火柴轻轻划燃，河的两边，男人们的烟锅吧嗒吧嗒，像沿河飞舞的萤火虫。

后生们三三两两地邀约着要去摸鱼，一个二个趁着夜色的掩护，摸到了苇泊边。他们将舌头往上一卷，紧闭双唇，发出阵阵饥渴的蛙鸣。

老人在岸上听到了四龙溪河中央鲤鱼翻浪的声音。老人将旱烟锅在河边岩石上搁得震天响，一条鲤鱼迅速没入水中，一个年青后生从河中央站了起来，对着老人吼：老爷子，敲啥子卵嘛，到手的红嘴鲤鱼都被你敲落了。老人站起身，杵着旱烟杖，咔，一口浓痰啐在河堤上，对着后生们大声夸气地说：要球不得哦！

年青人一屁股坐在水里，嘟咙道：关你卵事！

故乡的那条河秋天没有故事，冬季的河水却像新舂的辣椒水，辣得四龙溪沟河二岸的人个个像根红萝卜。

一轮卵阳缓缓揭开四龙溪厚厚的雾被，一个老人牵着一头老黄牛迎接了冬天的第一缕暖阳。

溪水被黑夜冻住，老人用旱烟锅敲碎了一河薄薄的冰，老黄牛喝下了今天第一口甜甜的雪水，哞……一条鱼儿跃出水面，将鳞片抛洒在四龙溪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上。

村庄开始冒出热腾腾的炊烟，家家户户的烫灶里，干柴烈火烧得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几个壮汉挨家挨户地从猪圈里拖出一头头滚圆的肥猪，裹着白帕子的婆娘们在自家抓一把盐放入备好的木盆里。一声嚎叫鲜红的猪血泻得端木盆的婆娘们满脸都是笑。杀猪匠一本正经，先将一头头猪弄得足够丰满后，再将它们一个个剥得精光。男人们用铁钩钩住猪的后腿往门前挑梁上一挂，然后看着自己正在烫灶前烧火的婆娘，说：你狗日的好重啊！婆娘把散落在眼前的头发往帕子里头一埋，说：老娘用手卡了，八卡半！都是狗日挨刀的狗杂种不听话，把别人家的姑娘肚皮搞大了，要不然，我才舍不得杀呢！

说关老人卵事的年轻后生们，弄大了姑娘们的肚子正趁着冬闲比着弄新房。张二娃结婚，老人被请去坐帐房。李三毛是个孤儿，他结婚，老人被请去坐了高堂。罗家打发罗幺妹给菜家坝傻子王的时候，老人借故去下路场坐了一天的茶馆。罗幺妹找人带信给老人，说：躲啥子躲，我肚子被弄大，还不是他那个老烟杆搞的名堂。老人一听，将旱烟锅往自己脑壳上一敲，说：狗日瓜婆娘，端起个屎盆盆到处倒！那天她在河中翻浪，我烟杆敲在泥地上，硬是没有敲得响。

春天说来，春雨就发，香花就开，故乡的那条河，看两岸红艳艳地杜鹃花，快乐而羞怯。

四龙溪，穿过了悬崖，经过了平沙，漫上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冲走了一夜夜说不清的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