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公元二OO六年十二月三十日晚上七点三十分，我的奶奶走了。
爷爷说，你奶奶不要我了，你奶奶去和虫虫蚂蚁作伴去了。
奶奶的家在飞雄庄，门前有一条小溪，名叫四龙溪。
解放前，奶奶是大小姐，整个飞雄庄二千亩田土都是奶奶家的。
土改那年，奶奶家二千亩田土和整个庄园被她的下人们平均分成了二百多份，奶奶也被分给了我的爷爷。
爷爷那年只有十四岁，奶奶比爷爷大，那年她刚好十八岁。听奶奶说，爷爷上门迎亲的时候还跨不过她们家门槛，是奶奶牵着爷爷走出飞雄庄的。
奶奶一共生下了六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儿子全活了下来，爷爷说，奶奶生下的女儿全都送给了虫虫蚂蚁做下饭菜去了。奶奶其实并不会带小孩，生下来第一个女儿，听爷爷说，是被奶奶活活用屁股坐死的。第二个是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奶奶怕被自己坐死了，父亲一下落地，她就送给了我的二姑婆。二姑婆那时刚结婚，还没有小孩，把我的父亲养到六岁才送回来。听爷爷说，我的二叔也是我二姑婆带大的，奶奶真正自己养大成人的是我的三叔。以后的三个叔叔奶奶并没有费什么心，生下来就交给已经长大的两个儿子带。
三叔去年走了，到河北去背煤，在井下被垮下来的煤块活活压死了。奶奶听说三叔死了，在三叔家等了十天，终于等到了三叔的骨灰盒，奶奶没有哭，把三叔的骨灰盒抱在怀里守了一夜。
从那一天起，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吃饭大不如前，而且半夜常常一个人从被窝里钻出来，坐在床上抽叶子烟，一烧就是三杆。
妈妈说，我是唯一个吃过奶奶的奶的孙子，我也模模糊糊记得我好象在什么地方吸过一个松松垮垮的奶子。我的六叔，也就是幺叔只比我大两岁，听村人讲，奶奶看有了孙子，说不能再生了，逼着我幺叔吃奶吃到六岁，我有理由相信我吃过奶奶的奶。
小时候，跟奶奶在一起最大的乐趣就是帮奶奶点烟。奶奶上坡回来，往门槛上一坐，把对襟衫衣服一敞，取下头上裹的白布帕子，我和幺叔就凑了过去。奶奶先用帕子搽掉我脸上的尘土，再骂一句幺叔：个烂鸡巴的，还没得你侄儿高。去，把我烟杆拿来！我总是跑在幺叔前面，在门背后准确地扛出奶奶的烟杆。偶尔幺叔跑在前面，他也找不到奶奶的烟杆放在哪扇门的背后。奶奶装好了叶子烟，就递给我，说给奶奶点烟。我扛着烟杆跑得飞快，在灶空里的草灰里先搅一圈，然后把烟锅往灶里的明火上一点，猛吸一口，边吐浓烟，边不停地咳嗽，等清口水流出的时候，我已经把烟杆给奶奶扛了回来。奶奶把烟锅搁在门槛上，她吸一口，我便用烟撬把烟锅里的烟拨一下，直到奶奶把烟锅吸得通红。奶奶吸完后，我便接过奶奶的烟杆，把烟锅往地上一搁，然后找一根细而长的篾丝，从烟嘴里往下通，一直通到烟锅的位置，然后取出来，黄黄的篾丝马上就沾满麻糖一样的烟屎，那味悠悠地，辣辣地，很好闻。
要是到了夏天收包谷的时候，奶奶每天都会带回来好多甜甜的包谷杆。一背篓黄黄的包谷，背篓边上，插一圈的甜杆，奶奶还没到地坝边，我已经把奶奶的烟杆送到了她的手上。奶奶到地坝中间，身子一歪，将背篓的包谷往地上一倒，我和幺叔便扑了上去，一人抱一大捆甜杆。幺叔比我力气大，有时他一抱就是七八根。奶奶脱下外衣，裸着上身，边擦拭着耷拉在胸前一对松松垮垮的奶子，边叉着腰，对着幺叔骂：烂鸡巴的，你龌哩（土家语，吃的意思）得完嘛！幺叔赶紧把抱在手上的甜杆分一半给我，远远地躲在屋后阳沟里一个人悄悄地落泪。
二叔快结婚了，我们便分了家。可我吃惯了奶奶煮的洋芋饭，就是不肯回家。为了吃奶奶煮的洋芋锅巴，我宁愿挨二叔的打。有一次，奶奶悄悄给我捏了一个洋芋锅巴饭团，怕二叔发现了，奶奶就叫我在猪圈屋躲着吃，结果还是让细心的二叔发现了，他怒气冲冲地夺下我手中的锅巴饭团，丢在猪食槽里，我翻进猪圈，一边努力地用手驱赶前来抢食的大肥猪，一边大声地哭骂狗日的二叔。等我从猪嘴里抢下锅巴饭团时，我看到了二叔握着头叫妈，原来，奶奶正用烧火用的火钳捶打着过分的二叔。从此以后，我在奶奶家舀饭，二叔再也不敢打我了。后来二叔一结婚，奶奶便把他分了出去，我怀疑就跟那一次锅巴饭团的事件有关。
到三叔要结婚的时候，我已经在上小学了，而且追上了幺叔所读的年级。幺叔书背得比哪个都熟，可就是打开书，他一个字也认不出来。奶奶说我读书得行，就每天在我们家锅底底里给我瓮了一碗她煮的洋芋饭。
以后的日子平淡得像门前细而漫长的四龙溪河水，虽偶有发洪水的时候，但四龙溪的洪水来得快消得也快，奶奶从容地应付着来自不同家庭背景的媳妇。
我母亲是个孤儿，从小就没了父母，又是长嫂，很自然地站在奶奶一边，帮着奶奶打理家里的一切内务事。
二婶是奶奶几个媳妇当中文化最高的一个，头胎生了个女儿。奶奶很高兴，抱着二婶的大女儿说：终于有个看罾脚水的了！二婶一听，把脸一调。二婶想要个看秧水的，最后一口生了三个女儿，把奶奶分给她的房子都生给乡镇府了！但二婶并不泻气，终于怀上了第四胎。二婶在外躲了九个月，还是被乡镇府计生办的抓住了。二婶眼睁睁地看着医生把孩子从自己的肚皮里挤出来。孩子一落地，二婶不顾产后的虚弱，一把从医生手中夺过孩子。二婶看见老四是个带把的，二婶疯了！疯了的二婶变着方向奶奶提出各种合理的要求。先是要奶奶坐的房子，奶奶就搬到偏房子去坐。然后又要奶奶给她带两个女儿，奶奶就背一个抱一个。二婶时不时还要奶奶上街给她端碗包面（抄手）来吃，奶奶就上街给她买包面。有一次二婶要吃冰糕，奶奶硬是冒着六月火辣辣的太阳上街用荷包给二婶揣回来一棍冰糕棍。后来二婶用一棍绳子将自己吊死在屋梁上，我的奶奶哭了三天三夜。
奶奶平时本来就少言语，二婶一走，奶奶更不在外人面前说自己的儿媳的不是。外人问奶奶：你的几个媳妇对你好不好哦？奶奶只是轻轻一笑，走到一边说：好着呢，个个都能干。
十年前我离开奶奶来到了异地谋生。我每次回家，给奶奶上烟的时候，故意说我在异地过得是如何如何的风光，奶奶总是满意的笑着说：我的长孙能干！跟奶奶一同走路，奶奶逢人就竖起手中的纸烟讲：这是我在重庆工作的长孙给我买的烟！几年前我曾想过把我的奶奶接到重庆来看一看，奶奶也总是想到我工作的地方走一走，可一直到奶奶过世，都未能如愿。
现在我的奶奶走了，跟三叔走了。我想奶奶是想三叔了，怕三叔一个人在阴间孤单，去给三叔做饭去了!
三叔啊，如果你泉下灵，一定要去黄泉路上接我的奶奶，因为奶奶她老了，眼睛不好使了！
奶奶，我的奶奶。
